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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别 ...

  •   【人的一生会有太多个雨季,那些以为走不出的雨季,都会成为滋养生命的河流】

      -

      下雨的时候,我喜欢赤脚踩在水面。

      水花溅起的时候,扑打在脚上,很凉,也很轻快。

      阿嬷总会叫我快些进屋,然后煮一碗姜汤。那时候我总会回头应她:“知道啦。”

      姜汤在手中捧着,热气氤氲,模糊了雨景,也模糊了我的视野。

      我觉得雨会一直下,阿嬷会一直在,那碗姜汤的温度会永远烫着手心。

      后来阿嬷不在了。

      我也不再踩水了。那些溅起的水花,没有了呼唤声作为回响,便只是冰凉的水而已。

      春雨依旧年年落下,只是从那之后,每一场雨都像是天空在复习一场无人应答的告别。

      大正十二年三月,春雨来得比往年更绵长。

      我赤脚站在庭院的水洼里,水没过脚踝,寒意像细针扎进骨髓。

      没有阿嬷的呼唤从屋里传来,没有那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等着。檐下只有一个深蓝色的身影,静默地站着,像一株生了根的植物。

      富冈义勇已经看了我很久。雨丝把他额前的黑发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他手里攥着一个深紫色锦囊,绣着的紫藤花在雨气中颜色变得沉郁。

      我抬起脚,重重踩下。水花溅得很高,打湿了我的襦袢下摆。

      “会着凉。”

      他终于开口,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回答,又踩了一脚。这次水花溅到了缘侧边缘。我想起小时候,阿嬷总会在这个时候拿着干布追出来,一边骂一边擦我的脚。

      那时候我觉得,被骂也是一种幸福。

      脚步声渐渐靠近。他走下缘侧,踏入雨中。他的衣服很快被雨浸成更深的颜色,像夜幕提前降临。

      他停在我面前,递来一个锦囊。

      “这个,收好。”

      我接过,掂了掂。很沉,里面的东西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炸药包?”我抬眼看他,“还是你终于决定付我六年家务工资了?”

      他嘴角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短暂得像雨滴落入水面,眨眼就没了痕迹。我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笑。

      解开锦囊的系绳,我朝里瞥了一眼。印章的一角露出来,还有折叠整齐的纸张。

      我忽然觉得这场景很滑稽,像戏台上最烂俗的桥段,丈夫留下一笔钱,远走他乡。

      “这么多,”我扯了扯嘴角,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够我改嫁十次聘礼了。”

      他点了点头,很认真:“嗯。挑好的。”

      我愣住了。

      雨还在下,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他湛蓝的眼眸望着我,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他是真的在建议我改嫁。

      而且是非常认真的那种。

      我忽然笑出声。笑声在雨里显得单薄,很快被雨声吞没。

      “富冈义勇,”我望着他,指尖攥紧了衣袖,“你真是个连离别玩笑都接不住的笨男人。”

      他并没有反驳。只是又看了一眼我赤裸的双脚,转身朝屋里走去。

      义勇从屋里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伞。深蓝色的伞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这是我们结婚第二年买的,用了四年。

      他走到我面前,却没有把伞递给我,而是撑开,举过我的头顶。

      “进屋。”

      我没有动。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我们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左肩,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的某个雨天。

      那日我们从镇上回来,遇上一场急雨。只有一把伞,他全程将伞倾向我这边,自己半个身子淋在雨里。回家后他发了低烧,我守了一夜。

      那时我以为,这就是婚姻了。两个人,一把伞,他淋湿半边肩膀,我煮一碗姜汤。

      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婚姻都这样。

      “你要去哪?”

      我的眼睛看着雨幕,询问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

      他的动作顿住了。

      那把深蓝色的伞悬在半空,雨滴沿着伞边滴落,一滴,两滴,砸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清晰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等了好一会。那是足够说一句话,足够解释一句的时间,哪怕只是一句远行,一句有事,一句别问。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自嘲的笑了笑。

      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复。

      有些问题,本就不该问出口。

      我们之间,本来也没有多少感情可言。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六年的婚姻,前几年还算相敬如宾,后几年,从他二十四岁那晚开始,便只剩下同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

      我甚至不觉得难过。只是胸口某个地方,空了一下,像踩进一个看不见的水洼,脚下一软,随即又站稳了。

      “伞。”我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带着吧。”

      这次他转过身来看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深,深得像我看不透的夜空。

      “不必了。”

      话音刚落我从他手里拿过伞,塞进他怀里。动作有些粗鲁,伞骨撞在他胸口,发出闷响。

      “带着。”我的声音硬邦邦的,“别让我觉得,我连一把伞都不值得你带。”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伞,又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我仿佛在他眼里看见某种情绪,也许是挣扎,也许是痛苦,也许只是雨水折射的光。但很快就消失了,快得让我怀疑是错觉。

      富冈义勇从来不会有那样的眼神。他只会沉默,沉默地来,沉默地走,沉默地活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他最终接过了伞,但没有撑开。只是握着伞柄,朝我微微颔首。

      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得像一片樱瓣落地。但我知道,这是告别。

      然后他转身,走入雨中。

      他的身影渐行渐远。

      我赤脚站在水洼里,看着那个方向。雨幕一层层将他模糊,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最后连那片深色都融进灰蒙蒙的雨色里,再也分辨不出。

      我站了很久。直到脚被冷水浸得麻木,雨渐渐从倾盆变成淅沥,再变成细密的雨丝。

      最后雨彻底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微光,灰白的,没有温度。

      我赤脚走回缘侧坐下。双脚已经冻得发红,但我不在乎。我拿出未编完的绳结,红白两色的水引绳在手中缠绕,渐渐编出一只鹤的翅膀。

      我编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圈都绕得严丝合缝,每一个结都打得端正漂亮。

      这是镇上一户人家的订婚礼品,鹤与龟,寓意百年偕老。

      我编过很多对,送给很多新人,听他们说过很多次“谢谢”。

      我从不觉得羡慕。

      婚姻是什么?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是雨天的一把伞,是生病时的一碗药,是沉默的早餐,是分房而睡的夜晚。是我问“你要去哪”,他给我沉默。

      仅此而已。

      编到鹤的眼睛时,我忽然想起他递来的那个锦囊。

      起身,进屋,从柜子里取出。深紫色的布料被我的手温捂得微热。我解开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榻榻米上。

      一枚印章先滚出来,象牙质地,刻着复杂的花纹,接着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我展开。

      三井银行的存单。金额栏里写着一串数字,后面的零多得数了三遍才确认。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笑出声。

      “富冈义勇,”我对着空屋子说,“你是抢了国库还是挖了金山?”

      而存单背面有字。

      是我熟悉的笔迹,一串数字,和几句话。

      「用途:随你
      勿寻
      ——富冈义勇」

      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只有这些。

      没有解释,没有道歉,没有珍重。只有一笔钱,和一个命令般的勿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水洼还没干,映着破碎的天空。

      我看着水面里扭曲的倒影,忽然大声说:

      “这么多钱,我该怎么花?先把镇上的和果子店买下来?还是雇十个美少年给我捶腿?”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庭院,樱树新生的嫩叶沙沙作响。

      我走回榻榻米边,把存单和印章重新塞回锦囊。系绳勒紧时,用了很大力气,指尖都泛白了。

      然后起身,把锦囊锁进柜子最深处。

      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像什么东西被正式封存了。

      傍晚时分,又下起了雨。

      我在缘侧看着雨丝斜斜落下,在庭院里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网。手里的鹤已经编完了,眼睛空洞地望向天空,像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我赤脚走进庭院,站在水洼里。水很凉,凉得刺骨。

      抬起脚,重重踩下。

      水花溅得很高,打湿了我的脸。

      我一下一下踩着,像小时候那样。但这次没有人叫我进屋,也没有人给我煮姜汤,那个会撑着伞在檐下等我的人,也不在了。

      踩累了,我停下来喘气。雨水顺着脸颊滑落,流进嘴里,咸的。

      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像这春雨一样,绵绵的,没有尽头。

      我忽然想起阿嬷的姜汤,想起义勇撑伞时倾斜的角度,想起二十四岁那晚他脸上的水波纹,想起他最后沉默的背影。

      我想起很多很多。

      然后我回到屋檐下,坐在缘侧边缘。双脚还滴着水,在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我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

      雨声淅淅沥沥,像整个世界都在哭泣。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庭院里渐渐密集的雨幕,轻声说:

      “也好。”

      “用钱买断,干净利落,像你的刀法。”

      雨还在下。

      樱树在雨中轻轻摇晃,嫩绿的叶子洗得发亮。春天其实已经来了,只是我感觉不到。

      我感觉到的,只有冷。

      那冷湿润且绵长,从脚底蔓延到心脏。

      像这场雨,永远也停不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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