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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契子:
      《天禄国史记》载:
      东元235年,新任太史令方天司推演天象,称星移龙现,敬皇三子李援继位。
      同年,乾帝登基,迎司天神女为后,赦天下。废天元旧历,启用天乾新历。号乾历元年。
      同年,皇后诞下嫡长子,乾帝为其取名“昭”,意为天命所归,立为太子。

      乾历13年,农耕下种延误,虫害蔓延,秋收无谷,全国饥荒。
      同年,前太史令独女方星曜及笄,太史司完成天命验算,敬其为新任司天神女。
      同年,乾帝下诏,谓天命眷顾,封十五岁的方星耀为太子妃。

      天禄国的命运,在太子年17,太子妃年19的乾历十八年二月,由于西部三洲大旱这一天灾的出现,悄然改变……

      ——————————————————————————————————————————————

      冬雪尽,春阳起。

      雨水之节无雨,春日大地不见返青。

      农田如巨大的皲裂龟壳,仿佛打算生吞所有以农耕为生的百姓。

      “这是天罚啊!老天爷不让我们活了。”破衣烂杉,瘦骨嶙峋的老农使出浑身力气,泄愤般将赖以耕作的老旧锄头狠狠扎入地中,因为用力过猛,他手上的冻疮破裂,脓水和着血水滴落在干涸的灰土地上。而土地却只被凿出一个尖细的小坑。

      “此话不当讲啊大爷,皇帝乃天命所归的真龙,我朝怎可能有天罚!”一旁的司稼吏刘能闻言吓得冷汗直掉,他后退几步紧张地四下张望,见偌大的干涸田亩四下无人影,才心疼地上前去拔老农插在地中的锄头,却又因他过于孱弱而未能拔动。

      “神女大人,求求你让老天爷下雨啊!”老农无力地跪坐在地,闭上眼颤抖着合起手掌祈祷,“俺的孙儿才刚刚出生,求你保佑我的家人。俺这条贱命不值钱,你先拿去。”老农说着就又一手抄起锄头要往自己的天灵盖砸下。

      刘能惊得抬手去挡锄头,却被老农一把推开翻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却被喷溅的鲜红血液蒙住视线。

      “大爷……”刘能手忙脚乱爬上前扶住歪倒的老农,沾着黄土的手擦过眼眶,声音哽咽,“今日是雨水啊,我这不给你送粮种来了?咱们慢慢想办法就是,为何如此想不开啊?”

      “雨水?”老农喉咙呛出一口血,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朝廷、节气、错的——咳咳,你也、知道——”

      “我知道,你别再说话了。”刘能捂住老农的伤口,“我带你去找乡医。”

      “俺、命、不、值钱——咳咳”老农扯下身上的破布,使力在自己伤口上忍着痛揉搓,“交给——咳咳——神女大人、血、血书——”

      “大爷——”刘能的声音已经嘶哑无比,泪水混杂着之前溅入眼中的血缓缓流下,将眼角干涸的血渍融化,他颤抖着手接过粗糙的血布,过了许久才抬起被泪水冲得清明的双眼抬头往天空看去。

      斜阳西落,月起星耀。

      田中一跪一躺的交叠身影,被马车溅起的尘土淹没。

      沾满黄土的干涸粗麻血布,最终被小心夹在一封密信中,随着进贡的商队进入皇都,带着千金重量,落在了纤白带着薄茧的指尖上。

      太史司观星台上,瘦弱的,静默望天的青纱影看起来孤寂无比,在漫天星辰的映照下显得遗世孤立。

      一旁的浑天仪正伴随着滴答声兀自旋转。

      墨蓝色黑沉天幕中,初春的寒风拨云见月,搅动漫天闪烁星辰。

      此时的星空呈现出的是各异星图,而其中一组最贴近天际线的星图,看上去仿佛是一只正抬头直上的青龙。

      夜空中,北斗七星的斗柄指向东方,配合民间所称的“龙抬头”天象,今日是二十四节气中的“雨水”。

      这正是一年之中降雨最多的时候,土地温度从最冷开始转暖,农事待兴,百姓应抓紧于这日下地播种,并对来年的好收成满怀期待。

      然而......

      方星曜低头看向手中这份加急送来的血“书”。

      一个不识字的老农,用命写下的血“书”。

      只能隐秘地,在整个太史司,在所有朝廷官员,在天禄国皇帝安眠的深夜,被送到自己的手中。

      它是如此的安静和无人在意,又是无比的喧嚣令人无法忽视。

      “不能再等了。”方星曜攥住血布,反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三十二封密信,夹入发布皇历二十四节气的公文,令人加急送到西部三洲司稼署。

      如今已是乾历实行的第十八年,改制后的二十四节气已无法精确指导农耕。

      天禄国连续三年播种延误,多年饥荒让数十万计的百姓食不果腹,流离失所。

      然而,乾帝为了维护天命正朔,始终不肯承认当初登基时颁布的新历是错的。

      现在天禄国所使用的历法,必须得改。

      若不改,两年之内,农耕必毁。

      现在的太史司腐朽不堪,罔顾民生,只一味地为皇权服务,早就偏离了当年父亲建立太史司的初衷。

      “父亲,我只能勉力一试了。”方星曜轻轻叹出一口气,搁下手中的笔。

      父亲的旧部一旦动用,就再也没有潜伏的可能。

      “这次必须一击击中,扳倒方天司,让皇帝接受历法改革。”方星曜转动已经酸麻的手腕,再次望向深邃的星空。

      春日星宿分明可见,除偶尔闪烁外仿佛一动不动,可在方星曜眼中,这些星们已走过了千万年。

      方星曜伸手拨动浑天仪,令二八星宿对应天空中的星位,随后从袖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已被废弃的天元旧历,就着一旁忽闪的烛火细细翻阅。

      方星曜抬头复又望向星空,天象陈澈分明 —— 天龙上移,奎宿隐。

      “这是水患之象。”方星曜黛眉轻压,返身至一旁的案台坐下,提笔开始测算星宿运行轨迹。

      她落笔极快,所呈之术数纷而不乱,山顶的风将她面前的稿纸卷起又放下,仿佛自己真能窥得方星曜于天文,历法,术数与堪舆中的造诣一般。

      “今年7月,北方还有水患。”

      浑天仪缓缓转动,因年久,时而可闻卡卡的声响。

      方星曜拿出羊毫排笔清理浑天仪上的铜绿,又取来铜碗,将长生油与蜂蜡倒入,再加上一些石墨粉研磨均匀后,悉心抹上齿轮的相接处,直至卡顿的声音消失不见。

      又三个时辰过去,鱼肚翻白,明月西沉,橙光破云而出。

      方星曜终于结束整晚的观星测算,将父亲为她所制的观天镜小心翼翼收起。

      八年过去,精铜铸就的小小观天镜,仍被保护得如同新制一般。只是这镜是为十岁孩童制作所用,拿在如今已十九岁的方星曜手中已然像个玩具,可即便如此,这小小的观天镜却仍是当今世上最清晰的观测镜。

      因为,能够制出更好观天镜的前任太史司大人,已不在了。

      曜日即出,万道明光自天际洒下,唤醒了沉睡中龙首平原脉眼之上,被山栾环抱的天禄国都。

      在前任太史司的督造下,严谨按照堪舆学建成,皇都被玉带般的护城河蜿蜒环绕,成藏风纳气之局。

      皇宫赭墙黛瓦,坐南北,轴线指向冬至日出时。

      意为天命正朔,不可撼动。

      此时的东宫里,仕女笑闹着穿梭来往,她们端着纯银雕龙的洗漱用具,素净的温白玉茶碗,华贵的白锦金绣太子常服,脚步轻快地走进太子李昭的寝殿。

      仕女们如晨起的欢快雀儿,声音清脆,叽叽喳喳,一点也不整齐地齐声问安:
      “太子殿下,更衣了。”
      “太子殿下,洗漱吧。”
      “太子殿下,喝口茶。”

      橙色的春阳自打开的窗户铺洒进殿内,却仿佛独宠般,只把站在榻前的高大男子照耀地熠熠生辉。

      李昭面上带着温和地笑容,眼神清明。

      他凤眼微翘,鼻梁高挺,轻轻启唇,“有劳。”

      待仕女们热闹地退去,太子寝殿迅速恢复一片静寂。

      李昭慵懒地斜靠在软榻,手中把玩着一只绣工稚嫩的丑丑小老虎。

      “太子殿下,神女昨夜着人送了一批秘信加急递给西部三洲的司稼署。”

      “什么内容?”李昭把玩丑老虎的手未停,眼睛仍然看向窗外的天空,淡淡道。

      “要他们越过太史司,直接奏报皇帝西部的旱情。”

      “哦?”李昭收回目光,“她竟是想让父皇问罪太史令。”

      “想来是这样。”太子亲卫顾明一向忠心耿耿,颇得李昭器重,因此说话也从不弯绕,“旱情没有在出现前就被观测出,皇帝想来会治太史令失察之罪。”

      顾明说完就自顾自寻了个位置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再加上越级上报的奏折,加一个失职。”

      “方星曜倒是有野心。”李昭放下手中的丑老虎,淡淡道,“方天司下台了有谁能顶得上那个位置?”

      “臣不知。”顾明转动茶盅,却思索无果,“这得看陛下的心意。不过——”

      “说。”

      “神女还要求他们问罪自己失职。”顾明想到这里,愈发不明白方星曜的意图,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神女愿意以身入局,于孤,倒也是个好机会。”李昭不以为然道,“着人拦下那些越级上报的奏折。”

      “是。”顾明领命退下。李昭淡笑一下又拿起丑老虎把玩起来。

      三日后,三十二封来自各州县司稼署的秘奏,越过直接上属的中央机构太史司,联名上奏乾帝,报西部三洲大旱,斥司天神女天节预报有误,延误旱情预防。同时,斥太史司十八年前所定新历失准,导致历年粮食减产,民不聊生。

      但,联名上奏的章子却未如预计般抵达乾帝的手中,而是被暗暗送到了现任太史令方天司的府上。

      “这是你指示司稼署办的事?”方天司的书案上散落着二十三封奏折,他抓起一把奏折就往案前站着的方星曜砸去。“别忘了,你是方家人!”

      “臣女不知叔父所谓何事。”方星曜弯身捡起地上散落的奏折,看似仔细地阅览了一番,“西部大旱?这是天罚的警示。”

      方星曜抬起青纱袖笼状似无意地拂去奏折上沾染的土尘,上前几步将其放回方天司的书案,“还好这些折子没有落在左相手中,不然太史司大人你都得下罪己诏了。”

      “明日我会启奏陛下让你去为先皇祈福。你就别想再在太史司摆弄是非了。”虽然旱情上奏的折子被拦下,但天灾之事是瞒不住的,只能说皇帝不会因为出现越级上报的折子对太史司处失职之罪,但西部各州县的官服奏报不日也会抵达。

      “叔父,司稼署越级上报之事并非我指示,方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叔父又一手将我扶至神女之位,我怎会不懂感恩。”方星曜欠身道,“西部三洲大旱之事,陛下不出十日必会知晓,到时叔父当如何应对?”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做了些什么。”方天司对方星曜的说辞毫不买账,“你不要再想着推动历法改革。更不要妄想动摇太史司的职权。”

      方星曜听方天司点破自己的意图,不觉暗暗心惊,暗中思量起来究竟是身边的什么人露了风声,但她面上却不显,反轻笑一声道,“我是太史司所推选的司天神女,太史司在,我才在。我怎会蠢到做自毁根基之事?不若明日夜里,我去观星台测算一下这旱情何时才能结束?”

      “旱情之事我自有计策,你且安心先去为先皇祈福,也算是为天禄子民求得先祖庇佑,好教旱情早日过去罢。”方天司心下已有算计,“这才是作为天禄国司天神女的职责。”

      “是,叔父的教诲臣女自然铭记于心。”方星曜无法,只得先顺着应下,再寻机会破局。

      “我劝你老实一点,你母亲的病需要昂贵的药材将养着,方家不好了,不仅你母亲活不下去,你也好不了。”方天司的声音透出一丝狠辣和威胁,“也为你年幼的弟弟想想。”

      方星曜猛地攥住掌心,想到母亲和未长成的弟弟,却只能无力的松开,对方天司恭敬地行礼道,“是,侄女明白。多谢叔父。”

      方星曜转身推门时,书房的窗缝轻轻被合上,微暗的月色中一道残影迅速掠过树梢,带动叶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东宫,太子书房内烛火通明,李昭反身自书案边站起。

      “回禀太子殿下,奏折已着人拦下并送给太史大人了。”

      “如何?”

      “方大人正在问责神女。”

      “很好。”李昭浅笑。“着人将各县令拟报申请旱灾赈灾款的奏折送去左相府上。”明日的朝堂可有的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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