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下林溪镇鬼四百年（三） 孤独的镇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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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冲出宅子，那井中传出的凄嚎似有成百上千的怨魂在同时哭喊。
“它正在强行吞噬阴魂壮大自己！必须阻止它！”林霜焦急道，但她脸色苍白，显然力不从心。
朝瑰意与梅如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林姑娘，这完整玉佩，该如何使用？”梅如珩问道。
林霜道：“古井周围有祖辈刻下的封印阵法，核心阵眼就在井壁外侧。需要将完整的同心玉放入阵眼，并以至阳至刚的灵力催动，才能重新激发阵法，净化阴气！但现在的它……恐怕不会让我们轻易靠近阵眼！”
“那就打过去！”朝瑰意的瑰梦剑已出现在手中。
梅如珩也已召出七星，银色雷光在剑身上流转。“林姑娘，你尽力安抚和剥离那些尚未被吞噬的游魂。阵眼交给我们。”
林霜重重点头：“好！拜托了！”
三人迅速向古井冲去。
然而井口却并没有怨气冲天的狂乱，而是百鬼成排并立。
朝瑰意的剑挥出三分又收势，并非他不想斩，而是那百鬼根本就没有在看他们。
每一只鬼魂都面朝同一个方向，那里坐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睁开眼，百鬼齐齐颤了一颤。
“林家的小妹，你终于带着同心玉来了。”
“你是谁？！”林霜道。
那女子并不答话。她抬起手，百鬼便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路的尽头是她端坐的石台，她容貌与林霜极像，眉眼却更淡。
朝瑰意道：“哑巴？”
女子看了他一眼。
“我是林家的血脉，也是这口井的第一任镇守者。”她顿了顿。“你们如今可以唤我，百鬼王。”
“不可能……”林霜向前迈了一步：“林家祖祠供奉着初代阴媒的画像，她、她不是长你这个样子！”
“死后百年，容貌自然会变的。”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阴气浸得太久了。”
朝瑰意瑰梦剑已横在身前：“林姑娘，莫要被鬼物迷惑。她自称初代阴媒，却拿不出任何凭证。这很可能是想骗取同心玉、打开封印的阴谋。”
女子神色不变，也未开口。
朝瑰意一剑挥出，旁边的百鬼立刻挡在她身前。一套招式下去，许多鬼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了烟。
在消散瞬间，烟气中开始浮现出一段段清晰画面——
那女子盘膝坐在井底，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她的肉身正在腐烂，但她的魂魄从躯壳中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将一缕缕飘来的怨魂纳入自己体内。每吞下一只，她的面容就更苍白一分。
女子浑身缠满黑色毒纹，将一群失控的厉鬼镇压在地。每过一天，她便在井壁上刻下一横，周而复始，井壁上已布满正字。
画面消散。
四周其余鬼物瑟瑟发抖，却没有一只敢逃。
林霜说不出话。初代阴媒似乎能听见她心中所想。
“每一代阴媒，到最后都会听见这口井的呼唤。”她轻声说：“并非是井里有妖魔，这地脉的裂缝太深，需要一个活人，把自己变成盖子。”
“林家的双生之法，是后来才有的。我与我的弟弟那时……没有同心玉。”
她抬起手，宽大的衣袍滑落至小臂下，整个小臂上，都缠绕着黑色毒纹。
“他猎鬼至力竭而亡。我引魂至灯枯油尽。”
“我死的时候，魂魄离体，本该入轮回。可这口井下的阴气没了镇守，一夜之间涌出三里地，镇上太多人睡梦中被怨魂侵体。”
“是我自己选择留下的。我以身为器，把那些亡魂阴浊、那些无处可去的怨，都吞进自己的魂魄里。”
“吞了四百年。”
在场三人都沉默了。朝瑰意自问在百炼之城时，也见过很多的鬼。凶的怨的，执念深重的，抑或是帮助他们的。可眼前这个女子，她在鬼道中修行四百年，把自己炼成了百鬼之王，却只是为了镇住一口井。
他郑重行了一礼：“前辈……方才多有得罪，抱歉。”
女子摇头：“无妨。”
林霜跪了下去。她从前觉得自己的宿命很重。觉得为什么偏偏是自己生在林家，偏偏是自己要做阴媒，偏偏是自己要日复一日与亡魂打交道，连哥哥都为此送了命。
可眼前这个人，一个人，在这口井底，守了四百年。没有帮手没有同心玉，只有自己和这一井的鬼。
林霜的声音是抖的：“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你知道。”
梅如珩开口：“前辈，您方才说每一代阴媒到最后都会听见这口井的呼唤。”
“是。”
“那您是想让林姑娘来接位，还是……”他没有再说下去。
女子却轻轻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把她引来，是为了让她替我？”
她摇头。
“我是为了让她亲眼看看。看看这井底的真相，看看林家的宿命尽头是什么样子……然后替我做一件，我当年做不到的事。”
林霜怔住：“什么事？”
“三百年前，有个剑修路过下林溪，说可以替我斩了那条地脉裂缝。我问他，斩了之后呢？”
“他说地脉会改道，此处不再聚阴，封印便无需再续。而我……也可以跟他走。”
“那后来……？”林霜问道。
“我没有答应。”
“为什么？！”
“地脉改道，阴气会顺水流向下游三个村镇，那里会重演下林溪的悲剧。他们本应与此事无关的。”女子看着林霜：“但现在封印撑不住了。这四百年来积压的阴浊，已经超出了一个人能承受的极限。”
“林家的宿命，不该是代代有人填进这口井里。所以我把你叫来，是想要告诉你……让这封印，到此为止。”
“林家的血脉，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林霜手中握紧同心玉。她之前一直认为自己只是封印的维系者，此刻才发现，封印的终点，是把自己也炼成这口井的一部分。
“请前辈告诉我该如何做？”
“先把同心玉给我。”她伸出手：“然后……去问问镇上的人。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与林家……一同担起下林溪的夜。”
“如若他们……不愿意呢？”
“那便请你身旁这两位修士，斩了这条地脉。林家守得……已经够久了。”
三人快走到镇门口的时，林霜腰间的铃铛响了起来。
他们循着气息寻了过去，只见雾气朦胧中，那里竟坐着一个孩子，赤着脚。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在夜色下，眉眼有几分眼熟。
“木木？！”朝瑰意道。
那孩子歪了歪头。他眼神更沉一些，嘴角没有林沐那种笑，可他确实是和林沐一模一样。
“你认错人了。”孩子声音不像是八九岁孩童该有的。“我不是林家那个小孩。”
“你是……地脉？”林霜问。
他抬起手，青石板缝间忽然钻出一株极细的草芽。叶片嫩绿，在三尺阴气中微微发颤。
朝瑰意皱眉道：“你想说自己并非是被镇压在此处的邪物，而是这片土地孕生的……镇灵？”
“是。四百年前，初代阴媒与阳刃在此镇守封印，我便与他们一同守护着下林溪，用我的地气滋养这座镇子，帮他们稳住裂缝。可是土地也会呼吸，会疼痛。这些年你们林家的封印越来越重，压住阴气也压住了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梅如珩蹲下身，与孩子平视：“你现在醒过来，不是为了毁灭下林溪。土地不会想杀死住在自己身上的人，对不对？”
沉默良久，孩子道：“林家那对双生子，第一代阴媒和阳刃，在这口井边刻下封印的时候……是用生死血契写的，他们说，以此身为契，子孙不绝，封印不破。”他一一细数着这片土地上林家的每一代阴阳之刃，甚至一些不起眼的小事他都记得。
林霜一直以为“子孙不绝”是说林家会代代有人继承使命。原来它也可以是……他们把自己钉在这里。你若要破封印，便先杀尽林家满门。
“你们一代代把自己填进封印里。初代阴媒死在这里，魂魄困在井底，吞了四百年阴气，快认不出自己是谁了。其实……封印缺的从来不是个人力量。”
朝瑰意忽然明白了：镇灵把他们引来，其实与百鬼王一样，都只是要一个见证。四百年来，林家代代独守着的这个秘密。
镇民们只知入夜勿出，只知林家威望，只知那口井“不太干净”。没有人告诉他们，他们脚下的土地、他们安睡的子时、他们儿女奔跑的青石板路……全靠另一家人的血肉在填。
“你想让镇上的人知道真相。”梅如珩道。
孩子点头：“然后让他们选。是继续让林家代代填进井里。还是……用他们自己的手，一起守护家园。”
“我……我想试一试。”林霜道。
孩子看着她：“会很难。”
“嗯。”
“会有人不信你。”
“嗯。”
“会有人害怕，会有人骂你，也会有人宁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嗯。”
“那你还去不去？”
“我去。”
孩子笑了。“我在这儿等，等多久都行。”
朝瑰意和梅如珩陪林霜走回井边，封印已经被重新加固了。他们始终没有说话。因为这场仗，不是剑能斩的。
此刻林霜必须找到一个办法，让先祖的牺牲不被辜负，也让这片土地从此喘过气来。
答案，其实一直在她的手心里。同心玉。
这对玉佩，初代阴媒和她的兄长当年没有。它是在林家后人意识到双生之力才能更好维系封印之后，才被锻造出来的，调和阴阳的平衡力量。
只靠林家的“阴媒”和“阳刃”的阴阳之力，是有限的，可若是集全镇的阴阳之力呢？
林沐是被一阵细碎的铃铛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床帐外还黑着，娘亲不知什么时候已不在了。他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那铃铛声忽远忽近，像是从镇尾祠堂的方向传来。
是那个漂亮姐姐的铃铛。
林沐记得她。去年中元节，他在祠堂外偷偷探头，看见她一身素衣站在香案前，摇着铃铛，周围明明没有人，她却像在和谁说话。
爹说，那是林家的姑姑，别去打扰。
可此刻铃铛声听起来不太一样。一顿一顿的，像是在哭。
林沐掀开被子起床，席间随口吃了点早膳，便借口溜了出来往镇尾走去。
林霜已经在祠堂里跪了很久了。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
“……林姑姑。”
“你怎么来了？”
“我……听到铃铛声，它听起来不太高兴……”
林霜忽然有些恍惚。那个总爱笑嘻嘻的小娃子，此刻站在门外。
四百年前，初代阴媒的弟弟，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小小少年？他是不是也曾这样，在某个深夜，循着姐姐的铃铛声，走到那口井边？
她不知后来故事的发展，只知晓结局：林家初代阳刃，猎鬼至力竭而亡。没有说他死的时候多少岁。没有说他有没有和姐姐说最后一句话。
“木木。”
“嗯？”
“你怕不怕鬼？”
“有一点怕。”他诚实地说：“但是棠缘哥哥和小意哥哥今早说他们昨晚打跑了好多好多鬼，他们好厉害的！”
他又小声道：“而且，如果是林姑姑的鬼……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林霜怔住了：“为什么？”
“因为……林姑姑看起来好累噢。”
他一点点走近林霜：“我娘累的时候，我给她捶背，她就不那么累了。林姑姑，你要不要捶背？”
林霜笑了，拍了拍小娃子的头：“不用。”
林沐却依然笨拙地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是不是在担心井里的事呀？”
“……你怎么知道井里的事？”
“我不知道呀。”林沐老实地说：“但是爹和娘都不让我靠近这口井，说晚上会有不干净的东西。”
“木木……如果有天，需要镇上的人一起做一个很难的决定，你觉得大家会愿意吗？”
“不试试的话，怎么会知道呢？而且，就算大家一开始不愿意……我可以帮你去说呀！”
“我最会说话了！今天我就让小意哥哥气得直跳脚！”他骄傲地挺起小胸膛：“林姑姑，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好。那到了那天，我们一起。”
林沐用力点头，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林姑姑，你还要在这里跪很久吗？”
“不了。”林霜站起来，对他伸出手：“我送你回家。”
镇子小巷，林霜背着木木，脚步轻快。
林沐伏在她肩头，含含糊糊道：“林姑姑，明天……我能带棠缘哥哥和小意哥哥一起来吗？”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是下林溪的客人呀，客人来帮忙，不是应该的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