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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救灾 “都会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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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熙然他们救援队,是下午五点出发的,去了十二个人,加上物资和部分自带的抢险工具,一共开了五辆车。路熙然在出发前,跟谌一礼打了通电话。
那是那人第一次提出想从谌一礼的微信黑名单里出来。
“我分享一个遮瑕教程给你,你自己动手试一下。”
路熙然话是这么说的,没一阵就通过微信扔了一个链接过来,顺带的还有一张出发前全员的合照。
这次去的人多,刘骐、方瑶琴、张明生几个参与应急救援演练的人都在,零零散散还有一些其他人,谌一礼认不全。
[你注意安全,到了报平安。]谌一礼打字回他。
[好。]路熙然回。
[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一行人从楚城开去滇南,将近二十小时的路程,走高速,十二个人轮流开。
新闻播报已经出来了,这次灾害覆盖面积比张明生得到的消息要广,一共埋了五个村。
滇南那边的孙队长打电话来说,村里大部分都是些留守儿童和老人,就靠近县城的那个村稍好一些,有一些青壮年体力好来得及,跑了出来。
下午五点出发,第二天中午就差不多到了。路熙然没多跟谌一礼联系,他要忙的事情很多,只来得及跟人打了三次电话。
一次是在出发前,让谌一礼把自己从黑名单拉出来。
一次是在高速服务区,问谌一礼有没有收到玫瑰花。
最后一次是在进灾区前,他说手机可能没信号,让谌一礼等他回来。
隔着电话,谌一礼只说好,说花收到了,他还说要路师傅注意好好休息,别受伤。
他好像不是很担心那边的灾情,起码在电话里路熙然感觉不到。他只能听见谌一礼的笑声。
那时候那人好像拿着花里的贺卡,他把贺卡上的词念出来问他。
他说:“路师傅,你高中英语可能没学好,你送来玫瑰花的贺卡上,有个单词错了。”
那时路熙然愣了下,跟着他笑,他说:“谌总,我就高中毕业水平,饶了我吧。多的话,等我回去跟你当面说。”
反正这三通电话,两人都没多聊。等路熙然进了灾区后,谌一礼更是连人都联系不到。好在他手上也有事情要忙,等忙起来后,根本很难想到要惦记远在滇南的路师傅。
只是每天有空时,他会给人发消息,通过微信。
绿色的气泡框又渐渐爬满了手机屏幕,手机里短视频的大数据则开始给他推送滇南那边的消息。
基站坏了三座。
目前全面停电。
抢险道路未通。
预计受灾人数高达2000多人。
手机屏幕里,无论上下滑动多少,营销号、官方媒体里的消息都没停。
谌一礼每次看着这些内容觉得心烦,却又每次都忍不住看。
说不焦躁是假的,起码他根本没有隔着电话跟路熙然开玩笑时的那种洒脱。他很在乎他,害怕那人受伤,害怕路熙然一直没有联系。
哪怕谌一礼安慰自己,说只要不发生次生灾害,只是去救援而已,不会有事,但等真意识到路熙然处在灾区里时,这些安慰自己的话只是徒劳。
他总会在某些放松的时刻想起他,为他担心。
餐桌上的玫瑰开得还很艳,每晚谌一礼洗完澡出来就会看见。
每到这个时候,他都会想,当初还不如让路熙然送栀子,起码颜色不会这么亮,不会一眼看到后就想起对方。
灾后第三天。
新闻里说道路抢险通了,政府在组织医疗救助,欢迎民营企业捐款救灾。
谌一礼看到消息,跟他哥商量了下,说不多捐,捐个一百万。他哥没意见,说到时候找会计走公司账户专项拨款。
“你相亲对象是不是去了?”谌一礼找他哥拿批款条时,谌岁问他,“谌桐跟我说的,他说他放学后去找你相亲对象,你那对象不在。人在滇南?”
“是,在滇南。”谌一礼回。
“有联系吗?”
“还没有,可能那边没网,不好说。”
谌岁听见他这说法,多的没问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别多心。
“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没听说报道有次生灾害,别担心。”
谌一礼敛眸应下,拿着他哥的批款条去找了会计。
一百万,分了两笔捐出去。
一笔买了一堆物资,联系了车队送去。
一笔打在了当地政府公布的专项救灾资金账户里。
多的谌一礼也做不了,他只能出些钱,然后等着路熙然联系。
之后又等了半天,在下午,路熙然的电话打来了。
那边背景环境音嘈杂,仔细听都能听到发电机的声音。
“这边没电,手机关机了。”路熙然说,“今天跟张队他们那跑了一个村,失踪人口太多,挖不过来。”
“你人没事吧?”谌一礼问。
“人没事。就是这边没水没电,又是夏天,整个人都要臭了。”路熙然说到这儿,还冲谌一礼笑,“晚上张队说去县城找家店洗个澡再回来。”
“开车去?”
“开车去。路程还好,一个多小时。”路熙然说。
“好。注意安全。”
谌一礼多的不问,两人就简单聊了两句。
他没问路熙然有没有救人出来,路熙然也不跟他提自己遇到的详细状况。那人跟谌一礼打电话,只是想喘口气。
救灾现场,哪有那么多人好救。如今距离受灾已经将近三天,错过了黄金抢救时间,再多的工作都只是在善后。
或者说收尸。
今天他们队刚挖出来一对祖孙。小的那个被奶奶弓腰挡在怀里,就在家里墙壁的缝隙间。
但人还是没了。
救不回来。
刘骐崩溃了,他信誓旦旦地说他挖之前还听到有小孩在哭。一米七几将近一米八的个子,蹲在那里,哭得像个傻子。
这些路熙然不会跟谌一礼说。他只说这里环境不太好,说手机没电,说有前线记者过来采访,一看就没吃过苦,穿得是双将近小两千的白球鞋。
谌一礼倒也不打断他,就听他讲。他听着那人隔着电话喊他谌总,听路熙然问他玫瑰花怎么样。
“还开着呢,挺漂亮的。”谌一礼回。
“但等我回去还是买一捧新的吧,新的好看。”路熙然说。
“行,”谌一礼隔着电话笑起来,“随你。”
之后两人挂了电话,路熙然的手机上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他给他弟路晏联系了一下报过平安后,便收起了手机。
他不想跟他弟说太多,这次救灾没让路晏来,那人本身就有意见。
况且路熙然今天确实有些累了,不想说太多话。
在灾难现场,大多人都是木的。
听得最多的是哭喊声,见得最多的是遗体和尸首。
共情能力强的人在这儿撑不下去,再高能量的人见到血迹斑斑的同类,都提不起多少精神。
生命的流逝实在太简单。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总要继续喘气。
路熙然一直知道,纠结于逝去,没意义。
发电机旁边人很多,有的是给亲朋报信的当地人,有的是帮助沟通安抚的村干部。大部分人都困在这儿,在山麓边扎的小小营帐里。
夏季的滇南蚊虫在闹腾。如果晚上驻扎帐篷里挂上白炽灯,能倒映出一大片蚊子影子。
路熙然收起手机回了他们队伍所在的区域,他要去找张明生问他什么时候去县城,他想买点花露水。
可张明生没找到,他找到了刘骐。那人坐在停尸点旁,胳膊和手上的泥都没去洗。
“蹲在这儿干嘛?”路熙然走过去,用膝盖碰了碰他。
刘骐抬头看他一眼,又把眼神收了回去。
“怎么坐这儿?”路熙然问他,见那人久久不答,叹了口气,干脆又问,“是觉得救不回来难过吗?还是觉得自己没用?”
刘骐有一阵没说话,他仰头看了看天。滇南的夏季,日光刺眼,那烈阳照得他眼前发白,他开口喊路熙然,又或者是在对他自己说。
“路哥,挖的时候我真的听到了那小孩在哭。我发誓那里面有声音,人是活的。”
路熙然听着,告诉他:“可能当时人是活的,但他现在死了。”
刘骐沉默了,他的眼睛在烈日下狂眨,他的耳边听到了滇南的风声,听见发电机的动静,似乎还有小孩的求救声。
就在他身前不远处的停尸场里。
路熙然见他这样,在他身边蹲下,抬手掏了跟烟递给他。
他说:“刘骐,不要想着已经死掉的人和救不回来的生命,没意义。”
“路哥,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他说,“死太多人了,真的。”
路熙然没接他这句话,他抬手给自己点了根烟。
不远处,阿拉伯婆婆纳开得正艳,紫色的小花点缀山峦。山麓间的风带着不远处的水汽袭来,拉扯着林间的叶子一直在响。
好像所有灾害于大自然而言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闹剧。
植物会继续生长,河流保持流淌,除了逝去的生命,什么都没改变。
路熙然陪在刘骐身边抽了一根烟,多的话没说了。没什么好说的,说多了也不合适,他起身离开前拍了拍刘骐的肩膀。
他说:“刘骐,都会过去的。”
“你愿意来到这儿,站在这里,其实就已经救过很多人了。别轻易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