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孤屿》粟砚宁

18、第 18 章 她从没想过

　　雨一连下了好几天，有时滂沱，好似要摧毁这个世界，有时轻柔，好似在抚慰这个世界。人和这雨也一样。

　　许北溟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一双白色球鞋是她的母亲给她买的，但她确实在母亲的口袋里找到了购物小票。

　　在她模糊的记忆中，小时候，母亲很热衷于给她买衣服，柜子里那些小衣服也证明了她的记忆没有错。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如果仔细想想大概是八、九岁的时候——母亲就很少再给她买衣服，即便买，也都是极其普通的，给男生穿都不违和的衣服，而且普遍会大一两个号，应该是想让她多穿两年。相较于其他女生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鞋，她所拥有的只是极为简单的白色球鞋，黑色帆布鞋，同样会大一个码。而之后母亲染上了酗酒的毛病，就更加不在乎她的穿着，就连过年都不再给她买新衣服。所以可想而知她的震惊。

　　她的母亲和别的母亲不一样，她从小就知道。母亲从来不和她说话，邻居阿婆说母亲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很可怜，让她一定要好好孝顺母亲。她那时确实很同情母亲，但自从六年级的某一个星期五，她正在班里打扫卫生，母亲突然闯入，莫名其妙把她打了一顿之后，她的同情就变成了怨恨。再之后，母亲酗酒，喝醉之后总会在街上如孤魂野鬼般的游荡、哭嚎，于是在大众口中就从“可怜的哑巴”变成了“神经病”，让她受到了比之前更多的异样眼神、嘲讽辱骂和欺负，她就更加怨恨她的母亲。

　　那种恨甚至比爱蔓延的速度更快。

　　许北溟走到学校时，大门已经打开了。门卫正拿着长扫帚扫门口的落叶，看见她顿时笑了起来，“告诉你个稀奇事儿，今儿啊你不是第一了，夏宁帆那小子不到六点就来了，火急火燎的。吃饭了吗？拿个面包吃吧。”

　　许北溟赶忙摇头，脚步迈得飞快。走到班级，她拿出钥匙，低头的瞬间，看见白皙鞋面上溅上的污水，十分不悦地“啧”了一声，俯身想要拭去，却被人一把抓住了胳膊。她蹙眉疑惑看去，是夏宁帆那张近乎拧成包子的脸。

　　“请假的那两天，你在哪里？在干什么？”夏宁帆的话语很急切，甚至还在喘着粗气。

　　他这样问，许北溟就知道他应该又是知道了什么。她挣脱出他的桎梏，冷漠的目光从他面上一扫而过，“和你有什么关系。别多管闲事。”说完，她不再理会夏宁帆不可置信的表情，打开后门后，从他面前走过，准备去开前门。

　　夏宁帆这才反应过来，又拉住许北溟的手腕，认真的眼神里隐带痛意的悲伤，“怎么没有关系？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他的声音在颤抖。

　　许北溟笑了一声，“别说谎话，你自己都不信不是吗？”

　　她一副看透了他的样子——了然的冷漠眼睛，牵着一抹嘲讽笑意的嘴角——让他厌烦至极！她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一厢情愿地将她所认定的假象当作真相，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幼稚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夏宁帆呼出一口气，将所有怒气通通压下，快步走到许北溟身边，尽量使自己的声音自然而平静：“那两天，有人在悦客KTV里看见了你。”

　　许北溟没有任何反应，自顾自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夏宁帆又长长叹出一口气，坐在她前面，看着她，一字一句极为认真，像是在教导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北北，当人处于弱势，向他人寻求帮助，这根本没有什么的，就像渴了喝水，困了睡觉一样稀松平常，没有人会说什么的，你真的没有必要觉得有什么负担……”

　　许北溟终于明白了夏宁帆的意思。这二愣子以为她翘课是去悦客赚钱去了，所以今天来得这么早就是为了来数落她，对她说这种可笑的话。

　　“我不会。”许北溟从书包里掏出单词书，抚平书角的折痕，翻开，以一种极为平静，并不是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就不知道‘寻求帮助’四个字怎么写。”

　　她的淡漠犹如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夏宁帆心中因担忧她误入歧途而燃起的怒火，浓浓白烟飘进他的眼里，模糊了面前这一张冰刻而成的脸——坚硬而冰冷——让人心疼得想紧紧抱在怀里，又让人厌烦想一拳击碎才痛快。

　　他站起身，看了低头看书的许北溟一眼，极快地别过脸，怕她看见自己已近崩溃的神情。可偏偏，他知道，即便她看见了，也不会在意。在这个世上，她只在乎她自己。所以，只是给自己的可笑的慰藉而已。

　　“我只是想告诉你，悦客被查封了，很有可能不会再营业。你要另谋出路了。”他还想说，她可以去他小姨开的那家超市当收银员，工资按天结算。他磨了好久，给小姨免费打了一周的工才让她答应的。可是，现在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了。

　　到底为什么呢？

　　夏宁帆苦苦思索了六年，还是不知道他和许北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和许北溟从小一起长大，从幼儿园开始就一直在一个班里，他一直把这视为“缘分”。在很久之前，他和许北溟还是无话不谈的关系，每天放学他们都会一起提着小桶去赶海，许北溟总会抓小螃蟹扔在他脚边来吓他，他也总是会捡些好看的小贝壳给她，等夕阳彻底沉入海平线，一起并肩回家。

　　天一黑，她就看不清路，这个时候，他就会牵起她的手——每次他都会用海水把手洗得一尘不染，怕她会嫌弃，宁愿自己被石头绊倒，也不愿让他牵。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放开他的手，因为他牵她手所用的理由不是怕她看不清，而是他怕黑。她总是很嫌弃他，一个大男子汉竟然还怕黑。有时，他真的很想辩驳，可是想想她可能有的反应，他还是选择充当一个怕黑的胆小鬼。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直到……她十岁的那个初夏。

　　那一天，数学老师又以莫须有的罪名罚她打扫，他理所当然地陪她一起，但那个时候的她已经有了强烈的自尊心，说什么都不许他帮忙。小姑娘脾气很倔，他看着她身后像钟摆一样摆来摆去的头发，只能无奈一笑，举手投降，借口写作业才得她点头，却还要再三叮嘱他：“不许帮忙，不然星期一我就不来叫你一起上学了。”他只能点头说好。

　　夜幕缓慢笼罩世界，晚风调皮地溜进来，吹拂她鬓边的两缕发，蝉又奏响没有节奏的交响曲——他称之为‘心之律动’——一切都美好得像是童话。

　　她在擦黑板，蹦蹦跳跳的样子好像一只小白兔，他于是走过去，拿过另一个黑板擦，轻而易举擦拭掉她费力挣扎仍旧无可奈何的污浊，笑着逗她：“小矮个～擦不到吧～”

　　他时常想，如果记忆就终止在这一刻该有多好。可是后来发生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人突然从外面冲了进来，一把将他推到在地，他的头磕在桌子上，一阵眩晕，只隐约看见许北溟捂着脑袋倒在地上，而那个人正用桌上的戒尺狠狠抽打在她身上。他甚至感觉到戒尺扬起时的厉风，那一声声不间断的“啪”“啪”的声响，完全盖住了蝉的惨叫。

　　他从地上踉踉跄跄地站起，冲到那个疯子面前，握住高高扬起的戒尺，手心麻木的疼，让他险些压抑不住口中的痛呼。他不敢想，她会有多疼，可是从始至终，她没有出一点声。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人是她的妈妈，震惊让她模糊了伤痛。

　　那个周末，他过得异常艰涩。他去找她，但她似乎一直都不在家。他只能等待。可是那个星期一，她没有来。他想也许是因为他帮她擦黑板了，所以她的小脾气又上来了。

　　但从此之后，她再没有找过他，放学也不再和他一起。

　　后来，小镇里的人都说她的妈妈疯了。他想确实，没有一个正常的妈妈会把自己的女儿往死里打。

　　再之后小学毕业了。妈妈让他转到县中学，县中学的教学资源当然比这小镇上的好，但他拒绝了，理由说得很可笑——他不想住校。妈妈说这个好解决，在学校附近租个房子就成。于是他又换了个理由——他习惯了小镇的一切，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他那个时候每周日都会去县里，几乎把县城都逛遍了。所以，妈妈知道那只是个谎言。但她什么都没有说。

　　真实的理由很显然——许北溟不会去。他知道如果他去了，在时间的冲刷下，他和许北溟只会渐行渐远，最后成为熟悉的陌生人。

　　只是他没有想到，即便他留下了，她还是离他愈来愈远。而他，甚至不知道缘由，甚至也不敢去问一个原因。

　　那件事发生之后，妈妈再不许他和许北溟接触，如若不然，她就强行把他转学。

　　妈妈说那一番对她的指责时，她正背着书包，面无表情地从一旁走过，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她其实很聪明，聪明地装傻，一个人毫无负担地往前大步流星地走着，却把他留在了那个闷热而潮湿的初夏，筑成他不醒的梦魇。

　　她从没想过回头看一看他。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赞同妈妈的话——她从本质上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冷血动物。

　　没有人会在自己的亲妈妈被人拿刀抵住脖颈的时候，满不在乎地说：“你动手吧。”

　　她不是兔子，而是潜伏在伊甸园的蛇，所代表的是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