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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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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渊左臂吊着三角绷带走出公安部大楼时,北京城正飘着细雪。伤是三天前抓捕时留下的——不太重,左前臂骨裂,打上石膏休养一个月就好。但偏偏赶上春节。
她站在台阶上,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对话。上一次消息还停留在两周前,联合专案组解散时的公务交接。
打字,删除。再打字。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行:“几点到?”
那边几乎秒回:“下午四点二十,K字头。你胳膊怎么回事?”
陆行渊挑眉。她没在朋友圈发伤情,工作群也屏蔽了无关人员。“你在我单位安插眼线了?”
“用不着。你们刑侦局小刘发朋友圈说‘祝陆队早日康复’,配图是果篮。”晏渡回复,“骨裂?”
“嗯。”
“活该。”
陆行渊扯了扯嘴角。行,还是那个晏渡。
“还能坐火车?”那边又问。
“死不了。”陆行渊打字,“倒是你,确定要我去你家过年?”
“我妈把客房都收拾出来了,现在说不去?”晏渡发来个冷笑的表情包,“而且你这德性能自己做饭?”
陆行渊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收起手机。细雪落在她黑色的羽绒服肩头,很快化开成深色的水渍。
她没告诉晏渡,其实她原本打算一个人在医院过年的。反正家里人都在杭州,她以工作为由推了团聚,倒也清净。
但晏渡的电话在昨天半夜打了过来,背景音里能听见鸡叫和方言的喧哗。
“车票买好了,明天下午的。地址发你微信了,到了县城给我打电话,我去接。”
“不用——”
“必须接。”晏渡打断她,“我们那地方,导航都能导丢。”
于是现在,陆行渊背着个简单的双肩包,左手吊在胸前,右手拉着行李箱,站在了北京西站拥挤的候车大厅里。周围都是返乡的人群,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汗水和说不清的期待。
她的座位靠窗。放好行李坐下时,旁边的大娘盯着她的胳膊看了好几眼。
“姑娘,你这伤……”
“没事,不小心摔的。”陆行渊简短回答,戴上耳机。
火车开动。城市的高楼渐次退去,换成冬日光秃的田野。她闭上眼,想起晏渡档案里那个地址:河南省新乡市卫辉市某镇某村。一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只在卷宗里见过类似地名的地方。
四小时后,火车到站。不是新乡站,是更小的一个县级市车站。陆行渊拖着行李箱出站,按照晏渡发的路线,找到公交车站。
第一趟公交是城乡巴士,车身上沾满泥点。投币两元,没有空调,车窗漏风。陆行渊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平房、田地、挂着红灯笼的小卖部。乘客上上下下,带着浓重口音的对话灌进耳朵,她只能听懂三四成。
第二趟公交更旧,座椅的海绵都露出来了。开到半路,司机突然停车,操着方言朝车外喊了一嗓子。几分钟后,一个扛着蛇皮袋的老爷子上车,袋子里传出活禽的叫声。
陆行渊默默把行李箱往身边拉了拉。
第三趟公交是私人承包的小巴,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陆行渊吊着胳膊站在过道里,前胸贴后背,能闻到前面大叔棉袄里散发出的烟味和牲口味。车开得颠簸,每一次刹车她都不得不靠核心力量稳住身体——左臂的钝痛一阵阵传来。
手机震动。晏渡:“到哪了?”
陆行渊艰难地用单手打字:“第三趟公交上。你们这的公共交通,很……原生态。”
那边发来一串哈哈笑的表情。“坚持住,城里人。还有最后一程。”
小巴在一个尘土飞扬的路边停靠点把她扔了下来。陆行渊站在路边,看着手机地图上那个代表自己的蓝点,和代表目的地的红点之间,隔着大片空白的农田。
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已经压下来。风刮过田野,带着泥土和秸秆的味道。
她正要给晏渡打电话,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响声。一辆红色三轮摩托车——俗称三蹦子——卷着尘土驶来,一个急刹停在她面前。
开车的是个年轻男人,裹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他打量了一下陆行渊,尤其是她吊着的胳膊,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是陆妹子不?晏渡让我来接你!”
陆行渊愣了下。“你是……”
“我是她三表哥!”男人跳下车,麻利地帮她把行李箱拎起来,扔进三蹦子后面的车斗里,“上车吧!这最后一截路,小车进不去!”
车斗里铺着稻草,还散落着几根鸡毛。陆行渊看着那辆在寒风中颤抖的三蹦子,沉默了三秒。
手机又震。晏渡:“见到我三表哥没?放心,他开车技术比我们局里某些人强。”
陆行渊深吸一口气,用右手撑住车斗边缘,抬腿跨了上去。三表哥等她坐稳——其实就坐在车斗边上,连个正经座位都没有——一拧油门,三蹦子“突突突”地蹿了出去。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陆行渊不得不低下头,把羽绒服帽子拉紧。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跳跃,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左臂的石膏撞到车斗边缘,痛得她咬牙。
“妹子!抓紧啊!”三表哥在前头喊,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晏渡特意交代了!说你胳膊伤着!让我开稳点!——但这路就这样!没办法!”
陆行渊想说我谢谢你,但一张嘴灌了满口冷风和尘土。
车子绕过一片鱼塘,轧过结冰的水沟,冲上一个土坡。前方终于出现村子的轮廓,低矮的平房连成片,炊烟袅袅升起。村口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个高挑身影。
晏渡。
她穿着大红色的羽绒服——在暮色里扎眼得像一团火。长发散着,墨绿色挑染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三蹦子“突突突”地驶近。
三表哥一个潇洒的漂移甩尾,三蹦子在晏渡面前半米处刹停,扬起一片尘土。
晏渡抬手扇了扇灰,走上前,先看了眼车斗里的陆行渊,然后转向三表哥:“让你接人,不是让你演速度与激情。”
三表哥嘿嘿笑:“这不显得咱技术好嘛!”他跳下车,把行李箱拎下来,“那啥,我先回了啊!家里还等着吃饭呢!”
三蹦子又“突突突”地开走了。
尘土落下,只剩两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晏渡走到陆行渊面前,上下打量她。陆行渊还保持着坐在车斗边的姿势,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脸上沾着尘土,左臂的石膏上甚至黏了根稻草。
“惨。”晏渡评价。
“托你的福。”陆行渊终于能说话了,声音有点哑。她试图从车斗上下来,但单手不好发力。
晏渡伸手——没扶她胳膊,而是直接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像卸货。
陆行渊脚踩到实地,愣了一下。“你——”
“怎么,人民警察还要告我非礼?”晏渡松开手,拍拍她肩上的灰,“走吧,家里饭做好了。”
她拎起行李箱,转身往村里走。陆行渊跟在她身后半步。
土路两旁是错落的平房,贴着春联,挂着灯笼。有狗吠声,有小孩追逐打闹,有电视里传出的春晚预热节目的声音。空气里有炖肉的香味,也有牲畜圈的味道。
“你家……”陆行渊斟酌了一下用词,“挺接地气。”
“比不上你们万柳书院。”晏渡头也不回,“对了,提醒你一下,我家没暖气,只有炉子。厕所是旱厕,在院子角落。洗澡得用大锅烧水,倒进浴盆里。能接受吗,陆总队长?”
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陆行渊咬了咬牙。“死不了。”
晏渡笑了声,推开一扇铁门。“妈!人接到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正屋门帘掀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快步走出来,看到陆行渊,眼睛一亮。
“哎哟!这就是小陆吧!快进来快进来!路上辛苦了吧!”晏妈妈说着就要来拉陆行渊的手,看到吊着的胳膊,赶紧收住,“这胳膊……哎,晏渡说了,说你是办案受的伤!英雄!英雄啊!”
陆行渊被这热情弄得有些无措,只能点头:“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晏妈妈推着她往屋里走,“你能来过年,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晏渡长这么大,第一次带朋友回家过年!”
陆行渊转头看了晏渡一眼。晏渡正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接收到她的视线,挑了挑眉。
屋里确实没暖气,但炉火烧得旺,暖烘烘的。客厅不大,摆着旧式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大幅的山水画和全家福。电视里正播着新闻联播。
“坐坐坐!”晏妈妈按着陆行渊在沙发上坐下,又冲厨房喊,“她爸!小陆来了!”
厨房里走出个瘦高的男人,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他冲陆行渊点点头,笑得有些腼腆:“来了就好,来了就好。饭马上好。”
“叔叔好。”陆行渊想起身。
“坐着坐着!”晏爸爸忙摆手,“你这胳膊不方便,别动了!”
晏渡走过来,在陆行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怎么样,陆总队长,我们这农家乐,还入您法眼吗?”
陆行渊环顾四周。屋子旧,但干净。炉火上坐着的水壶“呜呜”响着,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窗玻璃上凝着水雾,透过水雾能看到院子里挂着的腊肉香肠。
“挺好。”她说。
晏妈妈端来一杯热茶:“先喝点暖和暖和!晏渡,你陪小陆说话,我去厨房看看菜!”
晏妈妈一离开,客厅里就剩下两个人。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成了背景音。
陆行渊捧着热茶,小口抿着。茶很烫,有股粗粝的香味。
“真没想到,”晏渡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咱们陆总队长,有一天会坐在我们村的破沙发上,捧着我妈泡的高末儿,胳膊上还打着石膏。”
陆行渊看她一眼。“我也没想到,晏检察官回家过年,会穿大红袄子。”
晏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色羽绒服:“我妈买的,非让穿,说喜庆。”她扯了扯衣领,“土吧?”
“还行。”陆行渊停顿了一下,“挺衬你。”
晏渡挑眉:“哟,陆总队还会夸人?”
“实事求是。”
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疼吗?”晏渡忽然问,眼睛盯着电视屏幕。
陆行渊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问胳膊。“还好。麻药过了之后疼了几天,现在就是胀。”
“该。”晏渡说,“抓捕的时候往前冲什么?等着子弹往你身上撞?”
“那是我的嫌疑人。”
“那是我的案子。”
陆行渊转头看她。晏渡侧脸在炉火光里有些模糊,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下次不会了。”陆行渊说。
“再有下次,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打断。”晏渡语气很淡,但话很硬。
陆行渊没接话,低头又喝了口茶。烫,但暖意一路流到胃里。
晚饭很丰盛。炖鸡、红烧鱼、腊肉炒蒜苗、白菜豆腐粉条……摆了满满一桌。晏爸爸还特意开了瓶白酒。
“小陆啊,你能喝酒不?胳膊有伤,少喝点?”晏爸爸问。
“喝一点没事。”陆行渊说。
晏渡给她倒了小半杯,自己满上。
晏妈妈不停地给陆行渊夹菜:“多吃点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你们公安工作辛苦吧?我听晏渡说了,说你是总队长!管多少人啊?”
“不多。”陆行渊含糊道,碗里的菜已经堆成小山。
“妈,你别问了,人家保密条例。”晏渡说。
“哦哦,对,保密!”晏妈妈笑,“那我不问了!吃饭吃饭!”
饭桌上气氛热络。晏爸爸话不多,但酒喝得爽快。晏妈妈问东问西,从北京天气问到杭州美食。陆行渊大多时候听着,偶尔回答几句。晏渡在旁边,有时候帮她挡话,有时候又故意把话题往她身上引。
“妈,你知道陆总队长家住哪儿吗?北京万柳书院,一平米够买咱家这房子十套。”
陆行渊在桌下踢了她一脚。
晏妈妈惊讶:“哎哟!那得多贵啊!”
“所以啊,”晏渡笑眯眯地,“人家是城里人,金贵人,来咱这农村体验生活,您可别怠慢了。”
陆行渊又踢她一脚,这次用力了些。
晏渡面不改色,夹了块鸡腿放她碗里:“多吃点,补补。城里吃不到这么土的鸡。”
陆行渊咬牙:“谢谢。”
吃完饭,陆行渊要帮忙收拾,被晏妈妈坚决按回沙发上。晏渡端了盘瓜子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样,我们家的年夜饭,比你们杭州的如何?”她问。
“实在。”陆行渊评价。
“就是土。”
“土有土的滋味。”
晏渡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陆行渊,学会说话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处有小孩在放烟花,小小的光点升空,炸开,又熄灭。
“你们这儿能放炮?”陆行渊问。
“能啊,农村管得松。”晏渡磕着瓜子,“怎么,想放?”
“没有,问问。”
“口是心非。”晏渡站起身,“等着。”
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几根细长的烟花棒。“给,城里人。体验一下农村娱乐。”
陆行渊接过。烟花棒很轻,纸质的手柄。
晏渡用打火机帮她点燃。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喷涌出来,在昏暗的客厅里划出明亮的光弧。
陆行渊看着手里燃烧的小小焰火,没说话。
晏渡也点了一根,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手里各执一根燃烧的烟花棒,像举着两柄小小的、短暂的火炬。
火花噼啪响着,映亮彼此的脸。
“其实,”陆行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家过年,没这么热闹。”
晏渡侧头看她。
“我爸是国企总监,过年总在应酬。我妈是医生,经常值班。我姐在国外读书,有时候不回来。”陆行渊盯着手里逐渐变短的烟花棒,“年夜饭在酒店订一桌,吃完各自回房。春晚都不一定一起看。”
烟花棒燃尽了,只剩一点红色的余烬。
陆行渊把它扔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晏渡没说话,只是又点了一根新的,塞进她手里。
第二根烟花棒燃烧起来。
“所以,”晏渡说,“今年委屈陆总队长了,在我们这穷乡僻壤,听着鸡叫狗吠,闻着旱厕味,过个土了吧唧的年。”
陆行渊转头看她。火花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
“不委屈。”她说。
晏渡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盯着自己手里的烟花棒。
“那就好。”她说,“毕竟来都来了。”
窗外,鞭炮声密集起来。远处有人家开始放烟花,大朵大朵的光在夜空中绽放。
晏妈妈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水果:“来,吃点水果!晏渡,你带小陆去客房看看,被子都铺好了!”
客房确实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大炕,铺着厚厚的棉被,炕头还放着个暖水袋。
“炕。”晏渡拍了拍床铺,“睡过吗?”
“没有。”
“今晚就体验一下。”晏渡把暖水袋塞进被窝,“冷了就说,再给你加床被子。”
陆行渊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和她的公寓、甚至和她认知中的“卧室”都截然不同的房间。土墙,纸糊的窗户,炕,老式衣柜。
“谢谢。”她说。
晏渡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谢什么?”
“所有。”
晏渡愣了愣,然后笑了。“行,那陆总队长早点休息。”她顿了顿,“哦对了,晚上起夜的话,厕所就在院子东南角。记得拿手电筒,别掉坑里了。”
“晏渡。”
“嗯?”
“你真是……”陆行渊找不出合适的词。
“真是什么?”晏渡挑眉,“贴心?周到?”
“欠揍。”
晏渡笑出声:“那也得等你胳膊好了再说。”她挥挥手,“睡了,明天带你去赶集。”
门关上了。
陆行渊在炕边坐下,床铺很硬,和她的记忆床垫天差地别。她躺下,枕着荞麦皮的枕头,能闻到阳光晒过的味道。
屋外隐约传来晏渡和她父母的对话,方言,听不真切。狗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抬起右手,摸了摸左臂的石膏。冰凉的,硬的。
然后又想起刚才燃烧的烟花棒,温暖的,亮的。
闭上眼睛时,她忽然想:
这大概是她过过的,最不像样的一个年。
也是最像样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