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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魏琢 人一生能求 ...
江南道黜置使魏琢赴任时,长空一派晴朗。
天光自然是好的,太阳暖融融地挥洒下来,马蹄轻点,杨柳道上一行人走得晃晃悠悠,绿荫含醉风拂面,来迎接的队伍俱是神色带笑,仿佛这是何等悠然的一天。
江南久无战事,物阜民丰,是朝廷钱粮税收的重中之重,历来调任江南者多有升迁,本朝尤甚。魏琢此次赴任,城外相迎者众,都是含了笑暗暗恭维,言称下一步必是出将入相,大展宏图。
魏琢单手持缰,拉住马回身看她。
她今年已有四五十岁的年纪,鬓边自然也白发丛生,右眼沉沉地覆盖了一条旧日从军时的伤疤,不笑时总是神色肃穆,令人望而生畏。因此固然此时回首不过突发奇想,声音又清雅平静,却还是叫身后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
又或者这胆战是源于某种心虚。
“出将入相,”魏琢咬着字慢慢地说,“可我怎么听说上一位黜置使元峥元大人,夙兴夜寐往复三年,亲自查处犯上作乱者三十余人,如此兢兢业业,最终还是落了一介白身。”
“这也算福地么?”
魏琢的声音很轻,神色又从容,仿佛一切不过随口一提。可“元峥”二字既然出口,一双锐利的眼中又饱含一种心知肚明的诘责,旁人不免先怯上几分,任凭坐下骏马仓惶后退,官服下冷汗涔涔。
“这,”一个品级尚高的官吏驱马过来,笑哈哈打着圆场,“大人何必与元峥做比。我等俱是燕王旧部,如今有幸与大人共仕江南,自然鼎力相助,绝不含糊。你我上下齐心,岂有做不出政绩贬谪的道理。元峥势弱,正光六年起就踟蹰不前,我等却还有打马长安的机会,将来任期一到,还望大人在范阳、北平二王面前为我等多多美言。”
“这样,”魏琢摸了摸自己右眼到眉骨那道狰狞匍匐的伤疤,又看周遭众人都勉力赔笑,很不愿意她继续说下去的模样。
她于是先微微地笑了一笑。
伤疤在太阳底下总是散发着抓心挠肺的痒意,坐下的骏马倒很沉静,缰绳一停,便安安静静地站在了原地,偶尔扫一眼周围那些仓惶的同类。
伤疤是从前随先燕王征战鲜卑时留的口子了,外族人的刀斧钝钝地疼,魏琢横槊挡了一下,后来惨胜而归。骏马是正光年间高宗亲征乌桓、打通西域所得的汗血马,一共十七匹,大多分赏了朝廷重臣。
魏琢在朝堂上为前线大捷心潮澎湃时,从没想过她也会得到一匹这样的好马。
当然,马的寿数总是要比人少,马已老、刀已老,魏琢也老了。她垂下眼去抚摸马背上暗红色的柔顺鬃毛,在这样一种似冷落又似焦躁的氛围中轻轻颔首。
她和这些人有什么要说的呢?一个死人和一群死人有什么要说的呢?
魏琢想起离开长安时,她倾尽家产请人务必为她立一块小小的碑。
京郊的农户不认识她,只道将军气度昂扬,此番离京必为天家做事,如何要一个农人来立碑呢。魏琢救了她,在数不尽的苍茫山中洒然一笑,“只怕将来我身为名所累,重罪重重,阁下不肯再信守今日诺言了。”
天子的诏令来得奇怪,元峥是白衣孤身踏入灞桥长亭的,有人见到她去往大明宫请罪的身影。后来长安对江南这块肥差的讨论甚嚣尘上,魏琢已经选择了闭门谢客,却还是接到了这份棘手的诏书。
府门前久违迎来了人流,正光年间就逐渐隐退挂了一个闲职的人再次握起了她熟悉的行囊。
可是还是很生疏,握刀的手很生疏,躬身迎接圣旨的手也很生疏,明黄的绢帛划得掌心火烧似的疼,魏琢看到燕王一系俱是欢欣鼓舞,甚至到了一种癫狂的地步。
有人说亲眼见陛下的使臣问询范阳王与北平王殿下后,元峥方才被罢免,有了她魏琢的起用。这是陛下或者池照终于明白长安宗亲中,唯有燕王一系最为得用,人人为之精神振奋,仿佛封侯拜相、重入中枢只在咫尺之间。
咫尺之间,魏琢轻轻抚摸手上那卷明黄的诏书,却觉得这咫尺在周遭狂欢的人群中愈发遥远。
江南风调雨顺,然而元峥免官的罪由是治理不力、赋税连年递减,元峥收不上来税,朝堂换了她魏琢过来,然后昔日的同僚久驻江南,说你我鼎力相助。
魏琢感到有一丝好笑。
在长安郊野的翠绿山林中,她也曾经微笑,但这微笑是肃然起敬的。因为魏琢当时已明知前路必死,但她还是决定了去,去之前京郊的农人与她正色相对。
她说将军以为我又是什么人呢,我只是出身卑贱,并非不知礼义。于是魏琢下马,深深俯首。
现在她来到了江南,大江东流、天地缓缓,她如愿来到了一座风景如画的棺椁,在巍峨广阔的城池到来前,魏琢勒马回身,微笑着与她的同僚颔首示意。
其实她在想与其和这群人埋葬在一起,倒不如就死在京郊苍茫山海中了,至少那儿有礼义之士,死亦坦荡。
人一生能求得多少坦然?
吴兴给不了远客一个回答,太守亲自相迎,魏琢在她袖间抚摸到了金银的厚度。
她洒然一笑,不再回头。
……
广陵王很快收到了这条消息。
其时天朗气清,王府中久违绽开了一缕缕蓬勃的颜色,澄明天中,应秋持一卷书躲在姐姐的榻下闲读。天色沧澜,屋梁高高挑起,窗边的人只消轻抬眼,便见得庭院中有一树绿一丛金。
天地阔远,风景如谙。
书房内只有很细碎而清脆的翻页声,萧长策久坐桌边,阖上一封密报静默无言。
她无动作的时间太长,应秋于是抬眼,自书后看到姐姐沉吟的面色。
“朝廷已选定了人选,新任江南道黜置使魏琢昨日已至吴兴。”
“魏琢?”应秋有些讶然,微微坐直了身子扣回书问。魏琢此人文韬武略,经治江南的能力自然是有的,可她与燕王纠葛数十年,正光时就已随燕王一系的败落而逐渐隐退了。
池照用她,难道不忌惮数十州中的燕王故吏吗?
“江南情势复杂,朝中又并非无人可用,”应秋看了眼手中的薄书,这是王府记事将过去三年来的政令汇总而成,她在了解那段不熟悉的世界,而池照经过一条独行的河,走向了更不为人知的孤僻方向。
“何至于此,”她摩挲着扉页凸起的字体,近乎喃喃自语。
“元峥坐镇江南,五年来不谓之有功,至少无过。可池照既要使我留在广陵,又畏惧我与元峥彼此相交,只能假借罪名将人带回长安。”萧长策很平淡地说,“她如愿睡在了金枕头上,也会害怕帐中藏刀吗?”
“姐姐,”应秋苦笑着,萧长策侧过头来看她,窗外的阳光婆娑落下,她看着死而复生的妹妹,也看着澄明天光中的这副柔软心肠。
她总是无可奈何的。
“长嬴,”萧长策拿起那封密报,很认真地说:“你知道么?魏琢赴任之前,大明宫还给范阳王府发了一封新的诏令。”
“池照削减了萧权的食邑,理由是她不思进取,甚而几度意图祸乱君上。”
“这是很重的罪名,”萧长策如此说,“今年开春的时候,萧权十六岁生日,池照送给一本书。因为这卷前朝的史书,萧权惴惴不安,几乎要仓惶出奔,逃离长安。”
“京城的人都拿这件事当作笑谈,可是萧权已杯弓蛇影至此,你觉得燕王一系的其余人怎么想?”
应秋渐渐沉默了下去。
燕王身死距今不过十年,昔日旧部仍在人世。她死时幼女萧权尚且懵懂,可长女萧植已经逐渐接手了军政要务,池照要用人,却又胁迫人,几乎是将染血的刀架在对方颈侧,悬而不决,欣赏一副惊惶的面貌。
她也许觉得这很有趣,可刀下的人仓惶涕泪,求生不得便只能奋起搏杀。
池照在放任一条呜咽的病犬流入江南,而姐姐拿着那封密报轻声劝阻,她说不要再去长安了。
长安、长安,它明明拥有这样太平安康的愿景,却始终处于某种跌宕的命局当中,挣脱不得。
世界绝不肯停止祂的流转,而这片土地又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一种天灾人祸,池照曾经和她一起走过信州苍茫的大雪,走过幽冀滔滔的洪流,她们曾经一起为葬身其中的亡魂静默,然而现在,池照将刀上的血甩到无辜之人的脸侧。
应秋有些茫然地抬起手,阳光是寂静的,这双手了无尘埃,可是姐姐的眼中疲惫而哀求,她看着她轻轻摇头。
“正光六年起,池照就开始打压她所出身的世族。天水池氏的族人几乎是夹着尾巴折返回了陇西,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发怒,又为什么阴晴不定。现在她又开始折腾燕王,朝中还有多少人经得住这样的反复,池照麾下又有多少势力耐得住这样切割。”
“没有权力,失去拥趸,朝野树敌,她又凭什么坐在那个位子安然无恙?”
“她发了疯,”萧长策说,她想到越州、长安,甚而广陵城中无所不在的监视,又想到久违的明媚天光下无处不有的阴影,心中一阵惊惶。
萧长策曾经可以轻蔑地看向这些暗处的眼睛,一个人倘若对自己拥有百分百的掌控或颓唐,就会对外界的一切晴或雨无动于衷。可是现在她重新拥有了妹妹,而妹妹是绝不可叫池照发现的。
生命中难得的平静,不要再为旁人干扰,不要再流入漩涡,不要再淌到浑水中去。
“幽冀水患的时候,我曾说过要将燕王旧部分开安置。”应秋垂下眼,“卧病……那些时日,我也曾提过务必安抚范阳、北平二王,尽早调江南诸吏入京。”
“恰恰相反,”萧长策平静说,“池照将更多的燕王属臣送往江南,而且有意放松了对她们的监视。她决定出一把重刀,猛药去疴,江南十三州的臣民是连着这浓疮一并剜去的肉。”
应秋的心渐渐冷了下去,她想起池照曾经对着信州战火中嚎哭的亡灵指天发誓,称此生必使河清海晏、天下太平。她们在柴垛后击掌,脸上曾经有飞灰和真切的泪水。
江南不再属于你泪水中的一部分了吗,相国大人?
——
“只怕将来我身为名所累…”
“将军以为我又是什么人呢”
我又是什么人呢,每写一句话、写一个人,就要多一点思考。
我又是什么样的人呢?我还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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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魏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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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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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