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凰倾天下 荆楠绡 ...
-
荆楠绡十二岁登基,以狠厉手段血洗皇族,满朝皆惧其疯名。
十六岁那年,她突然封了个备受欺凌的伯府庶女商綮岁为郡主,人人皆惊。
无人知晓,那夜宫宴,新晋郡主跪在冰冷玉阶上。
女帝指尖染血,抬起她的脸轻笑:“怕朕吗?”
商綮岁仰头,望进那双深渊般的眸:“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
后来党争尘埃落定,女帝十九岁,赐下史无前例的镇国长公主之位。
她为她开辟山河,斩尽荆棘。
只因这冰冷皇权之巅,唯有她能暖她半分疯魔,懂她所有未言之痛。
朔风卷过皇城琉璃瓦,挟着深秋最后一点残温,刀子似的刮过人脸。宫道两旁跪伏的朝臣们,官袍下摆浸在未扫净的霜里,寒意针砭肌骨,却无人敢动分毫。九龙盘踞的丹陛之上,那方御座空悬。不,不是空悬,是无人敢直视那御座之上的人。
荆楠绡歪靠在冰冷的龙椅扶手上,一袭玄底金纹的繁复朝服,衬得她面色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她没戴帝冕,只用一根简素的墨玉长簪松松绾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指尖无意识敲击扶手的动作轻轻晃动。底下礼部侍郎正战战兢兢念着冗长的秋狝筹备章程,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弓弦。
“……依祖制,陛下当亲赴北苑,率宗室及三品以上武将行猎,以彰武德……”侍郎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汗却顺着鬓角流下来。
“武德?”荆楠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像午后刚醒。底下所有声音瞬间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凝滞。“朕的几位皇兄,倒是都挺有‘武德’的。”
她慢慢坐直身子,目光虚虚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唇边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大皇兄府上私藏的甲胄,够武装一支禁卫了吧?二皇兄勾结边将往来的密信,摞起来怕比奏章还高。至于四哥……”她顿了顿,笑意深了些,眼底却一丝温度也无,“四哥的‘武德’,如今在如意楼里,想必更得那些恩客赏识。”
满朝文武,呼吸声都轻了。谁不知道,当年这位十二岁的小陛下登基前后,三位年长的皇子是何等下场。抄家,夺爵,流放,阉割……最体面的,竟是那位被扔进京城最腌臜下等青楼“如意楼”的四皇子。而所有求情、质疑、甚至只是流露出些许不忍的臣子,如今坟头草都已几度枯荣。
礼部侍郎伏在地上,抖如筛糠,一个字也不敢再接。
荆楠绡却似乎失了兴致,又靠回去,挥了挥手,袖摆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秋狝的事,按旧例办便是。都退下吧。”
如蒙大赦。众臣几乎是踮着脚尖,屏着呼吸,潮水般退出大殿,生怕多留一刻,那无常的君王心思又转到自己头上。
殿内顷刻空荡下来,只剩鎏金蟠龙柱投下森然的影子,和熏笼里一缕缕昂贵却沉闷的龙涎香。荆楠绡脸上的那点慵懒笑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深潭般的漠然。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陛下,”阴影里,一个穿着暗紫色宦官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悄无声息地滑步上前,是内廷总管高让,声音压得极低,“观纯伯府那边,有动静了。”
荆楠绡没睁眼:“说。”
“商五姑娘,前儿夜里又被嫡母寻了由头,在祠堂罚跪了半宿。今晨只给了半碗冷粥。”高让语调平板,仿佛在陈述今日天气,“府里几个得脸的丫鬟婆子,照旧克扣份例,言语上也……不甚干净。”
“嗯。”荆楠绡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指尖在扶手上敲击的节奏,却微微变了变。“朕记得,观纯伯那个嫡出的三子,是在羽林卫当差?”
“是,一个虚衔的校尉。”
“找个错处,革了吧。动静不必大。”她睁开眼,眸子里映着殿外惨淡的天光,空茫茫的,“顺便,让内侍省拟旨。”
高让垂首:“请陛下示下。”
“观纯伯商敏之庶女,商綮岁,”荆楠绡一字一顿,念出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品尝着什么,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性行温良,柔嘉维则……封为夕黎郡主,赐居庆熹殿西配殿,即日入宫。”
高让即便早有预料,眼皮也猛地一跳。性行温良?柔嘉维则?那位在伯府泥泞里挣扎求存、据探子回报性子沉默阴郁得近乎孤拐的商五姑娘?陛下这旨意,简直是……他不敢深想,只将头埋得更低:“是,奴婢即刻去办。”
“慢着。”荆楠绡叫住他,目光落向殿外被宫墙切割成四方的、灰蒙蒙的天空,“去朕的私库,挑几匹江南新贡的软烟罗,颜色……选些鲜亮的。再配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一并送去。”
“是。”
旨意传到观纯伯府时,正是午后。商敏之正在书房对着账本发愁,闻讯惊得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庶女?商綮岁?夕黎郡主?入宫居住?
一连串的惊雷砸得他头晕目眩。那孩子……那青楼女子所出的、向来被他视作污点、任由嫡妻搓磨的女儿,怎会突然得了陛下的青眼?封号“夕黎”,夕阳下的黎明?何等古怪,又何等……荣宠。
正院那边早已乱作一团。商夫人柳氏在最初的震惊和暴怒后,是巨大的恐慌。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对商綮岁的种种苛待,想起自己儿子刚被莫名其妙革去的羽林卫职衔,腿一软,险些瘫倒。嬷嬷丫鬟们慌忙去扶,又被她一把推开,尖声叫道:“快去!把那……把那五丫头给我好好请过来!不,我亲自去!”
而事件的中心,商綮岁,此刻正待在自己那个偏僻、潮湿、终年少见阳光的小院里。院子角落的杂草枯黄,在风里瑟瑟地抖。她刚浆洗完一大堆衣物,手指冻得通红,浸在冷水里久了,皮肤皱起,微微发白。听到前院隐约传来的喧哗和嬷嬷那与往日截然不同、甚至带着谄媚的呼唤时,她只是慢慢直起有些酸痛的腰,在粗布裙裾上擦了擦手。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惊喜,没有惶恐,甚至没有一丝好奇。那双总是微微垂着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院墙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尘的旧绸。
来接人的宫车奢华而沉默,停在伯府正门,引来无数路人窃窃私语的张望。商綮岁换上了一身柳氏仓促命人送来的、并不太合体的簇新衣裙,料子是好料子,颜色却是过于老气的深紫,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没有丫鬟搀扶,她自己抱着一个轻飘飘的、几乎空无一物的旧包袱,在柳氏勉强堆笑、伯爷商敏之复杂难言的目光中,踩着小太监放下的踏凳,上了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所有视线。车厢内很暖和,熏着淡淡的暖香,座位铺着厚厚的锦垫。商綮岁蜷在角落,抱着包袱的手指,轻轻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又慢慢褪去。
马车驶过长长的宫道,车轮压在平整的石板上,发出辘辘的闷响。穿过一道又一道厚重的宫门,每一次开启闭合,都像是踏入另一个更森严、更寂静的世界。最后,停在一处略显僻静、但殿宇精巧的宫苑前。
庆熹殿。西配殿。
领路的小太监低眉顺眼,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殿内已经收拾过,干净,整齐,却也空旷得冷清。几个眼生的宫女静立一旁,见她进来,无声地行礼。
“郡主,陛下口谕,请您稍事歇息,晚些时候,宫中设宴,为您接风。”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上前,语气恭谨。
商綮岁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接风宴设在麟德殿侧殿,规模不大,但出席的皆是宗室近亲和三品以上重臣女眷。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陛下在为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夕黎郡主”抬身份,立威仪。只是这威仪来得太过突兀蹊跷,席间气氛不免微妙。众人打量着坐在陛下左下首、穿着陛下新赐下的鹅黄软烟罗宫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的商綮岁,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有藏不住的讶异和隐隐的轻视。
确实是个美人胚子,即便脂粉未施,也难掩眉目如画。只是太静了,静得像一尊没有活气的玉雕,与这满殿华服珍宝、环佩叮当的喧闹格格不入。陛下为何独独青睐她?
荆楠绡今夜心情似乎不错,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接受着众人的朝贺敬酒,偶尔与身旁的太妃或长公主低语两句。她的目光,却总有似无地,掠过下首那个过于安静的身影。
宴至中途,丝竹声悠扬。商綮岁离席更衣。沿着殿后回廊慢慢走,廊下悬着的宫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其实并无内急,只是那殿中的空气,混杂着脂粉香、酒气和各种隐秘的视线,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回廊尽头连接着一处小小的观景台,汉白玉栏杆冰冷。她走过去,凭栏而立。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宫殿屋顶,在夜幕下勾勒出沉默而威严的轮廓,更远处,皇城之外,是阑珊的、属于尘世的灯火。那是她从未真正属于过,也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商綮岁没有回头。直到那身影靠近,带着一股清冷的、不同于殿中任何熏香的淡淡气息,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
“喜欢这里看到的景色吗?”荆楠绡的声音响起,比平日在大殿上听到的,少了些许刻意为之的慵懒或冰冷,但也谈不上什么温度,像是随口一问。
商綮岁缓缓转身,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陛下。”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荆楠绡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发间那支点翠步摇的流苏纹丝不动。“起来吧。”
商綮岁依言起身,依旧微微垂着眼。
“看着朕。”荆楠绡道。
商綮岁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落在了这位年轻女帝的脸上。
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角极淡的一颗小痣,近到能看见她瞳孔里映出的、廊下摇晃的灯影,和自己苍白的面容。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却美丽得毫无瑕疵,仿佛精心雕琢的玉像,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光滑的表层之下,深不见底。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此刻正静静地、专注地审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器物,又像在寻找某种……裂痕。
荆楠绡忽然伸出手。保养得极好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带着健康的淡粉色。那手指没有碰到商綮岁的脸颊,却在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停住,指尖,有一点未擦净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朱砂,又像是……干涸的血。
她的指尖,就虚虚地悬在那点“污迹”旁,仿佛下一刻就要抹上去,或者,掐上去。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深秋的肃杀。远处麟德殿的乐声隐约飘来,更显得此处寂静得令人心慌。
荆楠绡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气息拂过商綮岁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质地:
“怕朕吗?”
商綮岁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怕吗?当然怕。这宫阙深深,这帝心难测,这毫无缘由的“恩宠”背后可能隐藏的万丈深渊,还有眼前这人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她怎能不怕?
她看着荆楠绡的眼睛。那深渊般的眸子里,映着一点廊灯的光,却照不进深处,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冰冷的黑。那里面没有杀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片虚无的、等待填充的空白。
时间像是凝滞了。风卷起两人的衣角,纠缠一瞬,又分开。
商綮岁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陌生,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粗陶:
“陛下,”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却又奇异地清晰,“陛下要刀,臣女便是刀。”
荆楠绡凝视着她。良久,那悬在她颊边的手指,缓缓收了回去。唇边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似乎真切了一分,又似乎没有。她直起身,拉开了那令人窒息的距离。
“记住你说的话,夕黎郡主。”
她转身,玄色织金的裙摆划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回廊深沉的阴影里,消失了。
商綮岁独自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更冷,穿透并不厚实的宫装,寒意砭骨。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触碰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冰冷的压迫感。
麟德殿的乐声不知何时已经换了调子,更加欢快喜庆,隐隐传来。而这片观景台,重新被寂静和黑暗笼罩。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栏杆外那片浩瀚的、属于帝王的宫殿与灯火。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缓慢地、艰难地,重新凝固成一种更为冷硬的形状。
刀吗?
也好。
总比在泥泞里,无声无息地腐烂要强。
她拢了拢衣袖,挺直了因为常年劳作而微微习惯性佝偻的背脊,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那片光亮与喧哗之中。鹅黄色的软烟罗裙摆,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步履无声,却异常坚定。
宫宴尚未散场,而某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