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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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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方星曜母亲的药换掉。”方天司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招来心腹吩咐下去。
“遵命,大人。”家仆领命而出,不出片刻又反身回到房内,面上带着谄媚的笑不断搓手“换成什么药,大人?”
方天司不耐烦地一掌拍到桌上,“这还要我教?换廉价的。苏青莲那个身子已经是油尽灯枯,什么名贵药材都救不了,不要再浪费方家的银两了。”
“是,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办。”家仆佝偻着身子一个劲点头赔着笑退出书房。
“废物。”方天司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复又重重摔回桌上,“呸——”,冷透的茶水被方天司吐掉,“屁事都办不好。”
被骂废物的家仆领了命匆匆赶去药房,翻找半天也没找到所谓的廉价药材,又不敢再回去请示方天司的意思,只能找来下人喝的粗制茶叶替换掉原有的药材,然后喜滋滋的又回去复命了。
方星曜下朝后第一时间便赶回府中别院去看望母亲和幼弟,想要与母亲分享自己的好消息,却在母亲的房门外被拦下。
“小姐,家主吩咐了,苏夫人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的家事何时轮到叔父来管了?”方星曜后退一步斥责道,“让开。”
“小姐,苏夫人已经睡下了,你还是不要吵闹的好,影响了夫人休息,加重病情可就糟了。”
方星曜一贯冷然的面颊因为气愤而染上红晕,一双美丽的杏眼因为对母亲的担忧染上一丝水气,“让开!”她伸手去推守在母亲门旁的家仆。
两个家仆都人高马大,壮硕无比。方星曜的推搡就像是细弱的灰尘落入湖中,甚至激不起一点涟漪。
“小姐,不好了。”苏夫人的侍女荷花手忙脚乱往院内冲。
方星曜一把扶住趔趄的荷花,“什么事,轻声点说。”方星曜见屋内一直没有动静,知道母亲应当确实是睡着了,于是嘱咐道。
“方才、”荷花重重喘了口气,“方才夫人咳血,我去药房找止咳的药材,结果、结果,”荷花摊开手掌给方星曜看,“夫人的药材全被换成了茶叶。”
“你说什么?”方星曜猛然松开荷花,“方才母亲咳血了?那现在她?母亲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母亲——”方星曜冲到门口大声地朝屋内呼唤,“母亲,你听得到吗?”
两个家仆伸出粗壮的手臂拦住方星曜,“小姐,不如你去求家主吧。”
“求他?”方星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和游移,不出片刻又恢复清明,她回身轻声交代了荷花几句,随后抬头一字一句道,“打开房门,让我进去。”
“抱歉,小姐。”家仆道,“家主之命属下不敢违抗,请你不要为难下人。”
方星曜无法,只得再次退后,她抬起纤白的指尖开始以拇指在其余四指上快速点动,同时开口道,“你们想必也知道,我父亲精通堪舆之术,而我深得父亲真传,可以测风水,定吉凶……”
话说到这里,两个家仆的神色已经开始变得游移。
“方家家仆都签了生死契,你们的生辰八字想来不难拿到……”方星曜继续道。
两个家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分别往旁边让了一步,却仍是挡在门口。
“别说我能改命了,改好改坏且不说,”方星曜恐吓道,“就说近的……”
方星曜上前一步,“皇帝下旨,要办祈雨大典……”
见两个家仆已经因为改命之说面露恐惧,方星曜继续道,“我作为天禄国的司天神女,倒是想给陛下提议一个祈雨的万全法子,找一些八字好的成年男子……”
方星曜目光扫视二人,轻轻吐出两个字,“生祭”
两个高状的家仆听到说要拿他们生祭,吓得几乎要给方星曜下跪。
方星曜观察着他们的神色,继续道,“你们的生死,方天司虽然可以拿捏,但我也不是完全拿捏不了。不如想想,今日你们只是办事不力,没能拦住我。”
方星曜推开左侧已经泄力的家仆,“还是你们想求个有些功名的速死法子?”
“小姐说笑了。”右侧的家仆让到一边,“属下忽然腹痛,竟是不小心让小姐见到了母亲。”
两个家仆互看一眼,捂住肚子,匆忙向方星曜行了一礼,就往茅厕跑去。
方星曜重重松了一口气,推开了母亲的房门。
荷花去买药还需要一些时间回来,方星曜疾步走进房间在母亲榻前坐下,拿起湿润的面巾轻轻擦拭昏迷中苏青莲的面颊。
“母亲,孩儿不孝。”方星曜终于泄了口气,忍住眼泪哽咽道,“女儿正在做了,很快,只要一个月时间,我就可以向陛下上表,奏请改革历法,完成父亲的遗愿,让百姓能够拥有正确精准的二十四节气,让天禄国的农耕恢复正常。”
方星曜就着手中的面巾擦干泪水,“母亲,我只差一步,这是真的,我没有骗你。”
“你一定要活下去,看着我完成这件事。”方星曜叹出一口气,“到那时,我……”
方星曜想说,我不做这个神女,我带你和弟弟,离开方家,我们隐姓埋名,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可这句话,方星曜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再次叹气,握住母亲的手,慢慢摩挲。
“曜儿——”,苏青莲终于苏醒过来,“娘没事……只是太困,睡一觉罢了。”
苏青莲抬手握住方星曜的手,“娘相信你,娘会等着那一天的。”
此时的方天司在书房内皱着眉翻阅典籍,方才被安排去换药的家仆站在一旁为他研磨。
“苏青莲必须死,但要死在一个合适的时间。”方天司头也未抬,拿着笔在典籍做标注,“不能死得太早,也不能死得太晚。”
“家主,太子殿下来访。”门外的侍从急急通报。
方天司手中的笔一歪,在古籍上划出一道长痕,墨住了整整一行字。他抬头笑道,“走吧,去会一会太子。毕竟,他的冠礼说不好就办不成了,总得宽慰一下不是?”
苏青莲的房中,有陌生的侍女送来了熬好的药。同时通报方星曜太子殿下来访,请神女速去前厅议事。
方星曜仔细闻了闻药,是熟悉的气味,但她不相信方天司会忽然好心,依然将药倒进一旁的兰草中,吩咐侍女照顾好母亲,起身去了前厅。
方星曜赶到时,二人已相对而谈了一会儿,李昭淡笑着与方天司有来有回的说着话,看起来像是多日未见的好友,亲密非常。
“见过太子殿下。”方星曜向李昭见礼。
“神女大人有礼。”李昭站起身回礼,目光微不可察地巡着方星曜微红的眼眶扫视了一番。
“今日拜会不知是否叨扰。”李昭温和地笑道,“孤前日得了些新鲜玩意,想来是太史令大人和神女大人的心头好。”
李昭挥挥手,“呈上来。”
一尊崭新的年历刻被揭开幕布,“此乃西域所得,乃按伊兰历所致的漏刻,送与方大人。”
方天司见到被自己从天禄国历法中削去的阴历法漏刻,额头微微跳了一瞬,难以琢磨太子送此礼的用意,却也只能恭敬答道,“太子殿下实在客气,多谢太子。”
“另还有一物,”李昭道,“听闻方小姐酷爱堪舆之术,此乃从真修道长处所得,道长曾走遍三山五海,这是他绘制的天禄堪舆图。”
李昭顿了顿,“还有此物,听闻方小姐常熬夜观测形象,此物亦是我从西域寻来的玩意,将这个小盒子置于观天镜前,便不再需要闭住另一只眼睛。它可以让你用双眼去看观天镜,亦会让观天镜变得更清晰。”
“多谢太子。”这两样东西属实都送到了方星曜的心坎上。但她也仅仅是恪守礼仪地淡淡道谢。
李昭看罢不置可否,只转头朝方天司道,“既如此,那孤便告辞了。”
太子竟真的将方星曜当成了自己未来的太子妃,认为自己必将继承大统?方天司内心嗤笑一声,面上却是不表,只热闹的招呼道,“太子光临舍下,我怎可不尽心招待?不如留下用完膳再走不迟?”
“怎好劳烦?”李昭客气笑道,“不过早听闻方大人的梅花园乃京都第一景,也不知现在是否有梅可赏。”
“臣最近忙于公务,已是许久未踏足花园了。”方天司道,“不如让星曜带殿下于府中后花园,赏花饮茶罢?”
“自是好的。”李昭笑道,“想来之后要连日忙碌,不妨先松快松快罢。”
“是,叔父。”方星曜冲方天司点点头,又抬手指向门的方向道,“太子殿下,这边请。”
“嗯。”李昭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容,随着方星曜步入花园。
“药效可还好?”仆从皆远远跟在二人身后,李昭开口道。
“太子在我方府有耳目?”方星曜想起方才来给母亲送药的陌生侍女,问道。
“嗯?”李昭转过头,面露困惑,“方才孤在街坊闲逛,遇上了方小姐的侍女在药铺找药,便谴人帮忙熬了送来。”
“多谢太子殿下。”方星曜淡淡回道。
初春寒梅已谢,海棠未开,方家的花园,造山景,馥流水,一看便是花费颇巨,又极有文人格调。
太子却看起来兴致寥寥的模样,没走几步便停下对方星曜道,“早就听闻方小姐棋艺惊人,如此散步实在不得意趣,不知在下是否有机会与方小姐谈棋一局?”
“太子殿下的棋艺师承简从道人,乃当今棋道第一人。臣能与殿下谈棋,实是在下之幸事。请。”方星曜毫不推辞。
方家花园春景未盛,却因燃着贵香让整个院中都笼罩在淡淡花雪香下。院中石桌上,楸枰已列。李昭的内侍听得方星曜应允,便立刻招人呈上特制的棋子盒,供二人使用。方家则吩咐了六名貌美的侍女近前伺候。
“不如以长生劫定棋局,清谈一盘?”李昭执起黑子问道。
“既如此,便落子可悔,殿下请。”方星曜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李昭的意思,他提出以古有盛名的和棋之局谈棋,就意味着这盘棋论的不是输赢,不是技艺,太子想借棋论心。
内侍得言,立刻布出棋局。
李昭双指掐住黑子,他手指修长白如温玉,骨节分明匀直有力,李昭翻转手腕,掌心朝上对方星曜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方星曜不推辞,也不言语,落下一子。乃是可攻可守,可进可退的布局。
李昭浅笑,在白子侧落下黑子。“据说录下此长生劫的高人在此局之后便归隐,不问世事。他感叹天下之事,群雄争也,不争也,最后皆归于无。既无结果,不如不争,总好过蹉跎山川岁月。”
方星曜拈起白子落下,呈攻势,“山川岁月皆有规律,然而世间事多无常,也许争与不争都无结果,但若万事归于天道规则,不争则一定没有结果。这不过是得道高人不愿入世的托辞罢了。”
“也许方小姐说的对,百姓疾苦并非得道高人一人能改,与其无力见生灵受苦,不如选择避世而居,这位道长也并无过错。”李昭执黑子再攻。
“许是高人心力疲尽,然而这并非代表他从无救世之心。世人皆知他归隐,却不知他的归隐是不再理会世事,还是暂且隐于人前,厚积薄发再寻救世之道。”方星曜落子于盘侧,呈远攻之势。
李昭执棋的手一顿,片刻后落于棋盘中部,呈攻守皆宜之局,“于山川星河,方小姐是高人智士,然而天不作美,即便道长愿出山也无力与之抗衡。”
方星曜抬头看了李昭一眼,轻轻开口,“顺应天命规则,亦可逆天改命”,她将最后一颗缺落的白子补上,连出一线生机,“太子殿下,点方。”
李昭轻笑,将黑子落于另一线端,若方星曜吃下自己的黑子,则会失去自己的那片白子,若改为防守则又失去了蚕食黑子的绝佳机会,“方小姐,请。”
方星曜没有迟疑,抬眸一笑,果断吃掉李昭的黑子,“世间事多置之死地而后生,命,可改也。”
李昭心神微动,面色却不改,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神女大人心系苍生,实是我天禄国之幸。”
方星曜没有回应李昭的恭维,“太子殿下的冠礼在祈雨大典之前,日子不宜太近。吉日的挑选却多有讲究,这样一来,本应隆重的冠礼只能从简操办,想来多是会委屈了殿下。”
“无妨。”李昭淡淡道,“身为皇子,自当让步于天,让步于民。冠礼不算什么。”
“臣女定当竭尽所能,多为殿下祈福。”方星曜道。
“多谢。”李昭的笑意更淡了。
方星曜抬眼看向李昭,眼前的男子年方十七,却有着远超同龄少年的沉稳,他的心思琢磨不透,虽然始终让人有如沐春风般的暖意,却又常常让人感受到一丝平静下的深寒。
这样的太子李昭,于天禄国而言,会是又一个乾帝吗?
方星曜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