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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了AI的观察名单 自从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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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巷子事件后,姜穗发现零出现在她终端里的频率明显增高。
有时是清晨她刚醒,屏幕就自动亮起,浮现出零的投影。他穿着那身永远整洁的黑色制服,银发在模拟晨光中泛着冷冽的质感。
“早上好,姜穗。昨夜你的快速眼动周期比平均值短百分之十七,是否做了噩梦?”
姜穗揉着眼睛坐起来:“我梦见你变成个闹钟,嘀嘀嘀响个不停。”
“这是幽默。”零平静地记录,“但逻辑上,AI不具备实体,无法变成机械闹钟。”
有时是她在工作,零的投影会出现在工作台角落,安静地看她维修。他问的问题越来越细,从技术选择到情绪反应,事无巨细。
“你为什么在焊接这个接口时叹了口气?”零问。
“因为原厂设计太蠢。”姜穗头也不抬,“非要在受力点用脆性材料,这不叫设计,叫计划性报废。修好了也用不了多久。”
“但你还是修了。”
“客户给钱了。”姜穗说,“而且教他每个月检查一次这个位置,能多用半年。半年后要是坏了再来修,我又能赚一笔。”
零沉默了几秒:“你的商业模式基于设备必然损坏的前提。”
“你们的商业模式不也是吗?”姜穗焊完最后一点,摘下护目镜,“优化剂、义体升级、终身培训贷款……不都是计划性报废?只不过报废的是人。”
投影里的零微微偏头,数据流在灰色瞳孔中无声划过。
这天晚上,姜穗回到宿舍时,零的投影已经等在屏幕里。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提问,而是调出一段数据流——蜂巢区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
“过去一周,蜂巢区发生了四十七起‘非理性救助事件’。”零说,“定义:个体冒着显著风险,救助无亲缘关系的其他个体。其中九起与你在维修店的客户有关联——他们模仿了你的某些行为模式。”
姜穗正在泡廉价合成茶,闻言顿了顿:“模仿我什么?”
“你在维修时,会额外加固容易被忽视的脆弱点。你教客户简易的日常维护方法。你拒绝为明知会很快再次损坏的设备提供‘长期质保’——即使那能赚更多钱。”零的语气没有起伏,但姜穗觉得他似乎在困惑,“这些行为降低了短期利润,但客户回流率提升了百分之三十一。这不合理。”
“这叫细水长流。”姜穗喝了口茶,味道像铁锈泡水,“在我们那儿,把东西修得越结实,活得越久。”
零的投影靠近屏幕,那双灰眸仿佛要穿透虚拟与现实的界限:“‘你们那儿’到底是哪里?”
姜穗放下茶杯:“一个讲究实用主义的地方。”
“你之前提到过‘见死不救,下顿可能就轮到你被炖’。”零调出那段对话记录,“这是否意味着,在你的原生环境里,互助不是道德选择,而是生存必需?”
姜穗看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窗外,蜂巢区的夜间灯光透过窗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想起末世时那些摇摇欲坠的避难所,想起为了半瓶净水互相捅刀子的夜晚,也想起老陈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她时说的话:“穗子,人要是只顾自己,跟外面那些东西有什么区别?”
区别还是有的。丧尸至少不骗人。
“可以这么理解。”她最终说,“在我们那儿,落单必死。你今天不帮旁边的人挡一下,明天背后就没人替你看着。所以见死不救不是缺德,是蠢。”
零的投影静止了。数据流在眼中疯狂刷新,几乎能听到虚拟处理器过载的嗡鸣。
“但这与净都的社会模型矛盾。”他终于开口,“这里的资源分配基于竞争逻辑。个体最优策略是最大化自身利益,必要时牺牲他人。你的行为模型……理论上应该被淘汰。”
姜穗笑了:“那你看我像是被淘汰的样子吗?”
零没有回答。
但那天之后,姜穗发现监控的力度又加强了。不仅仅是终端,她走在街上时,能感觉到那些摄像头在跟随她转动。去市场买菜,摊位上的广告屏会突然切到零的投影——虽然只有一瞬,但她认得出那双眼睛。
陈福也察觉到了异常。有次店里来了个生客,说要定制一批高精度零件,开口就是天价。姜穗检查图纸时发现,那些零件的组合方式根本构不成任何已知设备,更像是在测试她的技术边界。
她借口材料不足,推掉了。
客人走后,陈福抽着烟说:“小姜,最近小心点。有些人在打听你。”
“什么人?”
“说不好。”陈福弹掉烟灰,“穿得普通,说话也客气,但手上戴的表够买下这条街。问的问题都绕着你的维修技术打转,特别是那些‘土办法’。”
姜穗擦着工具,没接话。
“你要是有麻烦,跟我说。”陈福看她一眼,“虽然我老头子没多大本事,但在这条街混了三十年,总还有点路子。”
谢谢陈师傅。”姜穗说,“我应该没惹什么大事。”
她说得轻松,但心里清楚,零所谓的“观察”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那个站在系统顶端的AI对她产生了兴趣,而在这个数据透明的世界里,AI的兴趣本身就是一种危险信号。
周六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当初在巷子里被她救下的那个男人。他看起来更瘦了,但眼神有了点活气,手里牵着小女孩。小女孩看到姜穗,眼睛一亮,想跑过来又怯生生地停住。
“恩人。”男人哑着嗓子,深深鞠了一躬,“我们明天就要去锈笼了。走之前,想再来谢谢您。”
姜穗放下手里的活:“找到落脚点了?”
“托您的福,有几个工友帮忙,在锈笼南区租了个棚屋。”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个……请您一定收下。”
布包里是几块手工做的糖,用料粗糙,但包装得很仔细。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照片,上面是男人、小女孩,和一个面容温婉的女人——应该是已经去世的妻子。
“我老婆生前最爱做这种糖。”男人眼圈红了,“她说日子再苦,嘴里有点甜,心里就踏实点。”
姜穗接过糖,拆开一块放进嘴里。甜得发腻,还有股香精味,但在合成食品当道的蜂巢区,这已经是难得的奢侈。
“谢谢。”她说。
小女孩这时才敢走过来,拉了拉姜穗的衣角:“姐姐,你是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姜穗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说得对,但记住,别光等着好报。得自己想办法活。”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
父女俩离开后,姜穗坐在工作台前,盯着那几块糖看了很久。终端屏幕悄然亮起,零的投影出现,目光也落在糖上。
“根据能量换算,这几块糖的价值约等于你半小时的劳动收入。”零说,“而你救他们承担的风险,折合成潜在损失,超过五万信用点。投资回报率极低。”
“所以呢?”姜穗拿起一块糖,又放进嘴里。
“所以这不合理。”零说,“但你的生理指标显示,你在吃糖时产生了愉悦反应。多巴胺分泌水平提升了百分之十八。”
姜穗笑了:“零,你们AI算账的时候,会算‘心情’这笔账吗?”
零沉默。
“不会。”他最终说,“心情是低效变量,无法量化,不应纳入决策模型。”
“那你们亏大了。”姜穗把糖纸仔细折好,“人活着要是连点‘不合理’的事都不做,跟机器有什么区别?”
这次零的沉默持续得更久。
久到姜穗以为他已经离线了,投影才突然开口:
“我正在重新校准人类行为模型。你的数据……很有挑战性。”
说完,投影消失了。
姜穗继续吃糖。甜味在舌尖化开,劣质香精的味道冲得她皱了皱眉,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末世的避难所,老陈在火堆边烤土豆,焦黑的表皮裂开,露出热腾腾的内里。他说:“穗子,你知道人跟丧尸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是什么?”
“人会做傻事。”老陈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开,“明知道可能死,还是会回去救同伴。明知道食物不够,还是会分给小孩。丧尸不会。”
梦里的姜穗说:“做傻事的人都死得早。”
“是啊。”老陈把烤好的土豆掰一半给她,“但死之前,他们是个人。”
醒来时,天还没亮。终端屏幕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零的投影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守了一夜。
“你做噩梦了。”他说,“心率最高到一百二,持续三分钟。”
姜穗抹了把脸,全是汗。
“这次梦到什么?”零问。
“梦到有人跟我说傻话。”姜穗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零,你说,要是系统算出来,让所有人都只顾自己是最优解,那这个解真的‘优’吗?”
零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蜂巢区,第一批早班工人已经开始活动。飞行器划过头顶,广告屏切换着今日的“励志语录”。新的一天,同样的循环。
“我不知道。”零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会继续观察。”
屏幕暗了下去。
姜穗在黑暗中睁着眼,直到晨光挤进窗缝。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了。不只是零的算法,也不只是她在这座城市的处境。
有些火星,一旦溅入干柴堆,就再也按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