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三花 是一只耳聋 ...
-
暴雨如注,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
女生撑着伞,百无聊赖地四处望,目光忽然一凝,定格在路边。
一片雾蒙蒙中,有只小猫正在夹着尾巴走路。
公交车即将停靠站台,站台的人们自发让开了位置,小猫却浑然不觉,依旧低头往前走着。
眼看就要撞上公交车,女生立刻大步上前。
“小猫!”她喊道。
但猫却恰好在公交车停下的位置止住了脚步。
车门打开,小猫跳上了公交车。
雨天人多,直到公交车开始行驶,才有人发现了它。
“这里怎么有只小猫?”
“是三花诶。好漂亮。”
跟着人群走上公交车的是一只小三花,它的毛被雨水打湿,蔫巴巴地贴在身上,像是被嗦过的芒果核。
“好可怜的宝宝。”
一道身影遮挡在司念眼前,他抬起圆圆的眼睛,面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从口袋中取出一张纸巾,给他擦了擦身上的泥污,“你是来避雨的吗?”
司念盯着对方的嘴巴,无奈女生说话的幅度有些小,他辨别不出来在说什么,不过却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善意,于是便摆了摆尾巴。
三天前,司念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只猫,还被投放到了宜泗。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猫,也不知道何时能变回来。
这件事他自己处理不好,于是只能去找岑柏。
“估计是流浪猫吧,不然交给我吧……”旁边的男人趁机上前,“我知道一个地方,还蛮不错的。”
男人脸上挤出一个笑,伸手要把猫拎起来。
司念鼻尖一缩,敏锐地嗅到了这人身上的味道,不是善良的气息!
眼看就要被男人抓住,猫却丝毫不慌,直到那双手到自己跟前时,才将身一扭,灵敏地闪现在男人身后。
男人愣了一下,正要转身,身后的猫却已经积蓄了力量,弹跳而起,前爪探出肉垫里深藏的钩子,锋利的像两把小弯刀,牢牢挂在了男人背后,而后张嘴狠狠撕咬——
“啊——!”
那男人猛的弹起来时,猫的四只爪子却已经落了地,轻盈的像一片羽毛,只给男人的鞋子上留了两个猫爪印。
男人看向自己的肩膀,猫的力道控制得刚刚好,竟然没有出血,只留下了两个圆圆的小坑。
猫的瞳孔看起来比刚刚更圆,更可爱,更无害,但他的耳朵分明抖了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近乎得意的光。
哼哼,敢打猫的主意,活该!
“这小畜生!我今天非得抓住你!”男人愤怒了,猛地踢出一脚,正向着猫的脖子。
而猫的反应却十分敏锐,察觉到了身后的危险,立即转身,轻盈一跃,跳到了侧边座位上,躲开了袭击。
“好身手啊。”旁边有人惊叹。
也有人发出质问:“你要把猫抓走干嘛?!”
“虐猫的吧!”
司念听不见这些人在说什么,但在外面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
他抬头看向提示板,下一站到达桐花路站,就是他的目的地。
男人抓不住猫,自己又成为了目光中心,面色涨红。
“你不配领养猫,猫可不是你用来撒气的工具。”刚刚递出纸巾的女生冷笑一声。
“怎么说话的……”男人还要争辩,但此时公交车门打开,引发这场单方面争论的小猫大人眨眼间便跳了下去。
“这猫难道是专门来坐公交车的吗?”
“好聪明啊。”
“核桃仁大小的脑袋居然能装这么多东西啊。”
……
这些司念统统没有听到。
他灵敏地跳上花坛边,和路边的泥水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后,终于下定了决心!
猫紧闭着眼,在泥里边咕噜咕噜滚了一圈,再起身时,已经变成了灰扑扑的样子。
猫还是不能太好看!会被人觊觎的!
反向整理完仪容,司念默念了几遍“岑安公司”,继续向着自己的目的地出发。
*
岑安公司大楼,何特助脚步匆忙。
“这个会议推迟到明天。”他对电话那边的人说:“岑总今天没有时间。”
等挂断电话,何特助感慨了一句钱难赚。
岑氏目前的新老板岑柏,听闻是岑家的私生子,一年前才被认回,却凭借着优秀的个人能力,很快便在岑家站稳了脚跟。
平心而论,跟这位新老板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很愉快。只是,从三天前开始,老板就如同被夺舍一样,罢工了。
三天前,岑总突然连夜驱车前往阳安,并暂停了所有工作,直到今天才回来参加一场紧急会议。会议结束后,将再次前往阳安。
徐特助猜测,这可能和岑总那位近在阳安的弟弟有关。
徐特助撑着伞走出公司,找到老板的车。
雨声淅沥,遮盖掉了很多声音,但靠近车辆时,何特助隐约听见了几声猫叫,很小声,一不小心就会被忽视掉。
何特助四处张望,并没有看见猫的身影,他皱眉,又沿着车走了两圈,猫咪的叫声好像来自车的内部,难道……?
他弯下腰,和钻进车底的一团毛茸茸对视。
还好没有贸然发动车辆,不然猫就要变成饼了!
“嘬嘬。”何特助张开嘴呼唤猫。
但这只猫很警惕,怎么叫都不出来,何特助没办法,只好拿出手机,给修车店去电。
司念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直到喊他出去的人掏出了手机,才有了动作。他放轻脚步,溜到车边,见对方要蹲下时,猛地扒上对方的裤脚,作势要往上爬。
“欸!”何特助没料到小猫的动作,一时不查,手机脱了手。刚刚还在扒他裤子的小猫纵身一跃,跳回到地面,用爪子在手机屏幕上比划。
何特助:“……?”
夺走手机的猫立刻点开了通讯录,迅速辨认着号码。何特助看见后,连忙说不要乱搞,但猫的速度够快,等他把电话抢回来时,一通电话已经拨出去了。
而屏幕上显示的联系人赫然是,岑总。
“……”
何特助手忙脚乱想要挂断电话,那边却先一步接通。
“什么事?”上司开口了,声音听起来疲惫又冷淡。
在上司心情不好时还没眼色地打电话,身为打工人压力真的很大好不好。
助理欲哭无泪,“没有。只是刚刚有只猫抢走了我的手机。”
他正要把罪魁祸首捞过来,但那团子却敏捷地躲开了,同时很大声地喵喵叫。
“猫?”那边的声音一顿,向他确认:“电话是猫拨通的?”
“对,这只猫之前躲在您的车下,我过来后便冲出来抢走了我的手机。”
上司沉默了会,忽然问道:“在哪?”
“楼下。”
“我马上到。”上司下达了更明确的指令,“看好那只猫。”
挂断电话,何特助有些疑惑。
上司不是忙得脚不沾地吗?怎么又要看猫了?
拨出电话的罪魁祸首舔舔自己的爪子,颇为坦然,全然不知自己闯祸了。
“等一会冷面车主来收你了。”何特助恐吓面前这只小猫,“把你抓过来给资本家打工。”
司念眯了眯眼,勉强看懂了“过来”两个字,岑柏会来的吧?
助理瞧着小猫严谨的表情,手心犯痒,本想趁机摸几把猫,没想到那猫比宽粉还狡猾,眨眼间便从他手中溜走了。
“小猫怎么这样啊……”
三花猫脾气很高傲,不给人摸,立刻缩回车下,任凭他怎么叫也不出来。
宜泗已经到了雨季,这么一会雨势由小到大转变了好几回,徐特助只好保持半蹲的姿势,打伞监视着车内的小猫,确保小猫不会脱离视线。
助理摸猫不得,雨中悟道,忽然明白了。
据说因为一些事情,岑总那位弟弟和他单方面决裂,但岑总仍坚持不懈地给人发着消息,哪怕得到的回复十分冷淡,也乐在其中。
之前助理是不理解的,但此时,没有被猫邀请的助理,竟然共情了老板的心情。
猫咪嘛,高傲一点也正常啦。
“猫在哪?”有人开口,混杂在雨中的声音清冽。
说老板老板到,助理连忙回头,岑总身量修长,在雾蒙蒙的天气里也显得鹤立鸡群,只是上司最近的状态确实不好,影响了理性决策的能力,竟然没打伞。
“小猫躲在车下,一直不愿意出来。”何特助回答。
岑柏低头,车下确实露出一只猫爪,告诉人它在那里,又不给人抓住的机会。
开会时的眼镜没来得及摘下,已经被雨丝打湿,岑柏单手取下眼镜,随手一折,半蹲下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恰在此时,一直躲藏的猫试探地伸出脑袋,然后是耳朵、脊背、尾巴。
竟然主动走了出来。
见到岑柏,猫的眼睛亮起,高高翘起尾巴尖,很大声地对着岑柏“喵喵喵”了三声。暂时落魄的躯体并为阻挡小猫展现出昂扬的精神。
可谓是区别对待。
被讨好的岑柏却不为所动,皱眉审视着这只猫,“它怎么拨通我的电话的?”
“应该是按到了最近通话……”助理不明白为何要问这个,不然呢,总不可能是猫特地找到了上司的号码。
“是么。”岑柏注视着面前这个毛团子,“你会打电话?”
“喵!”司念听不见也看不懂,但仍然有问必答,尾巴再次翘出新高度。
助理惊叹,“这猫能听懂我们说话,还挺聪明……”
“不。”岑柏打断他,“它听不见。”
“听不见?”助理一愣。
岑柏伸出手靠近猫咪的耳朵。猫的耳朵很灵敏,会在手指抵达之前就灵敏地躲开,但这只猫咪居然没有。
助理这才意识到,他刚刚跟猫说话时,猫似乎反应也不大,“那它怎么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听不见吗?”岑柏重复了一遍,助理意识到,这话不是说给他的,因为语速很慢,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司念故技重施,再次轻轻“喵”了一声,同时抬起了自己的一个爪子,可怜巴巴地展示,因为长途跋涉,小猫的爪垫已经不再是粉色,沾染了一些泥污。
岑柏脱下西装外套,铺在地上。
助理面无表情,内心弹幕疯狂闪动。
这可是……高定啊!
“快上来吧猫咪。”助理不由催促,但随即他意识到,猫又听不见他说话,估计也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老板不愧是老板,不会犯这样小的错误,好像懂手语一般,冲猫咪比了个手势,猫看了两眼,迈开步子走到西装上,趴下来了,翻身一轱辘。
而后,再次举起了自己的爪子。
岑柏怔愣片刻,同样伸出手,猫眼睛一亮,乘胜追击,伸出爪子按下,在岑柏掌心留下了一个猫爪印。
仿佛是某种缔结契约的仪式。
岑柏眼波颤动,被按了爪印的手僵在半空中。
完了完了。助理在心中呼喊,岑总似乎是有洁癖来着,看这样说不定是犯病了。
“不然我给这只猫找一个领养……”助理察言观色,立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
“不用。”岑柏缓缓收回了僵住的手,转而拎着猫的后颈,一把把猫提溜起来。
刚刚面对徐特助十分迅猛的猫,此时却十分乖顺,肢体呈现出史莱姆的特征,软塌塌的,丝毫没有攻击性。
拎在手里的猫后颈很脆弱,皮包骨头,看样子是流浪时营养不良。
也不知道流浪多久了。
阳安和宜泗虽然是邻市,但怎样也不可能是一只小猫能在三天内跋涉过来的。
但岑柏漆黑的眼珠紧紧盯着这只猫,像瞄准了猎物,忽然开口,“司念。”
猫的后颈僵硬片刻,但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眼睛却没有了方才的灵动,懵懂地盯着他,眨眨眼,疑问的语气,“喵?”
岑柏闭了闭眼,长叹一口气。
真是疯了。
“这辆车你用。”岑柏起身,把手中的猫放了回去,“先送猫去医院。”
岑柏语气冷静,安排好接下来的工作,“给这只猫备好生活用品。一会送到井宁湾。”
徐特助愣住。
井宁湾,是上司的家。
怎么,上司也被毛茸茸征服,想要当铲屎官吗?
“那您?”
“我再叫一辆车。明天的会议也推迟。”
助理就知道了,老板又是要去阳安寻弟。
*
宜泗到阳安驱车需要数个小时,到达目的地时已经是夜色低垂。
临荫花园是市中心的老小区,是当年他母亲分配的房子,九十来平,刚好够三人居住,后来母亲去世,家里只剩下了他和司念。一年前他离开阳安,司念去读大学,直到这个暑假,才重新恢复人气。
岑柏进门后径自走入司念的房间,仍旧一片寂静。他深吸一口气,在书桌前坐下,依次点开司念的各个联络框,可无论是微信,还是交友软件,统统没有回复。
三天前,他的手机上,属于司念的定位忽然消失了。
在几条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复之后,岑柏意识到不对,连夜赶回了阳安,但司念的房间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在,除了主人不见了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异常。
这几天,岑柏找人查了司念所有的人际关系,彻查了周围的监控,但一无所获,似乎司念就一直在这栋房子里,和他在玩捉迷藏。
他甚至想过,也许是司念发现自己偷偷给他定位,所以生气了,选择模拟一场恐吓事故,借此让他长个记性,但不只是他的消息,三天前,司念全部的社交状态都暂停了。
岑柏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颇为无力,三天没合眼,他的精神已经不是很好,大脑处于放空状态,只是下意识地点开通话,拨通,等待。
他的衣服上沾了一撮猫毛,岑柏伸手拂去,是刚刚抚摸那只小三花时留下的。
片刻后,岑柏心想自己真是糊涂了,刚刚一瞬间,他居然以为,司念可能是变成了猫,这才无法联系上他。
等待的铃声忽然一顿,手机震动一声,岑柏眼睫一颤,涣散的意识立即凝聚。
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来自司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