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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打电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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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电话的是我姥姥,她在德国定居,有阿尔兹海默症,有时会忘了时差的问题,想起我了,就会给我打电话。”
“对我来说,她的电话很重要。”
顾晏如收回刚才的话,她表示抱歉:“真希望这个病早日被攻克,我一直觉得病人的家属比病人更痛苦一些。”
顾晏如有一个表舅就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起初只是偶尔忘记钥匙放在哪里,后来就记不起昨天吃过什么,再后来是叫不出家里人的名字。
表姐每每说起这个都要落泪,又没有什么好的治疗方式,表舅受折磨,一家子都不好受。
“没关系,她年纪很大了,作为晚辈,应该多包容。”
“那你的家人都在德国吗?那你为什么要回中国?”
“嗯,基本都在,我们住在慕尼黑博根豪森,那片华人很多。我比较有钱,也有事业心,放在一起就促成了Cognition Prism。六年前我来中国开分公司的,因为政策优惠之类的,还有,人力比较便宜。”
“你可真是万恶的资本家,说这话很欠揍!”
“不算吧。这会不怕我了?Crystal,你还有什么想要了解的吗?”
顾晏如被问得不好意思,她还想问一些隐私的问题,比如你家里几口人呀,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呀,你是从哪个学校毕业的呀,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是不是单身呢?
她翻来覆去,把毛毯踢到空中,两根食指在胸前搅来搅去,鼓起勇气问:“我想知道你,你……单身吗?”
“哎呀,同事们都挺好奇的……”顾晏如纠结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因为大家都没见过Connor带什么女伴,传言就分成了两类。
一是他有非常多的情人,几个月换一个。二是他性取向为男,而且是隐藏得比较深的那种。
Connor说:“那你呢?”
“说不好奇都是假的,八卦,是人之常情。”
“我是单身,而且未婚未育。”他似乎有点无奈,底下员工怎么猜测他,他大概也是知道一点的。
顾晏如的嘴角实在是压不下来,一个劲掐自己,死嘴,不要再笑啦,忍了好半天她才问:“我问了你那么多,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嘛,我是说以一个老板的角度。”
“你的简历我有看过。”他言简意赅,“我清楚你的情况。”
顾晏如愣住了,在国内都是这样的,还没入职就要把你翻个底朝天,恨不得把员工父母的职业都填进去,没有一点隐私,她还记得自己刚来实习时填的履历表,从小学开始填起呢。
两人就此沉默了一会儿,顾晏如不想结束这段对话,又问道:“你说John会主动辞职吗?我听说他老婆在家做全职太太,三个小孩都在上国际学校,他妈妈还要定期透析。”
这话是会议结束后顾晏如在消防通道偷听到的,John和Martin私交似乎不错,他可怜兮兮地向Martin求情,说什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想让公司辞退他,这样自己还能拿一笔不菲的裁员费。
他说得特别诚恳,什么老婆要跟他闹离婚啦,母亲的病让他苦不堪言啦,他只是想再多赚一点钱。
Connor说:“公司早就监测到他的异常行为,这半年来,他频繁往返内地和澳门。前两次去澳门赌博,是受Mindscape AI邀请,但是剩下的六次,都是他主动去的,他已经输了一百多万了。Crystal,不要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这可是顾晏如不知道的,John的薪水是不少,但肯定不足以支撑他整日在澳门豪赌,如果他继续留在公司,也是个风险隐患。
亏她一开始还觉得他负担挺重,甚至有一点可怜她,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人。顾晏如气呼呼地想,果然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人在犯错的时候,最擅长的不是弥补,是给自己找理由。你可以同情他,但不能因为他现在可怜,就觉得他没错。”
“等下,你不是说不要听一面之词吗?”
“公司的调查结果会在下周公布。”
原来是这样,看来Connor每天处理这些,也挺累的。
顾晏如不再说话,Connor也没说。
身体疲惫到了极点,脑子里却塞满毫无意义的想法,所以睡得浑浑噩噩,半梦半醒。
她梦到了很小时候住的单位房,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暗,一级一级往上爬,脚步越来越沉,终于看见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
钥匙在手里,冰冰凉凉的。
旋转门把,白花花热辣辣的潮气扑面而来,衣角像仓皇的鸟儿从她眼前迅速窜走。
他是谁呢?为什么和自己的妈妈纠缠在一起?她愣在那儿,嘴里咬着脖子上的红领巾,疑惑地尝了尝,是咸咸的味道。
虽然不理解,可潜意识里觉得那是不好的行为。
她转过脸去,把门带上,跌跌撞撞地朝楼下奔去。层层楼梯没有尽头,怎么也跑不到底,心一慌,脚下骤然踏空,整个人便失重般往下坠去。
她被惊醒,在黑暗中急促喘着气,抬手按住胸口,要把狂跳的心脏按回去。空调开得很低,她便感到从胸腔往外渗的冷意,手开始轻微发抖。
稍息,她努力辨认周围模糊的轮廓,沙发,茶几,落地窗的帘子,窗外的天是沉在浅蓝与浅灰交界的朦胧里,陌生的环境反而给了她安全感。
她慢慢平静下来。
“Crystal,”灯亮了起来,有些刺眼,顾晏如用手轻微遮挡面部,听见大床上轻微的响动。
脚步声慢慢靠近,Connor在沙发边蹲了下来,手掌覆在顾晏如汗湿的皮肤上,他拨开了那些湿发。
“你做噩梦了。”微弱晨光下,Connor看见她的眼角有莹莹泪光,她在躲闪,快速用手背抹了一把。
顾晏如慢慢呼吸,从梦里带出来的感觉还在,仿佛整个人被狠狠卷进漩涡,在无边的混沌里翻涌挣扎,又被猛地拽回现实。
心头漫开一片空茫的怅然,恍惚间,她又变回了那个无助可怜的小女孩,她把脸偏向一边,一滴眼泪如流星般坠落在沙发上。
此刻她只想被人紧紧抱住,被轻拍着后背低声哄慰,整个人都揉进温暖的怀抱里。
Connor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把杯子递给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顾晏如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接过水杯,水面轻微颤抖着,一圈一圈的涟漪,藏都藏不住。
“谢……谢。”她的唇只是浅沾杯口,低着头没再说话,黑发遮住了她大半的脸。
她又问Connor:“几点了?”
船灯在远处浮浮沉沉,昏黄一点,又很快隐入一片雾色。
“五点一刻。”
Connor低头看表,半边侧脸浸在湄南河微蓝的天光里,另半张隐在沉沉阴影中,轮廓清贵克制,带一种沉静安稳的力量。
“Crystal,睡觉的时候不要把手放在胸口。”Connor注视着她挺翘的鼻尖,上面有几颗小汗珠,“这样刺激大脑的应激反应系统,加重心脏负担,大脑皮层会产生异常的神经活动。”
顾晏如的眼神还有些空洞,说:“不好意思,吵到你睡觉了。”
“没有。”Connor继续说:“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不用不用,”顾晏如把情绪掩饰好,“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而已。Connor,你那还有多余的枕头吧?我抱着东西才能睡得着。”
“有。”他转身走回卧室,从床的另一侧拿起一只枕头,递给她。
顾晏如把它抱在怀里:“这样我的手就不会乱放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啊,Connor。”
“没关系,我早就醒了。”Connor把滑落到她膝盖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光裸的小腿。
顾晏如缓过来了,怀里抱的枕头有他的一点点温度,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她有抱住眼前人的冲动,好像抱紧他就可以驱散一切不好的情绪,但是她忍住了,这样是不对的。
“你梦见开一级评审会吗?”
“不是。”顾晏如眼神晦暗片刻:“梦见我的小时候。”
“小时候?”Connor咀嚼这几个字眼,像是等她说下去。
顾晏如始终觉得自己算不上不幸的人,至少她家庭条件还算优渥,但这也改变不了她并不快乐的童年。
那时她太小了,冲击太大,情绪也没办法消化,只好储存起来,直到最近又慢慢放出来。
但这些她不想让Connor知道,她永远希望自己在外人面前,一直保持着积极的那一面。
她开始撒谎:“东亚小孩的通病,我们总会梦见自己在考试,忘记带作业,排名又下降,老师叫家长……每个人都经历过。哦,你没经历过。”
Connor说:“没经历过,听起来确实too bad。但是Crystal,我好像听见你喊了我的名字。为什么?”
顾晏如的脑子又炸开了。喊了他的名字?她喊了吗?她完全不记得。她怎么会喊他的名字?
外面一点晨光把她整个人照得通透,每一个慌乱的可爱表情都无处可藏。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一点底气都没有,“我没有吧?”
她抬起头,想看他,又不敢看。
Connor正看着她呢。
她咬了咬唇,又低下头。“可能是,做梦的时候,想到工作上的事了……”
“再睡一会吧,Crystal。”Connor拍了拍她的头。
“最近我会关注你们实习生的工作量,这只是一份工作,我也没那么可怕,不是吗?”
“……好的。”顾晏如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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