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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赌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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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四年,四月廿五,亥时。
户部衙门的烛火一直亮到深夜。
谢云归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间,指尖快速划过算盘珠子,噼啪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像一场细密而急促的雨。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墙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跳跃而扭曲变形。
天门关粮仓失火的消息,是今日午后传来的。
八百里加急,字迹潦草,沾着泥污和——谢云归凑近闻了闻——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军报上的桐油味。
人为纵火。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死了这件事的性质。
也钉死了某些人,想要顾昀死的决心。
“大人。”主事李贺捧着另一摞账册进来,额头上全是汗,“这是近三年北境七州所有官仓的进出明细,还有各州府常平仓的储粮数。”
谢云归头也没抬:“放这儿。”
李贺将账册放下,却没走,犹豫着开口:“大人……这火来得蹊跷。天门关粮仓是军中重地,守备森严,怎么会……”
“怎么会?”谢云归终于抬起头,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清明,“因为有人不想让粮草送到顾昀手里。”
李贺打了个寒颤:“可、可这是资敌啊!天门关要是破了,戎狄打进来……”
“他们不在乎。”谢云归打断他,声音很轻,“和顾昀比起来,戎狄算什么?和军权比起来,边关百姓的命又算什么?”
他说得太平静,平静得让李贺心头发毛。
“那……那现在怎么办?粮仓烧了大半,剩下的最多支撑十天。十天之内,新的粮草要是送不到,天门关就……”
“就守不住了。”谢云归接过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然后顾昀会死,天门关会破,戎狄会长驱直入。朝中主和派会跳出来说‘早该议和’,陛下会顺势把责任推到顾昀头上——看,是他守关不力,是他害了北境。”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
“完美的一局棋。”
李贺听得手脚冰凉:“那、那我们……”
“我们?”谢云归看向他,眼神深得像井,“李主事,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下官……在协助大人调度粮草。”
“不。”谢云归摇头,“你在帮我,救顾昀。”
李贺的脸色瞬间白了。
救顾昀。
这三个字,在如今的朝堂上,和“谋反”差不多同义。
“大人!”他噗通一声跪下来,“下官、下官只是……”
“我知道你怕。”谢云归俯身,将他扶起来,动作很轻,声音也很轻,“我也怕。但我没有退路。”
他顿了顿,看着李贺的眼睛:
“你可以有。”
李贺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侍郎——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底有浓重的青影,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里不肯熄灭的火。
“李主事,”谢云归继续说,“你家里有老母,有妻儿,没必要跟我趟这趟浑水。现在走出去,当什么都没听见,我绝不怪你。”
李贺的嘴唇颤抖着。
他想走。
他当然想走。
但脚下像生了根,怎么也挪不动。
“大人,”许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真要救顾将军?”
“是。”谢云归答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因为三年前,鹰嘴崖那一战,顾昀身中三箭,昏迷了七天。所有人都说他活不了了,连太医署都准备报丧。”
“但第八天,他醒了。”
“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云归呢?他吓坏了吧?’”
李贺怔住了。
“那时候我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一直掉。”谢云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他疼得浑身发抖,却还在安慰我,说‘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他转过头,看向李贺:
“李主事,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救?”
李贺说不出话。
他只是看着谢云归,看着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毫不掩饰的痛楚和坚定,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下官……”他深吸一口气,重重跪下,“愿助大人。”
谢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好。”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
“第一,以户部名义,紧急调拨京畿三大仓存粮三十万石,走水路运往北境。理由——补充天门关战备。”
李贺倒吸一口凉气:“三、三十万石?大人,京畿存粮是国本,没有陛下手谕,谁敢动?”
“陛下会给的。”谢云归头也不抬,“天门关要是破了,京畿存粮再多,也是给戎狄准备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李贺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是……在逼宫。
用国本,逼陛下妥协。
“第二,”谢云归继续写,“传令北境七州,所有常平仓开仓放粮,优先供给天门关守军。敢有拖延克扣者——斩。”
斩字落下,笔锋凌厉,透纸三分。
“可常平仓的粮是备荒的,动了会……”
“会激起民变?”谢云归抬眼,“那就让各州府贴告示,说朝廷会从江南调粮补上。另外,开放官仓,平价售粮,稳定市价。”
他说得极快,思路清晰得像早就演练过千百遍。
李贺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或许根本不是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疯子。
他是一个赌徒。
一个把身家性命、把国运民心、把一切能押的东西都押上赌桌的、冷静到可怕的赌徒。
“第三,”谢云归放下笔,看向李贺,眼神深不见底,“查。”
“查……查什么?”
“查粮仓失火的真相。”谢云归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知道,是谁动的火,是谁给的油,是谁……想让顾昀死。”
李贺的心脏狠狠一缩。
“大人,这……这怎么查?天门关远在千里之外,又是军中事务,我们户部……”
“户部查不了,那就让能查的人去查。”谢云归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铜印——不是户部侍郎的官印,是一枚私印,印纽雕着一只踏云而行的麒麟。
李贺瞳孔骤缩。
麒麟印。
这是……天子密探的标识。
谢云归怎么会有?
“很惊讶?”谢云归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陛下给我的。他说,既然要我制衡顾昀,总得给我点……能制衡的资本。”
他把铜印推给李贺:
“拿着这个,去找北镇抚司的赵千户。他知道该怎么做。”
李贺捧着那枚铜印,手心烫得像握着一块火炭。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谢云归一个人的赌局。
这是陛下默许的、甚至暗中推动的,一场针对朝中某些势力的……清洗。
而谢云归,是陛下手里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把刀。
刀锋所向,是顾昀的敌人。
也可能……是顾昀自己。
“大人,”李贺的声音在发抖,“您就不怕……最后伤到顾将军吗?”
谢云归沉默了。
他看着烛火,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熄了最近的一盏。
光线暗下去一截,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怕。”他低声说,“但我更怕他死。”
“所以哪怕最后,这把刀会扎进他心口。”
“我也要先替他,把那些想杀他的人……全都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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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四月廿八,乾清宫。
永宁帝看着御案上那份谢云归递上来的奏折,久久没有说话。
奏折写得很简洁,条理清晰:
一、京畿调粮三十万石,已发往北境。
二、北境七州常平仓开仓,军粮已陆续运抵天门关。
三、纵火案已有线索,疑与朝中某位大臣有关,正在追查。
三条,每条都踩在红线边缘。
每条都……胆大包天。
“谢云归,”永宁帝放下奏折,抬眼看向跪在下面的年轻侍郎,“你知道你这三条,每一条都够朕砍你一次头吗?”
“臣知道。”谢云归伏身,“但臣更知道,若天门关破,陛下要砍的,就不止臣一颗头了。”
永宁帝笑了。
笑得很冷。
“你这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谢云归抬起头,眼神平静,“臣只是在说一个事实——顾昀不能死,天门关不能破。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现在不能?”
“因为戎狄还在关外。”谢云归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朝中主和派,还等着用顾昀的‘败绩’,来证明他们‘议和’的正确。”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也因为……陛下还需要顾昀这块磨刀石,来磨掉朝中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永宁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道的太多了。”
“臣只知道该知道的。”谢云归重新低下头,“臣的命是陛下的,臣的刀,也只为您所用。”
话说得很漂亮。
但永宁帝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我的命你可以拿走,但在这之前,我要先替你扫清障碍。
扫清那些,连你都觉得棘手的障碍。
用我的方式。
用顾昀的命,做赌注。
“好。”许久,永宁帝缓缓开口,“朕准了。”
他拿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准。
红得刺眼。
像血。
“但谢云归,”永宁帝放下笔,看着他,“你记住——这是朕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一个月后,天门关的粮草若还不能到位,顾昀若还不能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朕就用你的头,去祭旗。”
谢云归深深伏下身:
“臣,领旨。”
他退出乾清宫,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阶。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万里之外,天门关此刻应该还在下雪。
顾昀呢?
他收到粮草了吗?
他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他……还活着吗?
谢云归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把命押上了一场赌局。
赌顾昀能赢。
赌自己能活。
赌这肮脏的世道,还能容得下一点……真心。
“谢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谢云归转过身,看见冯公公站在廊下阴影里,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让人看不透的笑容。
“冯公公。”他微微颔首。
“陛下刚才的话,您都听见了?”冯公公慢悠悠地走过来,“一个月,可不长。”
“够用了。”
“够用?”冯公公笑了,“谢大人,您知道现在朝中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您的笑话吗?等着看您怎么把三十万石粮,从那些铁公鸡手里抠出来,怎么在一个月内,送到天门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等着看您……怎么死。”
谢云归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笑得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嚣张的笃定。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他说,转身,大步走下台阶。
官袍的下摆被风吹起,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
冯公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人。
这个穿着嫁衣等了一百多天、看起来柔弱可欺的状元郎。
骨子里,藏着某种连他都觉得心惊的东西。
像冰层下的火。
静默,却足以焚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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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户部衙门。
谢云归坐在烛火下,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
地图上,从京城到天门关,沿途所有州府、官仓、漕运节点,都被他用朱笔一一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某州知府是谁,背后站着哪位朝臣,与顾昀有无旧怨,是否可能阻挠粮草调运……
像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是网中央那只蜘蛛。
“大人。”李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好消息!第一批粮草,五万石,已经从通州码头发船了!走永定河,转北运河,最多十天就能到德州!”
谢云归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喜色。
“德州……”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滑过,停在“德州”两个字上,“德州知州,是王阁老的门生吧?”
李贺的笑容僵住了。
“是、是……”
“给王阁老递帖子。”谢云归平静地说,“就说我明日,登门拜访。”
“大人!”李贺急了,“王阁老可是主和派的中坚,他怎么可能……”
“他会的。”谢云归打断他,眼神深不见底,“因为他儿子,去年在江南盐税案里贪的那三十万两银子……证据,在我手里。”
李贺倒吸一口凉气。
“您、您怎么……”
“陛下给的。”谢云归笑了笑,“我说了,他总得给我点……能制衡的资本。”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德州”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圈很圆。
像一枚铜钱。
也像……一个绞索。
“告诉王阁老,”谢云归轻声说,“粮草过境,他儿子活。粮草有失……”
他顿了顿,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戳出一个深深的墨点:
“他全家,陪葬。”
烛火跳动了一下。
映得他半张脸明明暗暗,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微笑的修罗。
李贺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民间一句老话:
读书人狠起来,比屠夫更可怕。
因为屠夫杀人用刀。
读书人杀人……
用笔,用算盘,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将人碾成齑粉的——规则,人心,和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