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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饵   六月十 ...

  •   六月十号,晚八点。
      古董圈一个不起眼的暗网论坛里,悄悄浮起一条帖子。标题很朴素:“私人出让唐代琉璃盏,品相绝佳,诚者面谈”。正文只有寥寥数语,描述了盏的形制、尺寸、釉色特征,特别强调了“内有罕见水波纹,光照可见流动光影”,并附了一张局部特写照片——莲瓣的弧度,釉面的光泽,还有那些细密如发丝的水波状纹路。
      照片拍得很专业,但故意模糊了背景,光线也调得很暗,只突出琉璃盏本身的质感。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市面上的仿品。那种历经千年的温润光泽,那种釉料流动形成的天然纹理,不是现代工艺能轻易模仿的。
      帖子里留了个加密邮箱,说有意者发信,会回复面谈时间和地点。发帖人ID是一串随机数字,没有历史记录,像个刚注册的小号。
      帖子在沉静如水的论坛里,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起初只有零星几个回帖,大多是质疑真假,或者问价。但到了晚上十点,帖子被管理员置顶了——不是因为内容特殊,而是因为有人用论坛币砸了个“热门推广”,让它一直在首页最显眼的位置。
      十一点,回帖开始多起来。有人贴出了国内外几个知名博物馆馆藏的唐代琉璃器照片,对比纹路和釉色。有人开始讨论这盏可能的出处,提到了法门寺,提到了“水波纹”是唐代顶级琉璃器的特征。还有人提到了二十年前一桩未破的失窃案,说当时丢的也是盏唐代琉璃莲花盏,特征和这盏很像。
      但所有讨论都停留在技术层面。没有人公开报价,也没有人说自己要买。暗网的规矩,真正的交易都在水面下进行。
      凌晨一点,帖子浏览量突破五千。回帖数停在八十七,不再增加。但那个加密邮箱,已经收到了二十三封询价信。
      江敛墨坐在电脑前,一封封点开那些邮件。大部分是中介和二道贩子,想倒手赚差价。有三封来自海外,用词谨慎,但透露出强烈的购买意向。还有两封,内容几乎一样,只是发件人不同,都问了同一个问题:
      “盏底可有刻字?”
      江敛墨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着。他回复了这两封邮件,内容一样:
      “有。铜底,阴刻。欲知详情,面谈。”
      点击发送。然后他关掉页面,清除浏览记录,合上电脑。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在桌面投出温暖的黄色。沈璃月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父亲的手抄本,但目光却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有人上钩了?”他问。
      “嗯。”江敛墨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夜色里投出昏黄的光晕。那辆银色轿车已经不见了,但直觉告诉他,这平静只是表象。“两封邮件,问了一模一样的问题。盏底可有刻字。这不是普通买家会问的细节。”
      “是知道内情的人。”
      “对。”江敛墨放下窗帘,“而且,这两封邮件,都是从海外服务器转发过来的,真实IP地址做了多重跳转。发信人很小心,不想暴露位置。”
      “那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来?”
      “会。”江敛墨很肯定,“因为他们问的是‘刻字’。如果只是对琉璃盏本身感兴趣,会问品相,问尺寸,问传承有序的证明。但问刻字,说明他们知道这盏盏不普通,知道盏底有东西。而知道这个的,要么是当年经手过的人,要么是……从某些渠道得到了内部信息的人。”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个U盘,插进电脑。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监控画面——是慈安寺后院的实时影像。画面里,银杏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石桌空着,一切如常。
      “阿森在对面楼顶装了三个隐蔽摄像头,覆盖寺院前后门和院子。老陈找了两个信得过的退休老警察,扮成香客,明天开始会在寺院附近转悠,盯梢。我们十四号晚上去,提前设伏。”
      “设伏?”沈璃月抬起头,“你不是说,只是让他们来,我们看清是谁吗?”
      “计划变了。”江敛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种冰冷的锐利,“既然他们敢问‘刻字’,说明他们手里可能真有琉璃盏,或者至少知道琉璃盏的下落。我们不能只是看看。得抓住机会,问出来。”
      沈璃月握紧了手里的手抄本。纸页边缘已经有些发脆,父亲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遥远。
      “如果……他们不来呢?”
      “那我们就等。”江敛墨看着他,“等到六月十五,满月之夜。如果那时他们还不露面,就说明我们的饵不够香。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他们已经知道了真正的开启方法,不需要通过我们了。”
      屋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迅速远去。城市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总有些声音在背景里流淌,像永不停止的心跳。
      沈璃月放下手抄本,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十天,他睡得很少,梦里总是父亲的身影,还有那盏琉璃灯的光。光在黑暗里晃动,像在指引什么,又像在警告什么。
      “江先生,”他轻声说,“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敛墨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记忆里搜寻合适的词语。
      “很固执。”许久,他才开口,“也很纯粹。他喜欢一样东西,就会钻到底,不搞明白不罢休。我小时候,他教我认矿石,会把一块石头切成薄片,放在显微镜下,让我看里面的晶体结构。他说,这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雪花,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块石头。每一样东西,都有自己的故事,就看你愿不愿意花时间去读。”
      他顿了顿。
      “但他读得最深的,可能是人心。他总说,古董之所以值钱,不是因为它们老了,而是因为它们身上附着的故事。工匠的故事,主人的故事,流传的故事。那些故事叠加在一起,才是它真正的价值。所以他收东西,不光看品相,还要问来历,问传承。他说,来历不明的东西,再漂亮,也少了灵魂。”
      沈璃月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值钱的,但每一件都有来历。一片碎瓷,是某个古窑址捡的;一块残碑拓片,是某个荒庙里拓的;甚至一撮土,父亲都会小心地装在玻璃瓶里,贴上标签,写上采集地点和时间。
      “我父亲也是。”他说,“他说,历史不是写在书上的,是埋在地下的。要读懂,得用手去挖,用眼睛去看,用脑子去想。但有时候,挖得太深,看得太多,想得太透……也不是好事。”
      “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江敛墨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一种深沉的、被时间打磨过的疲惫。那种疲惫,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纪,属于二十年前,属于他们的父亲。
      窗外,夜色更浓了。远处高楼的霓虹灯渐次熄灭,城市开始沉入睡眠。但有些东西,是睡不着的。比如秘密,比如谜题,比如那些被埋在时间深处的、等待被挖出来的真相。
      六月十二号,晚。
      那两封问“刻字”的邮件有了回复。回复很简短,只有一个时间和一个地点:
      “十四号晚十点,慈安寺后院。单独来。现金。”
      没有价格,没有条件,只有时间和地点。像命令,不像商谈。
      江敛墨把邮件打印出来,放在桌上。纸上的字是标准的宋体,没有任何特征。发信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十七分,IP地址依然是跳转过的,查不到源头。
      “很谨慎。”老陈坐在对面,盯着那张纸,“但也很急。他们不还价,不问细节,直接约见面。像是……怕夜长梦多。”
      “或者,怕被别人抢先。”阿森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个黑色背包,放在桌上。“设备都调试好了。微型摄像机,窃听器,还有这个——”
      他打开背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通体黑色,没有标识。他按下侧面的按钮,盒子顶部亮起一圈极细的蓝色光晕。
      “电磁干扰器。有效范围二十米,启动后,这范围内的所有无线通讯都会被屏蔽。包括手机,对讲机,微型耳机。持续时间十分钟,够用了。”
      江敛墨拿起盒子看了看,又放回去。“对方可能会带信号屏蔽器。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见面后,一切电子设备失灵,包括我们自己的。所以,沟通和行动,全靠事先约定的暗号和手势。”
      他看向沈璃月:“你记住,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往银杏树那边跑。树下有个暗门,通到寺院的地下室。慧明师父会接应你。”
      沈璃月点头,手心有点出汗。“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江敛墨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阿森在对面楼顶,会用红外望远镜盯着。如果对方超过三个人,或者带了武器,他会用强光手电晃一下,作为警告。看到警告,你立刻走,别回头。”
      “那你——”
      “我自有办法。”江敛墨打断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航拍图前。图上,慈安寺被红笔圈了出来,周围几条街道用不同颜色的线标出了可能的进出路线和监控死角。“这次见面,我们不是要交易,是要确认。确认对方是谁,确认他们手里有没有琉璃盏,确认他们知道多少。所以,不要硬来,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尤其是你——”
      他转过身,看着沈璃月。
      “如果对方问起琉璃盏的细节,或者你父亲的事,你就说,你只是帮忙牵线,具体细节不清楚,要问我。把我推出去,保护好自己。”
      沈璃月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青玉。玉是温的,像在呼吸。
      六月十四号,傍晚。
      慈安寺附近几条街道的监控,在下午四点左右,陆续出现了短暂的故障。故障时间很短,只有一两分钟,维修人员检查后说是线路老化,很快就恢复了。但江敛墨知道,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清除痕迹。或者说,在为自己清理进场和退场的路线。
      晚八点,阿森就位。他穿着深色工装,背着工具包,混进了寺院对面那栋正在装修的居民楼。楼顶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寺院。他架好望远镜和摄像机,调试通讯频道,然后在频道里低声汇报:
      “就位。寺院里只有慧明师父,在正殿诵经。后院没人。目前没发现异常。”
      江敛墨和沈璃月已经在西厢房里。桌上摊着地图,最后一次确认计划。慧明师父送来了简单的斋饭——两碗素面,一碟咸菜。沈璃月没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吃了几口。面是温的,咸菜很咸,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别紧张。”慧明师父看着他,声音很温和,“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求也求不来。”
      沈璃月放下筷子。“慧明师父,我父亲当年……走的时候,真的没说什么吗?任何话,任何交代?”
      慧明师父沉默了很久。他坐在桌边,手里的佛珠一颗颗捻过,木珠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说,”最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然后他看着我,笑了笑,又说了一句:‘但天意,有时候也得有人去推一把。’”
      他抬起眼,看向沈璃月。
      “沈施主,你父亲推了那一把。现在,轮到你了。”
      说完,他站起身,端着空碗出去了。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江敛墨和沈璃月,还有墙上那盏油灯跳动的光。
      晚九点半。
      寺院周围的路灯陆续亮起。但慈安寺在一条窄巷深处,路灯的光照不到院子,只有正殿里透出一点烛光。后院完全浸在黑暗里,只有月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江敛墨和沈璃月站在西厢房的门后,透过门缝看着院子。阿森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目标出现。黑色轿车,停在巷口。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戴着帽子。男的提着一个手提箱。正在往寺院走。没有其他人。”
      “收到。”江敛墨低声回应,然后关掉耳机。他看向沈璃月,最后确认了一遍暗号——如果对方有武器,或者人数不对,他会咳嗽两声。如果情况安全,他会说“请坐”。
      沈璃月点头,手心全是汗。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很亮,是下弦月,像一把弯刀挂在东边的天空。银杏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枝桠的轮廓在风里微微晃动。
      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沈璃月转过身,面向院门。
      两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风衣,戴着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男的手里确实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不大,但看起来不轻。
      他们在院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投出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他们的脚步移动,像两条沉默的、紧随其后的鬼魅。
      沈璃月站在原地,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那两个人走近,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位置停下。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他看着沈璃月,开口,声音很低,很沉:
      “盏呢?”
      沈璃月屏住呼吸,手在身侧慢慢握紧。他能感觉到,西厢房门后,江敛墨的目光正落在他背上。
      “先看钱。”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
      男人没说话,只是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箱子里是成捆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在月光下,纸币的颜色显得有些诡异,像凝固的血。
      “钱在这里。”男人说,“盏呢?”
      沈璃月没看钱。他看着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盏底刻着什么字?”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静止不动。连月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男人盯着他,帽檐下的眼睛眯了起来。他身旁的女人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什么。但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许久,男人缓缓开口:
      “你父亲没告诉你吗?”
      沈璃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
      “盏底刻的字。”男人向前走了一步,月光完整地照在他脸上——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没有任何特征,但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井。“你父亲沈墨,应该告诉过你。因为那行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
      话音落下,西厢房的门,开了。
      江敛墨走出来,站在沈璃月身边。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冷峻。
      他看着那个男人,缓缓开口:
      “赵明。或者说,我该叫你——‘守门人’?”
      男人——赵明——看着他,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不像笑,倒像某种冰冷的确认。
      “江敛墨。”他说,“你父亲当年,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风又起了。银杏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在夜色里流淌。
      月光下,四个人对峙着。影子在地上交错,像一张无声的网。
      而网的中心,是那个装着现金的手提箱,和那句悬在空气里的、关于盏底刻字的话。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正在缓缓插入一扇尘封了二十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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