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你时正值春天》当时也道

1、第 1 章

　　“天哪！所有姐妹，现在马上打开手机看股票。”
　　冷冬的余寒未消，天端市心血管医院二楼的休息室里一片哀嚎，给早春更添了一丝寒气。

　　开阔的休息室里，几个年轻医生拿着手机叹气。
　　旁边相连着一间看起来只能容纳两人的一间小休息室，房门紧闭。

　　“本来最近科里的气氛就...”一个医生压低声音，朝小休息室那个方向努努嘴，“这下好了，本职工作压抑也就算了，搞点副业买点股票，股票还大跳水。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是搞得人心惶惶的...”

　　“哎，小莹心里惶惶的，小莹股票绿绿的。”周小莹的手机从手里缓缓滑落到膝盖上，一片绿油油的景象。

　　“什么啊，心里黄黄的还看什么绿色软件？”同事戳了戳她的胳膊打趣。

　　“Yes！”一片愁云惨淡之中，角落里突然传来格格不入的欢呼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那个人身上。

　　同样是捧着手机，董天雪开心得差点蹦起来，意识到此刻办公室里哀鸿遍野之后，她立刻捂住了嘴巴，尴尬地嘿嘿一笑。

　　马上，大家也就不再在意这个小插曲。
　　于是，董天雪悄悄溜到了隔壁的小休息室。

　　小休息室里摆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上只放了一杯冰美式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朝下，露出蝴蝶图案的手机壳来。
　　桌后坐着的人眉眼低垂，翻看着最新一期的《柳叶刀》，似乎并没有听到有人进来一样。

　　“小青姐，还是你厉害，我就知道跟着你准没错！”
　　董天雪关上小休息室的门，才敢看着手机屏幕上历史收益后的一串数字，抱着手机猛亲一口。

　　“不过，你每次都能在接近最高点的时候抛售股票，精准避雷，这...到底怎么做到的啊？天生神力？”

　　感受到对面充满求知欲的炽热眼神，黄转青抬起头，佯装思忖的样子，然后平淡地笑笑：“或许，是因为谈恋爱吧。”

　　“谈恋爱？我...我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来着？”对方的回答十分偏题，董天雪挠挠头。

　　“谈恋爱和买股票一样啊。”黄转青合上书，一本正经地说。
　　“不懂。”董天雪干脆地说。

　　黄转青：“都要避免被绿。”

　　“啊？嘿嘿，好像是哦...”虽然黄转青的话有道理，董天雪看着桌上冰美式里的冰块，觉得此刻的倒春寒更冷了一些。

　　避免被绿...?
　　听起来似乎有故事，可惜董天雪听到门外隐约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她只能匆忙起身。
　　“小青姐，你看书吧，我先不打扰你了哈。”

　　黄转青点点头，然后目光移到自己膝上——那本已经合上的《柳叶刀》。
　　她十分理解最近一个月来，所有同事对自己若即若离的奇怪态度。

　　前主任退休后，这一职还一直空缺着，没有新继上位者。

　　黄转青从来都不是甘于平庸的人。
　　只是天端市心血管医院人才济济，又哪有平庸之辈呢。

　　思绪被董天雪打断，黄转青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就该上班了，于是她索性将书收了起来，打算换换脑子。

　　谈恋爱就像买股票。
　　在感情上升的时候及时抽身而去，不给这段感情留有下降的余地。
　　大概就能留住最美好的时刻了吧。

　　门外传来几句问好声，小姑娘们的声线略带拘谨。
　　黄转青闻言喝了一口冰美式，淡淡的苦涩在空气中弥漫。
　　然后她的嘴角提前弯起完美的弧度，在那人推门而入的一瞬间说：“康院长好。”
　　时间妥帖精准，卡得像是有剧本一样。

　　“院长，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康永胜摆摆手，丝毫没有架子，“没事，来看看我的得意门生，最近在忙些什么。”
　　在黄转青面前，他的一言一行都不像恩师和领导，更像是一个慈祥和蔼的邻家爷爷。

　　“下周研讨会，你的报告我已经提前看过了，想法很棒，还需要精进一下细节。”康永胜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工作再拼，也一定要保重好身体。”康永胜指了指桌上的冰美式，放上一杯热牛奶，黄色的纸杯里隐隐飘散出香甜的气味。

　　康永胜离开后，黄转青拿起文件。
　　是她提交的那份报告，只是旁边多了许多详细的标注。
　　而那杯热牛奶，纸杯上已贴心地插好了吸管。

　　纸张上还残留着打印机工作的余温，黄转青目光散漫地看着那杯热牛奶，啜了一口手边的冰美式。

　　“咣当”一声。
　　无人注意的角落，黄色纸杯被扔进垃圾桶，完美的抛物线。
　　像工作场合她嘴角完美的弧度。

　　而此时，门外的姑娘们转移了话题，讨论得津津有味。
　　“不如我们打个赌吧。”有人拉过一张活动白板来，在上面写了“黄”和“林”两个字。
　　两个大字并列而立，各执一列。

　　“当然是黄医生上位的可能性更大，她从规培开始就一直是康院长带着的。我赌黄医生最后当主任。”董天雪亮明立场，在“黄”字下划了一道。

　　周小莹皱了皱眉：“林医生可是医学世家出身，要真论关系的话，肯定也不比黄医生差...”

　　“马上都到上班时间了，你们还有空闲聊。”
　　清冽的女声带着斥责的意味从门口传来，她身材笔直，一身白大褂穿得挺拔有型，像秀场大衣一般。金丝眼镜后，看不清眼神，只能看到她秀气的眉毛拧成一条线。
　　整个人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透着寒意和锐气。

　　说曹操曹操到，在林照水凌厉的眼神下，所有人马上闭嘴，排成一列低头走了出去。

　　“黄医生，我赌黄医生赢。”和林照水擦肩而过的瞬间，周小莹斜眼瞥了瞥她，然后飞快地低声和姐妹说道。
　　“糟糕，有你这个行业冥灯买股，黄医生岂不是危了？”

　　有人忍不住八卦：“她们俩好像从本科阶段开始就是一个班的，不知道私交如何呢？”

　　“水火不容。”
　　一个冷淡的声音。

　　“！”听到本尊亲自认证，走廊里的人都瞬间噤声，既惊又怕。

　　一片死寂中，林照水抬手擦去白板上的两个字，然后缓缓走向人群。

　　细长高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的声音。所有人都寒毛倒竖，感觉林照水不是踩在地上，而是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而他们能做的，只有乖乖等待她这把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刺向自己。

　　“林医生？稀客呀，能在休息室里看到你可不容易。”
　　这时，黄转青从小休息室里走了出来，声音带着一丝属于春日的温度。

　　林照水把目光移向了她——自己的宿敌。

　　黄转青朝林照水打了个招呼，示意自己要去门诊了，但林照水好像并不打算轻易放她走。

　　“下周的典型病例研讨会，你的方案我已经看过了，有个地方非常不合理。”

　　“好，我再重新看看，谢谢林医生提醒。”黄转青不甚在意，随口应和一句。

　　“黄转青，你！”林照水似乎对她的这个回答很不满意，眉毛拧得像要打结，声音大得也像要打劫。

　　她的声音高了一个度，几乎整个走廊里的每个房间都探出几个小脑袋来看戏。
　　“简直是儿戏。”

　　这种水平的研讨会，对于黄转青来说，确实很像儿戏，但她不能这么直接说出来。
　　黄转青看着林照水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眨了眨眼睛，“林医生，医学无儿戏，我一直保持着严谨的态度，请你给予我一点基本的信任好吗？”

　　“我的字典里没有信任，只有事实。”
　　“你不会忘了吧？五年前，手术中你的一个错误决策，让病人多输了200cc的血。手术后不久，她就去世了吧。”
　　“要不是有其他因素，你今天，恐怕没办法站在我面前和我说话。”

　　林照水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黄转青的心脏。
　　所有人都知道，五年前那场手术让她劳心伤神。
　　但他们不知道，也无法感同身受，她到底有多心伤。

　　一股恶寒从胃部涌起，黄转青不自觉地握拳抵住胃部，抽痛到几乎无法站立。

　　一旁看戏的人窃窃私语：
　　“哇，林医生，真是一点情面都不留啊，‘黑历史’说翻就翻。”
　　“黄医生还有这种不为人知的过往吗...”

　　林照水向前两步逼近黄转青，气势更盛：“想让我相信你，那就让事实说话，而不是你黄转青在这空口白牙。”
　　“黄转青，你说了不算。”

　　黄转青忍着胃部的疼痛，直视她的眼睛点点头，对她的话大为赞成：“好的。”
　　“拜拜。”
　　留下两句机械的回复，她头也不回地朝门诊部走去。

　　“你！”林照水独自一人在原地，看着黄转青潇洒的背影在视线里消失。
　　此刻，她厚厚的镜片后终于能让人看得清楚——
　　一双丹凤眼气鼓鼓的，几乎要变成金鱼眼。

　　————
　　专家门诊室里，面前的老人双手皲裂，搓着粗糙的衣角。他操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反复确认手术费用是否能用自己的医保报销。

　　“好帅啊！”
　　外面的候诊室里突然一阵骚动，略微打断了黄转青的解答。
　　于是，她身子微微前倾，提高了音量。

　　在黄转青耐心解答后，老人终于放下心来，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临走前留下一句，“医生，您真是个好人。这100块钱的门诊费啊，花得值！”

　　老人走出了门诊室，黄转青趁着空隙揉了揉肚子。
　　不知道是冰美式太冷，还是林照水的话太冷，她的胃病又犯了。

　　门口的语音播报开始呼叫下一位就诊人。
　　“请33号晏清安到专家门诊一室就诊。”

　　黄转青的手停了下来。
　　她愣了一瞬，正准备凝神再听一遍，语音播报的是否真的是他，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名字。
　　那人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形高大，面孔英俊。

　　这一刻，她无需再听，无需确认。

　　黄转青耳中只剩下一阵轰鸣——那是她尘封的心脏在嗡嗡作响。
　　她喉咙一紧，干涩得有些难受。

　　晏清安随性自然地坐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上扬。

　　“黄医生，久仰大名。我这次来，是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喉咙无法发声，视线无法聚焦，只能隐隐看清他的轮廓，模糊却耀眼。
　　感官麻痹，世界好像放慢了无数倍，失去言语和眼力，黄转青凭借着本能，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看到眼前这个五官俊朗的男子薄唇轻启。
　　“请问，伤心能走医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