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夫他天天破防》待改名

1、第 1 章

　　头很疼。
　　孟听昭睁开眼时，视线里是一片摇晃的红色。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头顶是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子，红得刺眼。身上盖的锦被也是红的，被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吉祥纹样。
　　孟听昭猛地坐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答辩教室——教授们严肃的脸，她正在陈述论文第三部分的实证分析……
　　然后呢？
　　没有然后。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这双手指节纤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透着淡淡的粉色。而她的手，因为长期熬夜写论文和泡图书馆，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左手腕还有大一那年不小心烫伤留下的小疤。
　　这不是她。
　　孟听昭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身上穿着大红色的中衣，料子柔软光滑，绣着同样的吉祥纹样。房间里摆着雕花木柜、梳妆台、圆桌，桌上燃着一对粗大的红烛，烛泪堆叠在铜烛台上，像凝固的琥珀。
　　窗户糊着红纸，看不清外面。
　　她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
　　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嘴唇没什么血色，额间贴着细碎的花钿。头发乌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支金簪。
　　孟听昭盯着镜子里的人，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抬手。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褐色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嬷嬷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老嬷嬷看见孟听昭站在镜前，眉头立刻皱起来，嘴角往下撇，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
　　“少夫人怎么起来了？”嬷嬷的声音又尖又利，“吉时还没到呢，快回床上躺着去。”
　　少夫人？
　　孟听昭转过身，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张了张嘴，想问这是哪里，你们是谁，但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还愣着做什么？”嬷嬷对身后的丫鬟使眼色，“扶少夫人回床上。世子那边……怕是等不了了。”
　　两个丫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孟听昭的胳膊。她们力气很大，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她弄回床边。孟听昭想挣扎，但这具身体虚弱得很，稍微用力就头晕眼花。
　　“你们……”她终于挤出两个字。
　　“少夫人省些力气吧。”嬷嬷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老奴知道您委屈，可这是侯爷和夫人定下的事。咱们世子爷……总得试一试。”
　　嬷嬷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药丸有股浓重的草药味，混着某种腥甜。
　　“这是最后一道了。”嬷嬷把药丸递到孟听昭嘴边，“您吞下去，和老奴去世子院里走一遭。成了，您是靖北侯府的恩人；不成……那也是您的命。”
　　孟听昭紧抿着嘴唇。
　　嬷嬷眼神冷下来：“少夫人，别让老奴难做。外头可还有人等着呢。”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孟听昭看着嬷嬷手里的药丸，又看看床边两个丫鬟紧抓着自己的手。她深吸一口气，不管这是哪里，不管发生了什么，硬碰硬肯定不行。这身体弱，对方人多，反抗只会吃亏。
　　她张开嘴。
　　药丸被塞进来，嬷嬷的手按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托。药丸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苦涩的味道。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身体变轻了，脑子也开始发晕。
　　“扶少夫人起身更衣。”嬷嬷吩咐。
　　丫鬟们松开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大红色的外袍，绣着金线凤凰。她们手脚麻利地给孟听昭套上袍子，系好腰带，又在她头上罩了块红盖头。
　　视野被一片红色遮蔽。
　　嬷嬷抓住她的手腕：“跟着老奴走。步子要稳，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
　　孟听昭被拉着往外走。
　　盖头下方能看到自己的脚，穿着红绣鞋，鞋尖缀着小珍珠。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薄薄的苔藓。她走过一道门槛，夜风立刻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啜泣声。
　　她们穿过一条回廊，拐了两个弯。孟听昭数着步子，试图记住路线，但药效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数字在脑子里打了几个转就散了。
　　终于停下来。
　　嬷嬷松开手，低声说：“到了。”
　　眼前是一道门，门楣上挂着白灯笼，和孟听昭身上的红衣形成刺眼的对比。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进去吧。”嬷嬷在她背后推了一把，“按刚才教您的做。记住了，这是您最后能为世子做的事。”
　　孟听昭踉跄一步，跨过门槛。
　　房间很大，却异常空旷。正中央摆着一张雕花大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床边站着几个穿着素衣的人，有男有女，都在低声哭泣。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还有种说不出的沉闷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一个穿着深蓝色锦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眼眶发红，声音沙哑：“孟氏，去吧。”
　　孟听昭站着没动。
　　“去啊！”旁边一个妇人哭着喊，“我儿等着你呢……去啊！”
　　嬷嬷在背后又推了她一下。
　　孟听昭一步一步挪到床前。盖头阻挡了大部分视线，她只能看到床上那人的轮廓。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的手苍白得可怕，指节分明。
　　“掀开盖头，看世子最后一眼。”嬷嬷在她耳边说。
　　孟听昭抬起手，抓住盖头边缘，慢慢掀起来。
　　烛光涌入视野。
　　她看见了一张年轻男人的脸。
　　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苍白，紧紧抿着。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若不是脸色太过灰败，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这张脸该是极好看的。
　　这就是世子？
　　孟听昭脑子里冒出荒谬的念头。
　　她穿越了，穿成一个冲喜新娘，而冲喜的对象，这个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看起来已经快不行了。
　　“握住世子的手。”嬷嬷又说。
　　孟听昭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只冰冷的手。她顿了顿，还是握住了。触感冰凉，皮肤下的骨骼清晰可感。
　　“说‘妾身孟氏，来为世子祈福’。”
　　孟听昭没说话。
　　“说啊！”
　　“……妾身孟氏，来为世子祈福。”她机械地重复。
　　话音刚落，床边的妇人哭出声来，扑到床边：“律儿……我的律儿啊……”
　　中年男人扶住妇人，声音哽咽：“让他安静走吧……别吵着他。”
　　房间里哭声更大了。
　　孟听昭还握着那只手。她盯着床上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她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轻微地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像是错觉。
　　孟听昭低头看，那只手依然冰冷，一动不动。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正要移开视线，却看见男人的眼皮颤了颤。
　　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瞳孔涣散，没有焦距。他望着床顶的帐子，眼神空洞，像是透过那层布料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律儿？”妇人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律儿，你醒了？你看看娘……”
　　男人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妇人。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太医！快叫太医！”中年男人朝外喊。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
　　孟听昭想抽回手，但男人的手指忽然收紧，抓住了她。力道不大，却固执地扣着她的手腕。她低头，对上他的视线。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来看着她，眼神依然涣散，却死死盯着她的脸。
　　“你……”他吐出模糊的音节。
　　孟听昭僵住了。
　　“律儿，你想说什么？”妇人哭着问。
　　男人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孟听昭看清了——他说的是“谁”。
　　他在问，她是谁。
　　然后，他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抓住她的手松开了，滑落在床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缓缓闭上，胸口最后一点起伏也停止了。
　　妇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律儿——！”
　　哭声、喊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太医冲进来，按住男人的手腕探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颓然跪下：“侯爷……世子，殁了。”
　　房间里炸开了锅。
　　孟听昭被挤到一边，呆呆地看着床上的人。他躺在那里，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嘴唇泛着淡淡的青色。刚才那短暂的清醒像是一场幻觉，现在他只是一具尸体。
　　嬷嬷走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少夫人，该回去了。”
　　孟听昭被拉着往外走。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
　　年轻的男人躺在红被子里，周围是痛哭的亲人，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她想起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
　　想起他问她是谁。
　　回到那个挂满红色的房间，嬷嬷和丫鬟们退了出去。门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孟听昭站在屋子中央，看着桌上燃烧的红烛，脑子里嗡嗡作响。
　　现在怎么办？
　　她穿越了，成了靖北侯府的冲喜新娘，而她要冲喜的对象，在她面前死了。按照古代的规矩，她会有什么下场？守寡？被送回家？还是……
　　孟听昭不敢想下去。
　　她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冰凉的液体让她稍微清醒了些。
　　她需要理清情况。
　　这是哪个朝代？靖北侯府是什么地位？她这个身体的原主是谁？怎么死的？
　　还有，她还能回去吗？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红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孟听昭趴在桌上，半睡半醒间做了个梦。
　　敲门声把她惊醒了。
　　还是那个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这次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摆着素色的衣裳。
　　“少夫人，换衣服吧。”嬷嬷的声音比昨晚更冷，“世子去了，府里要办丧事。您……也得过去守着。”
　　孟听昭看着那套白色的麻衣，没动。
　　“怎么？”嬷嬷皱眉，“少夫人不愿意？”
　　“我……”孟听昭开口，声音沙哑，“我想问问，之后……我会怎么样？”
　　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少夫人想听实话？”
　　孟听昭点头。
　　“您进了靖北侯府的门，就是世子的人。世子去了，您就得替他守孝。”嬷嬷说，“至于之后……侯爷和夫人仁慈，大概会让您在府里清静度日。但若是您自己不识趣……”
　　后面的话没说完，意思却很清楚。
　　孟听昭沉默地接过麻衣。布料粗糙，摸着扎手。她在丫鬟的帮助下换上衣服，头发重新梳过，挽成简单的髻，插了支素银簪子。
　　“走吧。”嬷嬷说。
　　灵堂设在前院正厅。孟听昭走进去时，里面已经站满了人。正中央摆着黑漆棺材，棺盖还没合上。两旁跪着披麻戴孝的家人，哭声低低地回荡在高阔的厅堂里。
　　她被领到棺材左侧跪下，旁边是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姑娘，应该是世子的妹妹，哭得眼睛红肿。
　　孟听昭低着头，视线落在棺材边缘。
　　棺材里铺着白色绸缎，世子躺在里面，穿着深蓝色的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的脸色经过整理，比昨晚看起来安详些，但依然是死人的苍白。
　　僧侣开始诵经，木鱼声单调地敲击着。
　　时间过得很慢。孟听昭跪得膝盖发麻，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她在想回去的办法，如果穿越有某种契机，那会不会也有回去的方法？这个身体的原主是怎么死的？她占据了这个身体，原主的魂魄呢？
　　还有那个世子。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眼神。空洞，涣散，却固执地锁住她的脸。他在问“谁”。
　　他认出她不是原主了吗？
　　不可能。孟听昭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当时濒死，意识模糊，那句话可能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诵经声停了。侯爷站起来，哑声说：“再看最后一眼吧。”
　　家人们陆续起身，走到棺材边做最后的告别。孟听昭也跟着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旁边的丫鬟扶了她一把。
　　轮到她了。
　　孟听昭走到棺材前，低头看着里面的人。烛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忽然有种错觉，就好像他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
　　她伸出手，想碰碰他的手。
　　指尖快要触及时，她停住了。
　　不对。
　　有什么东西……在动。
　　孟听昭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皮……好像在颤？
　　然后，她看见了。
　　一道半透明的轮廓，缓缓从尸体里坐了起来。
　　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深褐色的头发，苍白的脸，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他穿着和尸体一样的深蓝色寿衣，坐在棺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他抬起头。
　　目光穿过棺材边缘，落在孟听昭脸上。
　　四目相对。
　　孟听昭僵在原地，呼吸停止了。
　　孟听昭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想法，真是见鬼了……
　　他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却准确地锁定了她的位置。他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身后传来侯爷沙哑的声音：“盖棺吧。”
　　几个家丁走上前。
　　孟听昭眼睁睁看着他们抬起厚重的棺盖，缓缓合上。棺材里的尸体被遮挡，但那个半透明的身影还坐在那里，坐在闭合的棺材盖上。
　　他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木板，又抬起头，继续看着她。
　　孟听昭往后退了一步。
　　“少夫人？”旁边的丫鬟小声问，“您没事吧？”
　　“没……没事。”孟听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她移开视线，不敢再看那个方向。但眼角的余光里，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依然存在，像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
　　是幻觉。
　　一定是昨晚没睡好，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孟听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他还坐在那里。
　　而且，他动了。
　　他从棺材盖上飘下来，脚不沾地，轻轻停在地面上方。然后，他朝她走过来。
　　孟听昭想后退，但腿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很近。孟听昭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节。
　　他抬起手，伸向她的脸。
　　孟听昭屏住呼吸。
　　半透明的手指穿过她的脸颊，没有任何触感。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他再次看向她。
　　这次，他的嘴唇动了动。
　　孟听昭看清了那个口型——
　　“你看得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