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欲》禾里星

4、树塔初生

　　04

　　乌欲走得很快，云丹银又处在错愕的情绪里，反应慢了半拍。

　　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踉跄摔在台阶上。

　　手掌擦过略显硌硬的阶梯边沿，膝盖磕出闷响，身形狼狈，蓬松柔软的卷发也变得乱糟糟的。

　　疼痛在意识回笼后猝然窜上头皮，像细针扎着神经，云丹银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抬起发红的眼睛，注视着那扇已然合拢的门，望眼欲穿。

　　他不死心，撑着手臂慢慢站起来。

　　左膝忽地一软，刺疼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客厅里，他的星脑断断续续响着消息提示音，在安静空旷的客厅里尤为刺耳。

　　他充耳不闻，一瘸一拐地从楼梯一步步挪到乌欲紧闭的房门前。

　　无论如何，云丹银绝不允许自己和乌欲之间存在任何隔阂。

　　在伴侣间，忠诚是第一要素，其次便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楼下，机器小管家077弯着线条眼，正无声地忙碌着，同时心头感叹着乌小少爷也不是完全不会拒绝。

　　不然，它都不敢想象乌小少爷吃了魔鬼的食物，最后食物中毒，进医院的样子。

　　它伸缩手臂，平稳地收走桌上那碗古怪的面，随后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碟清甜的雪豆沙糕。

　　完成这些后，它慢吞吞地挪动小短腿往楼上赶去，准备去提醒小少爷，暂时不要打扰乌小少爷。

　　这头，云丹银曲起指节，叩响了门。

　　“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门后一片寂静，没有回应。
　　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当它真实降临，他还是感到胸口猛地一缩。

　　云丹银鼻腔骤然酸涩，视线迅速模糊，他慌忙仰起头，用力眨着眼，想把那不争气的湿意逼回去。

　　他不想让乌欲讨厌自己，更不想让他失望。
　　这个念头比膝盖的疼痛更难忍受。

　　乌欲已知的预伴侣有四个，云丹银并不知道另外三个是谁。

　　但乌欲正式进入社会，选择的第一伴侣是自己，不是另外三人。

　　——那就意味着自己身上有乌欲喜爱的特质。

　　自从乌欲出现并进行匹配，获得预伴侣的那天起——
　　云丹银是唯一一个日日夜夜坚持向乌欲发送消息的人。

　　什么“早安”“晚安”，暗戳戳的表白和一些琐碎的事情。
　　他几乎天天发，基本没有重样的。

　　云丹银相信，乌欲第一个选择他，一定是因为觉得他可靠，有担当，有能力！

　　“乌欲，”云丹银开口，声音有些哑，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努力压下有些颤抖的尾音，维持冷静，一字一顿，十分认真，“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你的。那个人，我可以解释。”

　　刚说几个字，他不住哽咽了一下，抬手迅速抹掉眼角溢出的湿痕。
　　接着，他再次抬起手，敲了两下门。
　　不重，也不急切。

　　“他是我大学同系的同学，我和他关系不熟，那个好友位……也不是我主动给的。
　　是上学期期末，学校布置的假期任务，学校系统随机分组，我和他恰好被分到了同一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抵住冰凉的门板，声音因忍不住的哭腔，不由自主地压低了些，“……就是那个时候加的，分配的小组成员都互相加过，不是唯一的，也不是特殊的，那之后除了群聊和必要的讨论，没有私聊过，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想起乌欲刚才看到的那些话，突然开始大声发誓：“我发誓！如果我骗人，我不得好死，五马分尸，科科挂科，被虫族吃掉……”

　　门内，已经准备躺下休息的乌欲听见门外云丹银絮絮叨叨的解释，还有意志坚定的毒誓……

　　他有点头疼。
　　……只是不想吃那碗面罢了。

　　乌欲当初选择云丹银完全是因为云丹银连他人都没见到，就表现得爱他爱得死去活来的。

　　虽然大部分原因是在树塔伴侣极其难找，尤其还是匹配度高的伴侣，但像云丹银这样的确实少见。

　　在今天一天的接触下来，他对云丹银的观感还是挺好的，更何况高匹配度是不会唬人的。

　　只是人心难测。

　　他的引导人说了，外面的世界在美好的同时也很危险，尤其是人。

　　一切的一切，都需要在确保自己是安全的情况下进行。

　　更何况，乌欲从踏入社会开始，一门心思地想要建设自己的属地。

　　按部就班的上学、赚钱，显然不在他的选择里。

　　他需要的是来钱快的。
　　然而，来钱快的工作很危险，他又怕自己一个人不行，所以他要找人一起。

　　云丹银就很适合。
　　只是他还不能确认云丹银是不是真的爱他。

　　门开了。

　　正当云丹银抑制不住泪意的时候，那扇门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打开了。

　　暖白的落地灯光倾泻而出，投映出一道高瘦的身影。
　　零散的光线像瘫软成饼的猫，静静趴伏在他脚背上。

　　云丹银先是一惊，随即涌起一阵欢喜，慌忙抬起袖子去擦不断滚落的泪珠。

　　在眼泪擦干净后，他小心翼翼地掀起眼帘，朝眼前的人望去。

　　乌欲脸上没什么表情，或许因为背光的缘故，轮廓透出些未明的冷冽。

　　云丹银仰着脸，注视那张浸在阴影里格外平静，也看不清情绪的面容，不自觉地抿紧嘴唇，心悬在半空，晃悠悠地发慌。

　　他声音里攒着不安，又渗出点讨好的甜意：“小欲哥哥。”

　　乌欲依旧站着，没什么动作，轻轻回了句：“我知道了。”

　　云丹银虽得了回应，却没见乌欲笑，那语气也淡得像隔了层玻璃，他心里一急，话便赶着往外涌：“我是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那个人和我没关系……我这就下去删了他。你、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去，我当你面删掉他。”

　　他想去拉乌欲的手臂，可先前在客厅被甩开手的画面还印在脑海里。

　　尊重也是伴侣间该有的。

　　他那双圆钝如猫眼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要落不落，瞧起来湿漉漉的，可怜得厉害。

　　乌欲觉得头疼。

　　他不过是不想吃那碗面而已，只不过解决的方法用得不太妥当。

　　倒也阴差阳错，让云丹银表明了态度。

　　“我原谅你了，”乌欲垂下眼，声音轻缓，“但我有点累，能让我休息一下么？”

　　他抬手，用柔软的指腹蹭过云丹银泪湿的脸颊，指尖拭去那点湿润的痕迹。

　　从云丹银的角度看去，那垂眸的神情里，竟透出几分莫名的慈柔。

　　他微微睁大眼，有些失神，目光黏在乌欲脸上，贪婪地一寸一寸描摹他的轮廓。

　　抚过皮肤的指腹又软又暖，摩挲间带来细密的慰帖。

　　云丹银看得恍惚，冷不防低声喃喃：“我可以亲亲你吗？”

　　乌欲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好感，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他就知道。

　　引导人说得没错。
　　这些人总是会顺着杆子就往上爬，还爬得忘乎所以。

　　“我累了。”他倏地收回手，语气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冷。

　　云丹银猛地回过神，想起自己刚才没过脑子的话，整张脸臊得发烫。
　　他急急解释：“不是……我不是要现在……就这样……你就当我没说过，别生气……”

　　越说声音越虚，几乎跌到冰凉的地面。

　　“你别走，好不好？我会开机甲，可以带你……”兜风。

　　话说到后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讲什么了，脑袋渐渐低了下去。

　　“我不走了。”
　　乌欲有些困了，懒得再绕弯子。

　　云丹银倏地抬起头，眼里亮起欢喜，又漾开一丝歉疚，“对不起，我会把人际关系处理好的……你别生我气。”

　　乌欲：“嗯。”

　　云丹银看着他：“那你先休息。”

　　乌欲是真的困了，门一关便直接躺床上，闭眼睡了过去。

　　门外，云丹银虽然得到了乌欲肯定的回应，但仍在闷闷不乐。

　　不过……
　　他急匆匆下楼，拿起放在餐桌上的星脑，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滑动。

　　做完一切后，云丹银深深呼吸一口气。

　　原本他是打算用这种关闭隐私权限的方式拉近和乌欲间的关系。

　　谁成想冒出个二百五，差点让他和乌欲分道扬镳。

　　该死的。
　　这个傻逼！

　　另一边，怀书亦和孟子羊躺在来米米西斯的浮轨软卧上。

　　孟子羊在下铺带着便携式全息头盔玩着游戏，哼哼哈哈的胡言乱语着，打得不亦乐乎。

　　上铺的怀书亦原本还满心欢喜地期待着云丹银看到他这么不计前嫌，大公无私的主动发消息，能给点好脸色。

　　结果……
　　这家伙大半夜突然吃了枪药，噼里啪啦骂了他将近三十多条的消息。

　　他瞥了眼现在的时间，十二点都没到，又没吵到他。

　　等他回过去一条消息时，消息框里弹出一个红色感叹号，底下飘着一行小字「你现在不是他/她的好友，请先添加他/她为好友」。

　　怀书亦：？？？
　　什么鬼？

　　一阵震动，下铺的孟子羊一个没坐稳，一屁股摔到地上，紧接着不爽地一把扯掉头盔，满头问号地爬起来，往上铺搭上一条手臂。

　　他不解地问：“你干嘛？”
　　怀书亦躺平，平静回答：“没什么。”

　　孟子羊：“……”
　　还能再敷衍点吗？

　　算了，他游戏还没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