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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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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细碎的鸟叫声隔着厚重的玻璃钻进来,断断续续。
消毒水的味道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刺激着迟钝的嗅觉感官,林然的睫毛颤了颤,好半天,才勉强睁开一条缝。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色。
白色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悬挂在输液架上的透明吊瓶,连身上盖着的薄被,都是干净的白色。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林然压在被子下面的手指轻轻动了动,下一秒,手臂猛地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顺着神经末梢往四肢扩散,很快,浑身骨骼都跟着叫嚣起来。
像被疾驰而过的卡车狠狠撞过,随后又艰难地拼接起来,连动一动都费劲。
疼得他忍不住蹙起眉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
“唔……”
林然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嗓子干涩得快要冒烟。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门口闪过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身影,不一会,门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急切。
林然脑子里还迷迷糊糊的,没来得及细想,为首的医生就已经快步走到床边,拿起他的手腕开始量血压,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
冰凉的器械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林然的手腕忍不住瑟缩了下。
“别紧张,放松一点。”为首的医生面色严肃,语气耐心地安抚着,说道:“您之前出了车祸,已经昏睡了很多天了,现在醒过来,我们需要先对您进行一套全面的身体检查。”
昏睡了很多天?
林然张了张嘴,混沌的意识像一团乱麻,一些零碎的画面刚要冒出来,脑海里却忽然袭来一股尖锐的疼痛。
“唔——”
林然疼得倒抽了口凉气,下意识抬手想去捂额头,可胳膊刚抬起来,就被钻心的疼痛拽着,重重地落回床上。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失控的车胎,在川流不息的高架桥路面上划过黑色的痕迹,刺耳的刹车声响彻天际,车身飞速撞上一边的混凝土护栏,玻璃炸裂,碎片划过脸颊……
再往前,当时的场景就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怎么都拨不开。
他怎么会出车祸?
发生了什么事?
林然张了张嘴,喉咙里只能挤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沙哑得不像话。
医生见状,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按住他的肩膀,柔声安抚:“先别想了,闭上眼睛歇会儿,您能醒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剩下的慢慢养,急不得。”
一旁的护士也连忙递过温水,用棉签沾着,小心翼翼地润着他干裂起皮的唇瓣。
林然的睫毛颤了颤,心脏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他乖乖闭上眼,可脑子里的疼还在持续,耳朵里嗡嗡直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们才完成了所有检查,合上病历本,语气温和的叮嘱:“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休息,少说话,别用力回想以前的事情,有恶心头晕视线模糊,或者伤口突然疼的情况,请立刻按铃叫我们。”
林然嗓子哑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医生们点点头,又反复叮嘱了他几句,将输液速度调得慢了些,才转身离开病房。
门口的保镖们将门轻轻带上,随后继续守在原地。
就在医生离开不久,病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接着,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林然重新睁开眼,看到来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马甲,鬓角霜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锐利得很。
“林少爷,您醒了。”
中年男人走到林然的床边,微微躬身,语气尊敬。
林然张了张口,脑子里检索不出任何关于这张脸的记忆碎片。
见他满脸茫然,中年男人便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我是您朋友的管家,您叫老周就好,听见您苏醒的消息,我立刻赶了过来,您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朋友?
林然愣了愣,他的朋友基本都是同龄的大学生,怎么会认识一个带着管家的有钱人?
“还……好。”林然费力地扯着嗓子,问道:“我的朋友……是谁?”
老周微微一顿,答道:“先生他叫沈寒洲。”
沈……寒……洲……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林然的脑子忽然一阵抽痛,赶紧清掉脑子里的念头,闭了闭眼,虚弱地说:“抱歉,我记不清了。”
老周脸上没什么意外,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医生说您是轻微脑震荡造成的暂时性失忆,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关系,不用强迫自己。”
“医生说您还需要再留院观察一周,这期间我会不定期地过来看望您,您出院那天我也会来接您,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告诉门口的保镖,我会立刻过来处理。”
林然重新睁开眼,瞅了一眼门口那两个身形高大的保镖,小声试探:“门口的保镖……能撤了吗?怪怪的,我又不是犯人。”
老周怔了下,像是笑了:“林少爷别担心,他们是为了保护您的安全,不会限制您的行动,您大可以把他们当成空气。”
那几个人凶神恶煞的站在那,谁能当成空气?
林然还想挣扎:“可他们会吓到别人啊。”
“林少爷放心。”老周的语气波澜不惊:“我们已经将整层楼都包下来了,不会有外人进来。”
“……”
行吧。
有钱人的世界他不懂。
见林然说话困难,男人便不再多说什么,只道:“林少爷,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没有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林然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为什么会出车祸?”
老周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便恢复平静:“您跟沈先生出去玩,半路遇到一辆失控的货车,沈先生为了保护您,把你护在身下,但那卡车车速太快,您跟沈先生都伤得不轻。”
那个沈寒洲,竟然救了他?
林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
“沈先生还在昏迷中,不过您放心,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林然心里猛然揪紧,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他在哪,我能去看看他吗?”
老周却沉默了。
林然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忍不住追问:“怎么了?”
老周斟酌着措辞:“沈先生现在在特护病房,暂时……还不方便探病。”
“这样啊。”林然有些失落,却还是乖巧地点点头:“那好吧,等他醒了,你告诉我一声,我想去看看他,对他表示感谢。”
老周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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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检查过后,说他伤得不算重,主要是轻微脑震荡造成的暂时性失忆,身上还有多处擦伤,需要观察脑部有没有什么迟发性的问题,所以得大概再住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至于饮食方面,医生特意嘱咐过,刚醒过来肠胃功能还没完全恢复,不能直接吃正常饭菜,要先从流食过渡。
醒来的第二天,老周便给林然送来一部新手机,说是因为沈先生的司机失误才导致的这场车祸,所以他的损失都应当由沈先生方面来赔。
林然看着那部最新款的顶配手机,实在找不到拒绝他们的理由。
由于之前的手机直接报废,老周直接给了他一个新的号码,林然重新下好各类软件,申请账号。
之前的联系方式都没了,林然有些泄气,只能等开学了重新再加。
守在门口的保镖大概有四五个人,每四个小时轮班,换班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期间除了按铃叫医生护士进来替他量体温,测血压,他问什么都不回答。
沉默冷酷得像一群冷冰冰的人机。
林然有时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该不会是被人绑架了吧?
可转念一想,哪家绑匪会给他安排这么好的病房,还请这么多医生跟护士。
又或许是要割他腰子?
就算是,他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毕竟自己现在病恹恹地躺在床上,除了躺平任人宰割,什么都做不了。
晚上,林然吃过饭,在床上躺得无聊,医生不让他玩手机,一只手臂又被支具固定着,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林然终于浅浅睡去。
梦里有一张模糊的俊脸,漆黑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带着铺天盖地的侵略感,目光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又沙哑,仿佛从地狱里传来。
“你是我的。”
画面陡然一转,是剧烈的撞击和刺耳的刹车声,被撞得变形的车厢里,温热的液体顺着男人的额头往下滴,滴答滴答地落在他脸上,带着猩热的温度。
男人健硕的双臂紧紧搂着他,将他护在身下,被血染得赤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语气带着从所未有的慌乱。
“宝贝,我爱你。”
“我不许你死。”
林然猛地被吓醒,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着,咚咚作响。
可紧接着,就是愧疚。
他真是脑子被撞出问题了,居然敢亵渎他的救命恩人。
实在是大不敬。
在医院的这几天,每天除了护士进来换药,医生来做康复训练,就只有老周时不时来探望,其余的时间,林然都只能躺在床上发呆。
脑袋还是会时不时地疼,医生叮嘱过,不让他看手机太久,也不许他强行回忆过去,否则会加重头痛,林然只能乖乖听话,没事就盯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林然也试图跟老周打听那位“沈先生”的事情,老周只简单地说他们是在一场讲座上认识的,沈寒洲被林然的大学邀请,去做一场青年创业的指导讲座,当时的林然在讲座中提问过,观点很新颖,给沈寒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面他们慢慢就成了朋友。
至于其他的,老周要么三言两语带过,要么便是讳莫如深。
林然自知问不到什么,干脆放弃了。
傍晚时分,林然吃过晚饭,在床上躺得无聊,只好数羊逼自己睡觉。
刚数到第999只羊时,病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急匆匆地朝着走廊尽头跑去。
那里……好像就是沈寒洲住的特护病房。
沈先生怎么了?
林然的心瞬间揪紧,连忙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摇摇晃晃地往门口走去。
刚打开门,就被门口的保镖伸手挡住,林然急得冲着人喊:“怎么了?沈寒洲他怎么了?”
“沈先生他醒了。”保镖面无表情,公事公办地开口,又说道:“林少爷,请您回病房等着,医生们会处理好的。”
醒了?
林然愣在原地,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随即又涌上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
林然看了看眼前足足高他半个头的男人,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紧闭的病房门……默默地转过身,回了自己的病房。
回到病房,林然牵心救命恩人,睡不着觉,干脆就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的门再次被人推开,林然从迷迷瞪瞪中抬头,见是老周,连忙下床走了过去,问道:“周叔叔,沈寒洲他没事吧?”
之前见老周时,他的脸色一直是凝重的,但这会虽然风尘仆仆,脸上却透着几分少见的喜色,说道:“沈先生苏醒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心率,血压都在正常范围,颅内压也控制得很好,算是彻底度过危险期了。”
太好了,林然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又问:“那我能去看看他吗?”
老周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下,斟酌着开口:“沈先生虽然醒了,但目前还有点外伤恢复期的反应,医生建议暂时先别让他多说话,待会还要再做一轮检查,确认各项指标没问题。”
林然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体贴地说道:“没关系,那等明天我再去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