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无尘 现在，你有 ...
-
广陵王在府中接待了两位远客。
贞元观的道长年纪并不算大，名声却很好，何况萧长策也未必是真心寻求一个答案，她只是忽然想和人说说话，仅此而已。
昔日汉家天子有夜梦平生而倏忽离世者，见到了想见的人，醒来后难得有些笑意的郡王坐在窗边捧一杯热茶，神色温和地问堂中的道长，自己是否尘缘已尽。
“我一生已算圆满，人世并无牵挂可言。想见的人全都阴阳两隔，如今她们入梦寻我，是否彼此团聚就在近日呢？”
是否彼此团聚就在近日，为这一点虚无缥缈的期待，广陵王神色含笑，竟然对预见的死亡满怀期许。
虚白神色微动，在她身侧的无尘亦是默然，因为争执不下而最终决定一起登门的时候，她们并不知道自己见到的会是这样枯败的生命。郡王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良久后，虚白方才低声道：“殿下福泽深厚，有苍天庇佑，定能长命百岁。”
坐在上首的人笑了一笑。
长命百岁不过是世人强求的期许，天子尊为万岁，可长嬴不还是走得那样早、那样年轻。
一个人的苦楚倘若已经到了将要溢出的地步，那么即使不开口，只是回想也足以让人遍体鳞伤。萧长策微微笑着，轻描淡写地提到梦中的情形。“我做梦总是断断续续，记忆较为深刻的也只有寥寥几个画面。”
“一次是在北地信王府，母亲身着常服，在书房手把手教导我如何处理政事。王府有座校场，阿娘系好战甲，带我在辽阔的土地上骑马。信州的天真蓝啊，白云悠悠，千载月明，我在那里度过了年少时最平淡的一天。”
“人的五脏六腑、神魂体魄，大概果真如道门所说的合而为一。其实腿伤之后，我的思维也渐渐迟滞，想事情总是要比从前慢很多。我自己都不知道，居然还挂念着那样的一天。”
萧长策垂下眼，摩挲着杯壁雕琢的纹路，官窑的制品自然精细无比，但她茫然地重复着，心神早已飘向遥远的天边。
“我后来还梦到了高宗皇帝，想起些她小时候的事情。做了些没什么意思的梦，道长解起来大概也是无聊的。”
广陵王并不像市井传言中那样沉闷，在提起她所眷恋的故土和至亲时，苍白的面色总是带有笑意的。尽管这笑更像是一种怅然的苦涩，尽管无尘更早前听说的，是一个年轻而骁勇的宗室。
堂中人低声道：“殿下只是想家了。”
萧长策苦笑一声。
天下至苦无非一个求不得，想又有什么用呢，她今生再回不去那样的过往。其实萧长策并不是一个惯于在外人面前表露软弱的性子，大约人心总是这样，想到珍藏的人或事，就会自然而然地陷下一小块。
她因而叹了口气。
“本王曾经听闻天下有擅长通灵之术的仙师，两位道长对此可有过了解吗？倘若要诸位为本王传话，是否可以真正到达她们的耳边呢？”
广陵王神色认真，俨然是真正上了心的模样，人在真心关切而不熟知的领域，总是有些执拗的疯狂。萧长策从前不信经义中的神佛，她认为命运的一切都可以由自己争取，自己可以尽全力给家人想要的一切，但现在孑然一身的广陵王不得不信。
因为遥远的天国是她力不能及的地方。
怎么会托梦呢，是不是哪里过得不好，生与死的界限太过遥远，她不能了解她们的近况，只好时常做这样狼狈而惶恐的担忧。
虚白摇了摇头，身侧的无尘苦笑开口：“殿下，此等仙家术法，哪里是那么容易掌握的呢？”
道门先代或许有过这样法术通天的前辈高人，又或者民间总是不乏瞒天过海的狂徒悍客，可贞元观不曾有过这类传承，既没有前者玄妙的本事，又不肯做后者骗人的勾当，自然办不到郡王所说的通灵。
她们毕竟九族尚在。
“这样啊，”广陵王大约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低头时也带出一点苦涩。
世上即使真有如此高人，也绝无可能出现在自己身边。萧长策从来不具备这种“恰巧”的运气，倘若上苍对她有过半分怜悯眷顾，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万般挣扎求死不得的苦恨地步。
萧长策一直都知道，她只是对遥远而苛刻的天神还抱有一丝微弱的期许，对束手无策的自己抱有决绝的怨恨。为此明知渺茫仍要开口，为此处处碰壁，得到一个重复了千万次的不可能。
夏季的天很燥热，室内的温度却还适宜，王府用了冰，受这寒气的侵扰，手上的茶饮连带一颗心都在冰海中沉浮。失去熨帖的温度传递，杯壁冰冷的纹路就显出几分不适，广陵王将茶盏放回桌上，神色如常地请两位道人去旁的院中帮一个忙。
“据传贞元观道藏三千，不乏炼丹之术。本王有意在府上开辟一间丹室，手下的人对此实在知之甚少，想请两位道长督促一番。”
主家既然表了态，为客的也没有坐着的道理，何况这一点小事在虚白眼中并不算什么，唯独起身要走时，她偏头看了眼身后的无尘。
无尘在贞元观三年，从未对什么表现出积极的态度，郡王府的人登门求请，也没有指明是要找哪位道长，这在以往都由虚白出面，可是广陵王这件事，无尘说她想来。
虚白心里觉得奇怪，她想无尘大约是有事要找广陵王，解梦或许只是一个借口。她此时去看无尘，虽然面色仍是沉静的，却有几分暗自思索的情状。
她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皱眉。
因此虚白在门口站住了脚，她折返回来对广陵王诚恳下拜，“小道今日观殿下气色，眼见殿下神思恍惚、郁结于心，久病之下百害无益。广陵万民仰仗殿下而生，万望殿下保重贵体。”
“贞元观除丹术之外，还有诸多医家典籍，无尘在医术上略有所成，能否请殿下允准，由她为殿下把脉。丹室有我一人足矣。”
虚白说话时总是认真的，她大抵真心这样考虑，无尘也确实会一点岐黄之术，可广陵王沉静的目光扫过来时，被提到的人却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惶。
萧长策点了头，说当然可以。
于是这间亮堂堂的屋子就只剩下了两个人，她们换到了窗边榻下，萧长策坐上去，伸出一节伶仃的手腕，看无尘把脉。
两个人之间也有话要说，在无尘边梳理脉象边思考下一步的时候，她绞尽脑汁思虑的目标先开了口。
“道长不是广陵本地人吧？”郡王这样说，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以前在北边生活，”无尘平静回复，她拜入贞元观是在三年前，这算不得什么秘密。道观的名录不会写明前尘往事，人又总对不熟知的事物感到好奇，因此时常有人问到她的故乡，无尘也只说是在北边。
北边很大，而再具体些的，她不敢开口。
萧长策替她开了口。
“是华阳郡吧，”广陵王的声音很平淡，但这种平淡落在无尘耳边却不啻于平地惊雷，“你以前姓魏。”
“北平王没有和你说过，要活着就得像老鼠一样藏起来么？”
华阳魏氏天下名门，是世家少有的高门贵胄，可华阳地处燕北，魏氏三代家主皆由燕王府起家入仕，与太宗、高宗甚至今上有数十年旧怨。萧长策厌恶所有与燕王有所牵连的人，朝野上下都知道，这种厌恶早已脱离了政敌的界限，是真正的恨之欲死。
平陵政变后，母亲的仓促上位与溘然长逝，都与燕王一派有很大的关系。
“你藏得真差。”郡王淡淡地说。
人的声音在没有起伏的时候反倒愈显可怖，至少无尘不得不为这寥寥数语感到提心吊胆，她总疑心对方下一瞬就会开口，用同样的声调宣读自己的死期。
尽管来到广陵王面前是她自己千方百计的设计，但预先的心理准备和亲身面对又是两种感受。头顶悬而未决的刀剑叫人心生胆怯，郡王与她同坐窗边，阔叶黄檀的木桌隔开了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她们分明在同一条线上，可无尘却觉得广陵王的目光是何等居高临下。
她确实生着病，脉象虚浮，好似一具强撑着气的苍白躯壳。但是当这空壳用她幽深的目光看向你时，你心中先溢出了天大的怯意。
无尘最害怕长久的凝视，萧长策又确乎拥有生杀予夺的权柄。
其实广陵王的神态是平和的，值得她牵肠挂肚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了，情绪失去了固有的载体，自然化作尘世无数飞灰。
萧长策从不为别人喜或怒，哀或乐。
“本王给过你生的机会，”她这样说，言辞并不激烈，个中威势却足以迫使人低下头颅、惶恐聆听，“若论先后，三年前你已经来到了江南，在广陵城遇到孤，恐怕也不是你的本意。”
“山中闲居，本来是一桩美事。道观的名录并没有写你出身何地，前尘如何，本王自然不清楚山里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王府中的人找到贞元观时，也从未指定过谁的名号，对吗？你有无数个可以躲藏起来的机会，偏偏选择了跳到本王面前。”
“你很想和孤交流，”萧长策平静地看她，“虚白道长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她为你求来了这个机会。她为人确实不错，可你冒着天大的危险也要和本王说话，是为什么呢？”
“无尘，”郡王笑了笑，这笑容中带有一丝惋惜，上位者的惋惜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好名字，”萧长策说，“可你为什么敢明知故犯呢？‘无’是魏家当代嫡系才有的名字，你跳出来，要么觉得本王不认得你，要么觉得自己握住了孤的命脉。”
“你应该是觉得自己能活下来，才敢留下的吧？直到刚才，本王都没有特意留你，有心饶你一命，可你一再挑衅，”萧长策喟叹道，“希望你不是一心求死。”
“魏无尘，现在你有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无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