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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她们的声音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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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2027年的春天来得很早。二月还没过完,玉渊潭的樱花就开了。周末的时候,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地去看花。荆楠绡走在最前面,商綮岁挽着她的胳膊;沈知微和周曦宁走在中间,肩并肩,偶尔低头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荆常照牵着小花,走在最后面,小花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喊一声“常照姐姐你看这个”。
小照——荆楠绡的另一个外甥女,那个在藏镇长大的女孩——也在。她去年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的是历史。荆楠绡帮她办了户口,改了名字,现在她叫崔照,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她走在荆常照旁边,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七个人,走在春天的阳光里。有人看花,有人看人,有人看天空,有人看手机。谁也不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一些话。那些话,说给风听,说给花听,说给这个崭新的时代听。
现在,让她们自己说。
荆楠绡·刀与鞘
我叫荆楠绡。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身份证上写着,性别女,民族汉,出生年月……随便填的。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曾经代表什么。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些事,我会是什么样的人?也许会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王子,生几个孩子,然后老去。也许会像我那几个皇兄一样,争权夺利,然后被人杀死。也许会更早地死去,六岁那年掉进冰湖里,就再也没有上来。
可我活了下来。我装疯卖傻了六年,然后夺了皇位,杀了很多人,改了很多人认为改不了的东西。他们叫我疯子,叫我暴君,叫我女罗刹。我不在乎。我在乎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会怎么叫我。
我在乎的,是那些女子。那些被卖掉的、被扔掉的、被当作货物一样送来送去的女子。那些和我一样,从一出生就被这个世界抛弃的女子。
我第一次见商綮岁的时候,她站在麟德殿的回廊里,穿着一身不合体的衣裳,抱着一个轻飘飘的包袱。她的背微微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我一眼就看出,她和我是同一种人——那种从泥泞里爬出来、咬着牙活下去的人。
我问她:“怕朕吗?”
她说:“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
那一刻我就知道,她是我的了。不是臣子对君主的效忠,不是刀对主人的服从,而是另一种东西——两个同样残缺的灵魂,在黑暗里摸到了彼此。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她陪我走了很远的路。从锦溪山庄到姜奴城,从朝堂血洗到边关烽火,从废和亲到办学堂,从设女营到立储君。每一步,她都在我身边。
她从来不多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一棵树。风来了,她挡着;雨来了,她撑着;天塌了,她和我一起扛着。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她,我会变成什么样?也许会真的疯掉,变成一个只知道杀人的怪物。也许会孤独地死在某个冬天,像母后一样,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可她来了。她把我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一次又一次。
现在,我们在这个时代。没有皇帝,没有朝堂,没有奏折,没有杀人。我们只是一群普通人,住在一间不大的房子里,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拌嘴。商綮岁炖的汤越来越好喝了,小花说她是“全世界最会炖汤的妈妈”。沈知微学会了用拼多多,买了一堆用不上的东西,每次被周曦宁说,她就理直气壮地说“打折!不买亏了!”周曦宁拿她没办法,只能笑着摇头。
荆常照来了。十五岁,和当年离开我们时一模一样。她上了高中,成绩不太好——英语和理科拖后腿。但她很努力,每天晚上背单词到很晚。我有时候坐在她旁边,帮她看英语作文。我的英语也不太好,但我们俩凑在一起,总能磕磕绊绊地写完。商綮岁站在门口看我们,笑着说:“你们俩真像。”我和常照同时抬头,同时说:“不像。”然后同时低头,继续看作文。
小花今年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她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喜欢问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一次她问我:“荆妈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我愣了一下,说:“做皇帝。”她歪着头想了想,说:“皇帝是什么?像动画片里的女王吗?”我说:“差不多。”她点点头,又问:“那你打过仗吗?”我说:“打过。”她“哇”了一声,然后跑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拿来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盔甲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把刀。
“这是你!”她说,“打仗的荆妈妈!”
我把那幅画收起来了。和那只布老虎放在一起。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想起从前。想起母后,想起那些年在冷宫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我杀掉的人,想起那些被我救下的人。我杀了很多人,这是事实。我不会为此辩解。可我也救了很多人。那些女子,那些孩子,那些本来会无声无息死去的人,她们活了下来。她们读书、做官、当兵、堂堂正正地活着。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事。
商綮岁有时候会问我:“陛下,你后悔吗?”
我说:“不后悔。”
她笑了,靠在我肩上。
“我也不后悔。”
我们都不后悔。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走过了,就不回头。
前几天,常照问我:“母皇,你现在开心吗?”我想了想,说:“开心。”她看着我,好像有点不信。我很少说这样的话,她大概觉得我在敷衍她。可我说的是真的。我开心。不是因为这里没有皇帝,不是因为这里什么都有,而是因为——她们都在。商綮岁在,常照在,沈知微在,周曦宁在,小花在。小照也在。我们都在。这就够了。
窗外,北京的夜依旧灯火通明。我靠在沙发上,商綮岁靠在我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猫。我低头看她的脸,老了,有皱纹了,可还是很好看。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有醒,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
常照在房间里写作业,灯还亮着。小花已经睡了,沈知微和周曦宁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照在学校,明天周末,她会回来。
这就是我的家。不是宫殿,不是朝堂,不是天下。只是一间不大的房子,和几个人。可这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东西。
商綮岁 ·刀与光
我叫商綮岁。这个名字,在这个时代,也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他们只知道,我是一个温和的人,话不多,喜欢炖汤,喜欢坐在窗前发呆。
我确实话不多。这大概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在伯府的时候,说话是会挨打的。所以我学会了沉默。沉默地挨饿,沉默地挨打,沉默地跪在冰冷的院子里,看着正院的灯火,告诉自己:活下去,总有一天会好的。
后来我遇见了她。那个问“怕朕吗”的人。那一天,我跪在冰冷的玉阶上,抬起头,看见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冰,有火,有深渊,也有光。我知道,她是和我一样的人。从泥泞里爬出来,咬着牙活下去的人。
我说:“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她收下了我。不是当作刀,而是当作一个人。
她教我挺直腰板,教我抬起头看人,教我穿那些漂亮的衣裳,教我——原来我也可以被温柔对待。她从来不说什么温柔的话。她只是在我膝盖疼的时候,让太医来看;在我睡不着的时候,坐在我身边;在我害怕的时候,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我知道,她也在怕。她怕的东西比我多——怕天下乱,怕百姓苦,怕那些她拼命想保护的人,最后还是保护不了。
所以我要站在她身边。不是刀,是人。是一个可以和她并肩站着、一起看雪、一起看月亮、一起走完这辈子的人。
这条路很长。从京城到边关,从朝堂到乡野,从血雨腥风到天下太平。她累了,我陪着她;她冷了,我暖着她;她疯了,我拉着她。她不是疯子,从来都不是。她只是太清醒了。清醒地知道这世道有多烂,清醒地知道那些人有多脏,清醒地知道——不疯,就活不下去。
现在我不用再叫她陛下了。她只是荆楠绡,一个普通的、有点冷、有点倔、偶尔会偷偷喝奶茶的人。她喜欢草莓奶盖,每次买两杯,一杯给我,一杯给常照。她自己不怎么喝,总是喝两口就放下,然后我和常照帮她喝完。她们俩喝奶茶的样子一模一样——面无表情,动作优雅,像在品什么琼浆玉液。我看着她们,总是忍不住笑。
常照来了。十五岁,和当年离开我们时一模一样。她刚来的时候,总是半夜醒来,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我走过去,她回头看我,说:“娘,我睡不着。”像小时候一样。我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一个婴儿。她靠在我肩上,慢慢睡着了。我低头看她的脸,十五岁,还很年轻,可眉眼间已经有了风霜。她做了五十年的皇帝,比我久,比她母皇久。她把我们留下的事,都做下去了。做得比我们还好。
我想起她小时候。刚会走路,就满屋子乱跑,什么都想摸一摸。她母皇坐在御案后批奏折,她跑过去,拽着她的衣襟,说:“母皇,抱。”荆楠绡就放下笔,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她坐在她母皇膝上,安安静静地,看她批奏折。有时候她会伸手去抓朱笔,在奏折上画一道红杠杠。荆楠绡也不恼,只是把笔拿开,说:“这是批奏折的,不是画画的。”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小花今年八岁了。她是我们在这个世界领养的孩子。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抱着一个破布娃娃,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现在她胖了,高了,爱笑了,整天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她叫我“商妈妈”,叫荆楠绡“荆妈妈”,叫沈知微“沈妈妈”,叫周曦宁“周妈妈”。她说,她有四个妈妈,比谁都多。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她都特别得意。
小花喜欢画画。她画了很多画,贴满了冰箱门。有一幅画的是我们全家人——七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她把荆常照画得最高,把小照画得最矮——其实小照比常照高半个头。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常照姐姐是最大的姐姐,所以要画得最高。”她总是这样,有自己的道理。
小照也来了。她是荆楠绡的外甥女,粟渡郡主的女儿。当年那场血洗,只剩她一个。荆楠绡把她藏在藏镇,养在一个老先生家里,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现在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历史。她说,她想把那些被遗忘的事,都写下来。荆楠绡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就一个字。可我知道,她心里有很多话,只是说不出来。
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那些在伯府的日子,那些挨饿受冻的日子,那些跪在院子里、膝盖疼得站不起来的日子。那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冷着,饿着,被人欺负着,然后无声无息地死去。可我没有死。我活了下来,走到了今天。有了一个家,有了爱的人,有了一个可以安安静静看月亮的余生。
那天晚上,荆楠绡问我:“商綮岁,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比任何时候都暖。我也笑了。我们都不后悔。这条路,是我们自己选的。走过了,就不回头。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小花睡了,常照在写作业,荆楠绡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我看着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清宁殿的窗前,说:“商綮岁,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看月亮。”现在,天下太平了。月亮就在窗外。
沈知微·从麦田到北京
我叫沈知微。这个名字,是我爹给我取的。知微,知道的知,微小的微。他说,做人要知道自己的微小,可也要相信,微小的人也能做大事。我爹是个知识分子,在镇上教过书。后来运动来了,他被下放到农村,再也没有回过城。我从小跟着他读书认字,他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书才能明理,明理才能活得像个人。
后来我下乡插队,在一个叫李家坳的地方。那里很穷,很苦,吃不上饭,穿不暖衣。可那里的人很好。队长教我种地,大娘教我做饭,孩子们围着我叫“沈老师”——我教他们认字,用树枝在地上写。那些日子,苦,可也有甜。我记得那片麦田。金黄色的,一望无际,风吹过来,麦浪滚滚。我站在麦田里,觉得天地好大,我好小。可我爹说过,微小的人也能做大事。我相信。
后来我就来了这里。从天而降,掉进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玄色衣裳的女子,冷着脸问我:“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后来才知道,她是皇帝。一个十二岁就登基、杀伐果断、让所有人闻风丧胆的女帝。可我不怕她。我见过比她更可怕的人——那些在运动里抄家、打人、把人逼死的人。她不是那种人。她只是冷,不是坏。
后来我认识了商綮岁。她也是冷的,可她的冷和荆楠绡不一样。荆楠绡的冷是冰,商綮岁的冷是水。冰会扎人,水会包容。她总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像一棵树。风来了,她挡着;雨来了,她撑着。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就是我爹说过的“微小的人也能做大事”。她们做了很多大事。废和亲,禁买卖,办学堂,设慈幼局,让女子读书、做官、当兵。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教那些女子认字,教她们写自己的名字。她们学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在刻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知道,她们刻的,是自己的命。
后来周曦宁来了。她是从2026年来的,比我晚了七十多年。她懂很多我不懂的东西——电脑、手机、互联网、飞行器。她教我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很耐心。一遍不会就两遍,两遍不会就三遍。我学得慢,可她从来不急。她看着我,目光柔柔的,像春天的风。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暖。后来我明白了。那是喜欢。我喜欢她。
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仪式,没有誓言,只是有一天,她握着我的手,说:“沈知微,以后我教你。”我说:“教什么?”她说:“教你怎么用手机,怎么用电脑,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我笑了,说:“好。”就这样。简单得像喝了一杯白开水。可那杯水,是甜的。
现在,我们在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我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在网上买东西。我还在学英语——常照在学,我陪她一起。我们两个坐在书桌前,一个背单词,一个背单词,头碰着头,像两只啄米的小鸡。周曦宁站在门口看我们,笑着说:“你们俩真像。”我和常照同时抬头,同时说:“不像。”然后同时低头,继续背单词。
小花今年八岁了。她是我们在这个世界领养的孩子。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抱着一个破布娃娃,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我蹲下来,朝她招招手,说:“来,姐姐抱。”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后的人,犹豫了很久,终于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那一刻,我的心化了。我从来没有过孩子。在那个世界,我是孤身一人。在这个世界,我有了一个家。有荆楠绡,有商綮岁,有周曦宁,有常照,有小花,还有小照。
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想起李家坳的麦田,想起队长的笑脸,想起大娘的炊烟,想起那些孩子们围着我叫“沈老师”。那些日子,苦,可也有甜。我爹说过,微小的人也能做大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过大事。但我知道,我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有吃有穿,有爱有人。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周曦宁问我:“沈知微,你想不想回去?回你的时代?”我想了想,说:“不想。”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为什么。我说:“那里太苦了。吃不上饭,穿不暖衣,女人活得不像人。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有吃有穿,有你们,有常照,有小花。我不想回去。”我顿了顿,又说:“而且,这里有你。”她的耳朵红了。我笑了。她总是这样,一害羞就红耳朵。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周曦宁靠在我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猫。我低头看她的脸,年轻,好看,眉心有一颗小小的痣。我轻轻摸了摸那颗痣,她没有醒,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想起我爹。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过的日子,一定会很高兴。他会说:“知微,你做到了。微小的人,也能做大事。”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做过大事。但我知道,我活着。好好地活着。在这个崭新的时代,有爱有人,有家有未来。这就够了。
周曦宁 ·从书页到人间
我叫周曦宁。这个名字,是我爷爷取的。曦是晨曦,宁是安宁。他说,希望我像早晨的阳光一样,给人带来安宁。我爷爷是个工程师,造了一辈子飞机。我从小跟着他,在图纸和模型里长大。后来我也学了飞行器设计,成了一名大学老师,教学生造飞机。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穿越。穿进一本小说里。那本书是2026年出版的,很火,讲的是双女主的故事。可结局是BE——一个被送去和亲,死在北狄;一个被送给老头子做妾,不到两年就病死了。我看完那天,在宿舍里哭了一夜。我说,这不对。她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然后我就来了。睁开眼,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兮呈县主的女儿,叫周曦宁。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状况。然后我见到了她们——荆楠绡和商綮岁。和书里写的不一样。她不是公主,是女帝。她不是小妾,是郡主。她们活着,站在我面前,活生生的,有温度的。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后来我见到了沈知微。她是从1949年来的,一个下乡知青。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褂子,头发短短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那是属于一个崭新时代的光。她说:“我叫沈知微。知道的知,微小的微。”那一刻,我知道,我们是一样的。都是被命运抛到陌生世界的人,都需要找到活下去的路。她教我种地、做饭、认那些繁体字。我教她用手机、用电脑、认那些简体字。我们互相教,互相学,慢慢地,就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也许是她第一次学会用手机、兴奋地给我打电话说“周曦宁我会了”的时候。也许是她蹲在菜市场、认真地挑一把青菜的时候。也许是她坐在窗前、安安静静地看书的时候。也许更早——第一次见面,她说“我叫沈知微”的时候。她总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麦子。风吹过来,弯弯腰,风过了,又站直了。她经历过很多苦,可她从来不抱怨。她只是活着,好好地活着,把每一天都过得认认真真。
现在,我们在这个世界,已经好几年了。她学会了用手机,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在网上买东西。她还在学英语——和常照一起,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头碰着头,像两只啄米的小鸡。我站在门口看她们,忍不住笑。她抬起头,说:“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她看了我一眼,也笑了。
小花今年八岁了。她是我们在这个世界领养的孩子。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抱着一个破布娃娃,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沈知微蹲下来,朝她招招手,说:“来,姐姐抱。”那孩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迈着小短腿走了过来。那一刻,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常照也来了。十五岁,和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她叫我“周姨”,叫我周曦宁。她上了高中,成绩不太好,但她很努力。每天背单词到很晚,沈知微陪着她,两个人一起背。我有时候也陪她们,给她们讲英语语法。荆楠绡有时候也来,坐在旁边听,听了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商綮岁站在门口,笑着看我们。
有时候,我会想起那本书。那本让我哭了一夜的书。书里的荆楠绡,被送去和亲,死在了北狄。书里的商綮岁,被送给老头子做妾,不到两年就病死了。书里没有沈知微,没有我,没有常照,没有小花,没有小照。书里的世界,是灰暗的,绝望的,没有光的。可这个世界不一样。她们活着,好好地活着。她们改了命,改了这天下,改了无数人的一生。我有时候想,那本书也许只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投影。而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走出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好的路。
那天晚上,沈知微问我:“周曦宁,你想不想回去?回你的时代?”我想了想,说:“不想。”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为什么。我说:“那里没有你。”她的脸红了。我笑了。她总是这样,一害羞就脸红。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沈知微靠在我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猫。我低头看她的脸,老了,有皱纹了,可还是很好看。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没有醒,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我想起我爷爷。他要是知道我现在过的日子,一定会很高兴。他会说:“曦宁,你找到你的安宁了。”是的,我找到了。在书页之外,在人间的烟火里。
荆常照·从龙椅到人间
我叫荆常照。这个名字,是母皇给我取的。常照,长明。她说,希望我的命,像长明灯一样,亮亮的,不会灭。我是一个弃婴。被人扔在慈幼局门口的雪地里,冻得浑身青紫,哭声像小猫。孙姑姑把我捂在怀里,捂了整整一夜,才捡回一条命。后来母皇把我抱进了宫,养在清宁殿里。我有了名字,有了家,有了娘,有了母皇,有了沈姨和周姨。
我小时候,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只知道,我有两个世上最好的娘。母皇教我读书认字,娘教我做人。她们从来不瞒我。我五岁那年,母皇告诉我:“你不是我亲生的。你是一个被人扔掉的孩子。”我愣了很久,然后问:“那你们为什么还要我?”母皇看着我,目光很柔——她很少那样看人。她说:“因为你也值得。”
后来我懂了。母皇和娘,都是被世界抛弃过的人。她们知道那有多疼。所以她们不忍心,再让另一个孩子,也受那样的苦。我做了五十年的皇帝。母皇走的时候,我三十二岁。娘走的时候,我三十五岁。沈姨走的时候,我六十二岁。周姨走的时候,我六十五岁。她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有哭。我是她们教出来的。她们说过,哭没用。所以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一个一个地离开。然后转身,继续批奏折。五十年。我把她们留下的事,都做下去了。女子学堂,慈幼局,女营,谏院。一个都没废。还添了很多新的。我当皇帝第五年,北狄又来犯边。我亲自领兵去打,打了三个月,把他们打服了。从此北边再没有打过仗。我当皇帝第十年,开了恩科,第一次有女子中了状元。我亲自给她簪花,就像母皇当年给第一批女官簪花一样。我当皇帝第二十年,在各地建了女医馆,专门收治看不起病的女子。我当皇帝第三十年,废了所有人殉的陋习。我当皇帝第四十年……
够了。五十年,够了。我累了。
那天晚上,我在御书房里批奏折,批着批着困了,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天是黑的,周围全是没见过的房子。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只知道,我要找到她们。我的母皇,我的娘,我的沈姨,我的周姨。我知道她们在这里。我能感觉到。我走了很久,看到巡逻的警察。他们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说着我没听过的口音。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我要找荆楠绡。我要找商綮岁。我要找沈知微。我要找周曦宁。”他们看着我,以为我疯了。可我没有疯。我只是想回家。
后来她们来了。凌晨三点的公安局,灯光白得刺眼。门开了,走进来四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周姨,然后是沈姨,然后是娘,然后是母皇。我看见了她们。我看见娘的白发,看见母皇眼角的皱纹,看见沈姨微微佝偻的背,看见周姨紧紧握着沈姨的手。她们老了。可她们还是她们。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娘抱住我,说:“常照,你怎么来的?”我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你们了。”母皇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可她伸出手,轻轻放在我头顶上。她的手在发抖。我知道,她也在忍着不哭。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可什么都懂。
现在,我在这里。2026年,北京。我上了高中,学那些我从来没学过的东西——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很难。比批奏折还难。可我学得很认真。因为这是她们生活的地方。我要在这里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我交了一个朋友,叫林小禾。她是我的邻居,也是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教我数学,我教她历史。她说我说话像电视剧里的人,我笑了笑,没有解释。她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只需要知道,我是荆常照,一个普通的、有点奇怪的高中生。
小花是我的妹妹。八岁,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喜欢画画,喜欢唱歌。她叫我“常照姐姐”,总是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我给她讲了很多故事——边关的故事,朝堂的故事,那些女子的故事。她听得入迷,有时候会问:“常照姐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说:“因为我见过。”她不信,以为我在开玩笑。
小照也在这里。她是母皇的外甥女,粟渡郡主的女儿。当年那场血洗,只剩她一个。母皇把她藏在藏镇,让她平平安安地长大。现在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历史。她说,她想把那些被遗忘的事,都写下来。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比我勇敢。我做了五十年的皇帝,可我不敢写。我怕写出来,会疼。她不怕。她要把那些疼,都写出来,让世人知道。
有时候,我会想起从前。想起清宁殿的炭火,想起娘炖的汤,想起母皇批奏折的样子,想起沈姨教我认字,想起周姨给我画图纸。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可昨天已经过去了。今天是2027年,春天。窗外有樱花,有阳光,有车流,有人间。我在这里,和她们在一起。
那天晚上,娘问我:“常照,你想不想回去?回你的时代?”我想了想,说:“不想。”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为什么。我说:“那里太累了。我做了五十年,够了。”我顿了顿,又说:“而且,这里也有我要做的事。”她问:“什么事?”我笑了:“陪着你们。把以前没来得及做的事,都补上。”
娘也笑了。她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好孩子。”她说。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娘靠在我肩上,已经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只猫。我低头看她的脸,老了,有皱纹了,可还是很好看。我轻轻替她盖好毯子,她没有醒,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想起母皇说过的话——“常照,你值得。”我值得。我值得被爱,值得好好活着,值得拥有这一切。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我想起很多年前,母皇说:“等天下太平了,朕带你去看月亮。”现在,天下太平了。月亮就在窗外。
小花·我有四个妈妈
我叫小花。这个名字是沈妈妈给我取的。她说,小花,像花一样好看,像花一样好好长大。我以前不叫小花。在福利院的时候,他们都叫我“六号”。因为我排第六。我不喜欢那个名字。可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没有妈妈,没有爸爸,什么都没有。
后来有一天,来了四个妈妈。她们站在福利院的走廊里,看着我。有一个蹲下来,朝我招招手,说:“来,姐姐抱。”她穿着鹅黄色的毛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我就叫她沈妈妈。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姐姐,是妈妈。我有妈妈了。四个。
沈妈妈最会做饭。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她还喜欢买买买,在网上买好多东西,快递堆得像小山。周妈妈说她是“剁手党”,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沈妈妈听了,就追着周妈妈打。她们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像两个小孩子。荆妈妈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头也不抬,说:“别闹。”沈妈妈和周妈妈就不闹了,可她们还在笑。商妈妈最安静。她总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我有时候爬到她腿上,问她:“商妈妈,你在看什么?”她说:“看天空。”我说:“天空有什么好看的?”她说:“有云,有鸟,有风。还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懂,但我喜欢坐在她腿上。她的腿软软的,暖暖的,像沙发。
荆妈妈最酷。她总是穿黑衣服,表情冷冷的,像电视里的侠女。可她其实不冷。她会偷偷给我买奶茶,说:“别告诉你沈妈妈。”我点点头,她也点点头,我们俩就像在做什么秘密任务。有一次我问她:“荆妈妈,你以前是做什么的?”她说:“做皇帝。”我说:“皇帝是什么?像动画片里的女王吗?”她说:“差不多。”我说:“那你打过仗吗?”她说:“打过。”我“哇”了一声,跑回房间,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穿盔甲的人,骑在马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我拿给荆妈妈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收起来了。放在一个盒子里,和一只旧旧的布老虎放在一起。
常照姐姐是后来来的。她十五岁,比我大好多。她刚来的时候,不说话,总是坐在窗前发呆。我有点怕她。可后来她对我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像商妈妈。我就知道,她是好人。常照姐姐学习很认真,每天晚上背单词到很晚。沈妈妈陪着她,两个人一起背。我有时候也凑过去,背一个两个,然后就跑去玩了。常照姐姐从来不生气,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去吧。”
小照姐姐是大学生。她周末才回来,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她学历史,我问她历史是什么,她说:“就是以前的事。”我说:“以前有什么事?”她说:“很多很多事。有好人,有坏人,有打仗,有和平。”我说:“那有没有妈妈们?”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你的妈妈们,都是历史里的大人物。”我不懂。我只知道,她们是我的妈妈。沈妈妈会做饭,周妈妈会造飞机,荆妈妈会看新闻,商妈妈会发呆。她们都是普通人。可她们是我的妈妈。全世界最好的妈妈。
那天晚上,荆妈妈问我:“小花,你开心吗?”我说:“开心。”她看着我,好像有点不信。我说:“真的开心。我有四个妈妈,有常照姐姐,有小照姐姐。我有好多好多人。”荆妈妈笑了。她很少笑,可她笑起来,特别好看。
“那就好。”她说。
窗外有月亮。很大很圆的月亮。我靠在荆妈妈身上,慢慢睡着了。梦里,我画了一幅画。画上有七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金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亮的。
那是我。那是我的家。
小照·幸存者的笔记
我叫崔照。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叫小照。没有姓,只有名。藏镇的先生给我取的。他说,小照,小小的光亮。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后来我猜,也许是因为我被送到他那里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了,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他想让我亮起来。
我是粟渡郡主的女儿。我的母亲,是荆楠绡的堂姐。那场血洗发生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奶娘抱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跑了三天三夜,跑到藏镇。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不记得郡主府的样子,不记得那场大火。我只知道,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后来姨姨来了。她穿着寻常的衣裳,没有戴冠,只簪了一根玉簪。她蹲下来,看着我,说:“小照,我是你姨姨。”我不认识她。可她的眼睛很好看,很深,像一口井。我后来知道,那口井里,装着很多东西。有血,有火,有痛,有恨,也有爱。她把我藏在藏镇,让先生教我读书认字。她每年都来看我,带着商姨姨,带着好吃的,带着新衣裳。她从来不多话。只是坐在我旁边,看我写字,看我画画。有时候我抬头看她,她在看窗外。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后来我长大了,懂了。她在看从前。看那些她失去的人,看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我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学历史。姨姨帮我办了户口,改了名字。现在我叫崔照,和普通的大学生没什么两样。可我知道,我不普通。我的身上,流着粟渡郡主的血。我的姨姨,是改变了一个时代的人。我要把那些事写下来。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被掩埋的事,那些在黑暗里挣扎、在血火中前行的女子。我要让世人知道,她们来过,活过,爱过,恨过。她们没有白活。
那天,我在姨姨家,见到了常照。她是姨姨的女儿,也是弃婴。姨姨把她从雪地里捡回来,养在宫里,封她做皇太女。后来她做了五十年的皇帝。再后来,她也来了这里。十五岁,和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和姨姨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我忽然觉得,历史真是一个圆。转来转去,又转回来了。
小花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小照姐姐,你看我画的画!”画上有七个人,手拉手站成一排。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她把常照画得最高,把我画得最矮。我笑了。其实我比常照高半个头。可我不在意。在她的世界里,常照是最大的姐姐,所以应该画得最高。这很公平。
有时候,我会想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我只知道,她是我母亲。她生了我,然后为了保护我,死了。我有时候会恨她。恨她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恨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可更多的时候,我想她。想她如果活着,会是什么样。会不会像姨姨一样,冷冷的,酷酷的?会不会像商姨姨一样,温柔的,安静的?会不会教我认字,教我画画,教我做人的道理?我不知道。我永远不会知道。
所以我写。把我能查到的,能问到的,能想到的,都写下来。写姨姨,写商姨姨,写沈姨姨,写周姨姨,写常照,写小花。写那些从泥泞里爬出来、咬着牙活下去的女子。写那些被世界抛弃、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人。这是我的使命。不是谁交给我的,是我自己选的。
那天晚上,姨姨问我:“小照,你恨我吗?”我愣住了。“恨你什么?”“恨我把你藏在藏镇,让你一个人长大。”我想了想,说:“不恨。”她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为什么。我说:“你把我藏在藏镇,是想让我平平安安地长大。你做到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她的手在发抖。
“谢谢你。”她说。我不知道她谢我什么。也许谢我没有恨她。也许谢我好好地长大了。也许谢我把那些事写下来。也许什么都不谢,只是想这么说。
窗外,北京的夜很安静。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写。写我的母亲,写姨姨,写那些从血火中走出来的女子。她们没有白活。我也不会。
尾声
2027年的春天,玉渊潭的樱花开了。
七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有人看花,有人看人,有人看天空,有人看手机。小花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通红。荆常照给她擦嘴,她躲来躲去,咯咯地笑。沈知微举着手机拍照,周曦宁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上,看屏幕里的花。荆楠绡站在最边上,商綮岁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人,看着这片崭新的天空。
小照站在最后面,看着她们,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她在心里说:“这就是我的家。七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在这个时代,找到了彼此。找到了家。”风吹过来,樱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她们肩上,落在她们发间,落在她们笑着的脸上。
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句话。荆楠绡说:值了。商綮岁说:够了。沈知微说:真好。周曦宁说:你在。荆常照说:回来了。小花说:好吃。小照说:写下了。
七个声音,七种颜色,汇成一条河,流向远方。流向她们来时的路,也流向她们要去的地方。
樱花年年都会开。她们年年都会在。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