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何处报春花》子共秋

2、砺刃

　　中国人民大学研一下学期，十月底的周末，京郊“砺刃”竞技馆。

　　这是一座由旧厂房改造的综合性战术竞技场馆，承办的社会射击格斗联赛高校组比赛，向来以专业和硬核著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枪油与汗水混合的气息，间或响起电子靶机报靶的滴滴声和护具碰撞的闷响。

　　晏渡站在C区备战通道里，187公分的身高在普遍高大的参赛选手中依然醒目。她穿着自己的黑色运动背心和长裤，墨绿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挑染垂在颈侧。正低头检查着组委会提供的模拟手枪弹匣，手指灵活地退出又装入，检察系统养成的严谨习惯让她对每个环节都反复确认。

　　“体院的？少见。”旁边一个其他学校的男生打量她。
　　晏渡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将弹匣卡入枪身，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的确没告诉陆行渊。没必要。那场图书馆对峙后，两人在选修课上又碰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夹枪带棒几句话便各自走开。在晏渡看来，这位公安部未来的精英和自己的人生轨迹，除了偶然交叉的这几堂课，本该再无瓜葛。

　　与此同时，B区装备领取处。

　　陆行渊刚领完自己的号码簿——182号。黑色狼尾短发今天显得格外利落，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穿着贴身的深灰色训练服，肩背线条在布料下清晰可见。此刻正单膝跪地，调整小腿护具的绑带，警校训练出的本能让她对装备贴合度要求近乎苛刻。

　　“公安大学的吧？”发放装备的工作人员看了眼她的登记信息，“这气质藏不住。”

　　陆行渊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站起身活动了下脚踝。她也没打算告诉晏渡。那个河南体院出身的检察官，在她看来太“莽”，思维直来直去，和刑侦需要的迂回谋算不是一个路数。参加这种需要精密计算和心理博弈的比赛？陆行渊觉得对方大概率不感兴趣。

　　比赛即将开始，广播通知所有选手前往中央混合准备区进行最终检录。

　　晏渡把模拟枪插进大腿侧的枪套，朝中央区走去。穿过连接通道时，她下意识扫视陆续汇入的人流——评估潜在对手几乎是本能。身高、步态、肌肉类型、装备穿戴习惯……她的目光像无形的探照灯掠过一张张面孔。

　　然后，定格。

　　前方约十米处，一个高挑的短发身影正侧身和工作人员核对信息。那人接过号码簿转身别在背上——182号。

　　陆行渊别好号码簿，一抬眼，也定住了。

　　通道顶光打下，两人隔着攒动的人头对视。晏渡的墨绿挑染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泽，陆行渊的狼尾短发则被镀上一层硬朗的银边。

　　空气凝固了两秒。

　　晏渡先动了。她迈开长腿走过去，站定在陆行渊面前，垂眼看了看对方背上的号码，又抬眼看她的脸。“公安部的高材生，”她声音不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却清晰得像颗石子投入静水，“也来玩这种‘不务正业’的比赛？”

　　陆行渊仰着脸——这个角度她需要微微抬头，但气势丝毫未减。“检察官不也在？”她视线扫过晏渡结实的肩膀线条，“看来批捕审讯之外，还得兼职当保镖。”

　　“预防犯罪比事后侦查更有价值。”晏渡抱起手臂，“不过看你这样子，侦查课成绩估计全靠理论分吧？”

　　“总比某些人把《刑法》当健身口诀念强。”陆行渊反唇相讥，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晏渡的装备：枪套位置标准，护具穿戴规范，甚至手套的松紧都调整得恰到好处。她心里微微一沉——这家伙，是认真来比赛的。

　　广播再次催促未检录选手。

　　“别第一轮就碰上了。”晏渡转身前丢下一句，语气听不出是期待还是警告，“我怕你输得太难看，影响人民警察形象。”

　　陆行渊看着她的背影，眯了眯眼。“彼此彼此。”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侧枪套的搭扣。

　　第一轮是精度射击。晏渡分在第三组，陆行渊在第四组。

　　等候区有监控屏幕实时转播。晏渡靠在墙边，看着屏幕里陆行渊走上2号射击位。那家伙持枪的姿势标准得可以当教材：双脚开立与肩同宽，身体微侧，双臂伸直形成稳定三角，呼吸平稳。装弹、上膛、瞄准、击发——节奏均匀得像个机器。

　　十发子弹，98环。目前全场最高。

　　晏渡轻哼了一声。

　　轮到她自己时，她选择了截然不同的节奏。快速装弹，几乎不加停顿地连续击发，但每一枪的间隙，身体都有极其细微的重心调整。十发子弹打完，用时比陆行渊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成绩跳出：97环。

　　总分榜上，182号和晏渡的187号紧挨着，位列第一和第二。

　　第二轮是障碍速射与移动靶。赛道设置模拟巷战环境，需要快速移动、利用掩体、在不同距离射击不同类型的目标。

　　陆行渊先上场。她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障碍间穿梭，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干脆的枪响。射击窗口极短，但她总能卡在目标出现的瞬间完成瞄准击发。经过一个转角时，突然弹出两个匪徒靶，她身体下蹲滑步，在移动中连续两枪，全部命中头部区域。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刑侦实战训练的痕迹。

　　最终用时1分48秒，有效命中率96%。

　　晏渡上场前，瞥了眼陆行渊刚刚下来的方向。对方正在解护目镜，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迎上，抬了抬下巴。

　　那眼神里的挑衅太明显了。

　　晏渡扣上自己的护目镜，走向起跑线。

　　她的风格更加暴力直接。高大的身躯在障碍间冲撞时有种摧枯拉朽的气势，不刻意追求隐蔽，而是用速度压制。射击时，她不像陆行渊那样追求绝对精准的头部命中，而是确保每枪都落在有效区——用稍低的精度换取更快的射击节奏。在一个需要翻越两米高板的障碍前，她直接助跑起跳，单手撑板翻身而过，落地瞬间已经拔枪射中了三米外的目标。

　　场边有低低的惊呼。

　　最终用时1分45秒，有效命中率94%。

　　总分榜上，两人差距缩小到0.5分。

　　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综合格斗对抗。采用淘汰制，前两轮总分前十六名进入格斗环节，抽签决定对手。

　　抽签结果在大屏幕滚动时，晏渡和陆行渊同时抬头——

　　182号 VS 187号。

　　第一轮，第一场。

　　短暂的死寂后，晏渡先笑了。她一边往手上缠绷带，一边朝准备区另一头的陆行渊扬了扬下巴。

　　陆行渊正在检查拳套搭扣，感受到视线，抬眼看过来。她没笑，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锐利得像开了刃。

　　擂台是标准的八角笼。两人从对角门同时进入，在全场的注视下走向中央。

　　裁判简短重申规则：禁止击打后脑、裆部，禁止肘击、膝击头部，其余综合格斗规则。

　　“碰拳。”裁判示意。

　　两人走近，戴着拳套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极短的接触，一触即分。

　　晏渡盯着陆行渊的眼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现在认输，还来得及保住你们公安系统的面子。”

　　陆行渊回视，同样压低声音：“你们检察系统，话都这么多？”

　　哨响。

　　陆行渊率先动了一小步，试探性地刺出一记前手拳。晏渡没躲，用小臂格开，同时右脚前踏，一记沉重的低扫踢向陆行渊支撑腿。陆行渊敏捷地提膝防守，小腿骨与晏渡的胫骨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第一个照面，都感受到了对方的分量。

　　晏渡的力量优势明显，每一次扫踢和摆拳都带着沉重的风声。但陆行渊的速度和灵活性更胜一筹，她不断移动，用快速的前手刺拳干扰晏渡节奏，同时寻找近身机会。

　　两分钟时，陆行渊看准晏渡一次右手摆拳后的空档，突进内围，成功抱住了晏渡的腰——典型的摔跤入身动作。晏渡重心下沉，187公分的身高和体重让她像桩子一样钉在原地，同时双手扣住陆行渊后背，试图反制。

　　角力在八角笼中央展开。陆行渊几次发力想将晏渡摔倒，但晏渡的下盘稳得惊人，反而借着一次陆行渊重心前移的机会，猛地向后发力，带着陆行渊一起重重撞在笼网上！

　　“砰！”

　　笼网剧烈震颤。陆行渊被撞得闷哼一声，但手上锁抱丝毫未松，反而借此机会把一条腿切入晏渡双腿之间——绊摔的征兆。

　　晏渡察觉到危险，膝盖猛然上顶，顶在陆行渊大腿外侧迫使其松开些许，同时双臂发力，硬生生将陆行渊从身上撕开，向后推去。

　　两人分开，各自喘息，额头上都见了汗。

　　陆行渊的左眼眶附近有点发红，晏渡的右侧肋骨处也留下了清晰的拳套印子。

　　“还行吗，检察官？”陆行渊喘着气，甩了甩手。

　　“操心你自己吧，警察同志。”晏渡活动了下肩膀。

　　最后三十秒。两人都放弃了复杂战术，进入纯粹的火拼。拳腿交错，护具上不断响起砰砰的闷响。晏渡一记右手重拳擦过陆行渊下颌，陆行渊一记转身鞭拳也砸中了晏渡的肩颈。

　　终场哨响。

　　两人同时停手，后退一步，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滴落。

　　裁判上前，举起两人的手——平局。

　　按照规则，格斗平局时，参考前两轮总分。

　　大屏幕闪烁片刻，跳出最终结果：

　　第一名：182号，陆行渊（综合得分：287.5）
　　第二名：187号，晏渡（综合得分：287.0）

　　差距，0.5分。

　　颁奖仪式简短。陆行渊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接过奖杯时，目光扫过旁边第二名的晏渡。晏渡正低头调整脖子上奖牌的带子，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仪式结束，人群散去。两人各自收拾装备，一前一后走出竞技馆。

　　深秋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停车场里，晏渡走向她那辆路虎揽胜，陆行渊则走向一辆黑色尊界S800。

　　拉开车门前，晏渡停了下来，转身。

　　陆行渊也正好关上车门，透过降下的车窗看过来。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渐浓的暮色，两人又对视了几秒。

　　晏渡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枪法不错。”

　　陆行渊手搭在方向盘上，回了句：“你也不差。”顿了顿，“就是脑子直了点。”

　　“总比某些人算计太多，容易秃顶强。”

　　陆行渊嗤笑一声，发动了车子。引擎低鸣中，她最后丢出一句：

　　“下次图书馆见，检察官。”

　　“怕你？”晏渡拉开车门，坐进去前补了后半句，“记得别敲桌子。”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停车场，汇入京郊傍晚的车流，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驶去。

　　车内，晏渡看了眼副驾座上那枚银牌，随手把它丢进储物格。但开出两个红绿灯后，她又伸手把它拿了出来，借着窗外掠过的灯光看了看。

　　陆行渊那边，等红灯时，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最近联系人里，有晏渡的名字——那是上学期小组作业时被迫加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最后一句是晏渡发的：“资料发你了，自己看。”

　　陆行渊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打字，只是点开了晏渡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分享了一篇最高检的文章，配文只有一个字：“阅。”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扔回副驾。

　　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前路。两人都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在哪里，以什么身份。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再见面时，大概还是免不了要打一架——或者，至少要先吵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