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丁》雙屿莯

8、第 8 章 高考百日，

　　年后的风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凉，穿过高三教学楼的走廊，撩动了半掩的玻璃窗。教室里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空气里却悄悄弥漫开一种紧绷而郑重的气息——属于高三最后的冲刺，已经拉开了序幕。

　　黑板右下角，一行鲜红的粉笔字格外醒目：距高考还有100天。那是刚刚走进教室的陈颖老师写下的。

　　陈颖是我们的班主任，同时也是带了我们三年的语文老师。四十岁上下，气质温和沉稳，说话不疾不徐，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她不算严厉，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点醒我们；她平时爱笑，可一旦认真起来，全班没有人敢掉以轻心。她懂学生，也懂高考，更懂我们这群在压力里挣扎的少年，是整个高三年级里最让人安心、也最让人敬重的老师之一。

　　我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脊背挺直，坐姿安静而规整。阳光斜斜洒进来，落在我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淡柔和的阴影。距离高考只剩下一百天，我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静与从容，不慌不躁，仿佛所有压力都被我隔绝在那层温和却疏离的气场之外。

　　作为年级里稳居前列的学生，我向来是老师放心、同学敬佩的那一类。此刻我垂眸看着桌上的复习卷，指尖轻轻点过一行行文字，心底早已将这一百天的计划规划得清清楚楚。我不需要旁人提醒，也不需要外界督促，我本就是会对自己人生负责的人。

　　只是这一次，我的目标里，多了一份牵挂。
　　家里那个清冷安静、无法说话的弟弟宋书屿，是我拼尽全力向前的理由之一。

　　我的身旁，坐着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裴驰。

　　我们是同桌，也是全校最惹眼的一对组合我清冷沉稳，坐得端正，听课认真；他散漫随性，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栽倒在课桌上。

　　裴驰的成绩其实一点都不差，甚至可以说是极其优秀。脑子聪明，悟性极高，哪怕上课半听半睡，考试也照样能稳稳挤进年级前列，是陈颖老师又爱又恨的那类学生。他明明拥有冲击顶尖名校的实力，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困意，一上课就昏昏欲睡，一安静下来就神游天外，散漫得像是根本不把高考放在眼里。

　　此刻，他将胳膊叠在桌上，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额前的碎发软塌塌垂下来，遮住了眉眼，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毫无防备。周围再凝重的百日冲刺氛围，仿佛都与他无关。

　　我侧眸看了他一眼，眸子里掠过一丝习以为常的无奈，却没有叫醒他。这么多年的兄弟，我太清楚裴驰的性子了。骂不醒，说不听，唯有陈颖老师那一枚精准的粉笔头，能让他瞬间清醒。

　　早读课的铃声缓缓落下，陈颖抱着一摞厚厚的复习资料走上讲台。她将资料轻轻放下，目光先在教室里缓缓扫了一圈，在看到我端正专注的模样时，眼底不自觉柔和了一瞬，可当视线落在旁边睡得昏天黑地的裴驰身上时，眉头还是轻轻蹙了起来。

　　“都先停一下。”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教室里零星的读书声。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动作，抬头望向讲台，心里隐隐明白，老师要说的，一定是关于那一百天的事。

　　“今天，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也不额外加压。”陈颖站在讲台中央，语气平静却有力，“我只说一件事——从今天算起，距离高考，整整一百天。”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少学生悄悄屏住呼吸，目光不由自主投向黑板右下角那抹鲜红，原本放松的指尖悄然收紧。一百天，像一个无声的信号，提醒着我们，少年时代最关键的一场战役，已经进入倒计时。

　　我的笔尖在课本上轻轻一顿，目光依旧沉静，心底却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我早已准备好，迎接这最后的冲刺。身旁的裴驰毫无反应，依旧埋着头，睡得安稳。

　　陈颖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期许，也带着不容忽略的严肃：“我知道你们累，也知道你们压力大。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一百天，不是煎熬，是机会。是弥补遗憾、巩固优势、逆风翻盘的机会。你们每个人都很聪明，都有自己的潜力，我不要求人人都考到最高分，但我希望，百日之后，你们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自己——我尽力了，我不后悔。”

　　她说着，目光再次不动声色地飘向我们这一桌。裴驰睡得一脸投入，甚至微微蹭了蹭胳膊，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陈颖无奈地轻叹了一声，没有大声呵斥，只是随手从讲台上捏起一截白色粉笔，指尖微微用力，手腕轻扬。

　　“啪——”一声轻脆的响。

　　粉笔头精准无误地砸在裴驰的桌角，弹起一小点细碎的粉笔灰。

　　裴驰浑身一激灵，猛地从臂弯里抬起头，睡眼惺忪，发丝凌乱，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睛半睁半闭，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迷糊：“……啊？下课了？”教室里瞬间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

　　裴驰眨了眨眼，彻底懵了，直到看见讲台上陈颖无奈又严肃的眼神，又扫到黑板上那行刺眼的“100天”，才猛地回过神，脸色一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将桌上的课本立起来假装认真翻看，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浅红。

　　“裴驰。”陈颖轻轻叫了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过多责备，却带着一针见血的清醒，“你站起来。”

　　裴驰乖乖站起身，腰板挺直，眼神不敢乱飘，老老实实望着讲台。“你说说，全班就你睡得最香。”陈颖看着他，语气平静，“你的底子有多好，我比谁都清楚。你要是能有池陌秋一半的认真，年级第一根本轮不到别人。可你呢？一上课就犯困，一听课就走神，你是觉得自己聪明，就能随便挥霍吗？”

　　裴驰抿着唇，没敢说话。他知道老师说得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可刻在骨子里的散漫，总是改不掉。“还有一百天。”陈颖的语气放缓了些，多了几分真心的期许，“我不逼你，但我希望你醒一醒。别等到考完试再后悔，别让自己的聪明，败给你的不认真。明白了吗？”

　　“明白了，老师。”裴驰低声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收敛。陈颖挥了挥手：“先站十分钟，醒醒神。”裴驰乖乖站着，身体刚好转过来，肩膀轻轻贴着我的胳膊。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嘀咕：“完了，丢人丢到家了。”

　　我垂眸看着试卷，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算是回应。那动作里带着无奈，也带着纵容，是多年兄弟才有的默契。

　　裴驰看着我这副淡定清冷的样子，悄悄撇了撇嘴，却也真的安安静静站好，眼神落在课本上，不再有半分睡意。陈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她继续说道：“剩下的日子，我会陪着你们一起冲。作业、复习、心态，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老师、家人、身边的朋友，都在为你们加油。”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语气柔和了许多：“池陌秋，你一直很稳，老师对你最放心。但记住，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适当放松，保持状态最重要。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我抬眸，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温和：“谢谢陈老师，我知道了。”我的声音干净清冽，像春风拂过青石，听得人心里安稳。

　　陈颖没再多说，转身开始发放复习资料。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与窗外渐渐温暖起来的春风交织在一起。裴驰站了十分钟，困意彻底消散，乖乖坐回座位上。这一次，他没有再走神，而是真的翻开资料，认真看了起来。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专注的我，心里悄悄下定了决心。

　　这一次，他不能再拖后腿。不能辜负自己的聪明，不能辜负老师的期待，更不能辜负身边这个一直陪着他、等着他一起向前的兄弟。我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笔尖微顿，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碰了碰他的胳膊，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无声地加油。

　　阳光透过窗户，大片铺洒在课桌上，照亮了摊开的试卷，照亮了黑板上鲜红的“100天”，也照亮了我们两个少年并肩而坐的身影。

　　我清冷沉稳，步步坚定；

　　他散漫聪明，终于收心。

　　我们是同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一起走过年少的时光，一起面对高三的风雨，一起站在百日冲刺的起点上，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各自的未来。

　　我低头，笔尖再次落在纸上，字迹工整有力。我知道，这一百天会很苦，会很累，会有无数个想要松懈的瞬间。

　　但我不会怕。因为我有并肩的同桌兄弟，有信任我的陈颖老师，有家里那个会安安静静等我回家、用手机打字和我聊天的弟弟宋书屿。我的身后，从来都不是空无一人。

　　窗外的春风越来越暖，香樟树的枝桠抽出新绿，教室里的少年们埋头苦读，为了梦想，为了未来，为了不辜负这仅有一次的青春。

　　百日为期，顶峰相见。我在心底轻轻念着这八个字，眸色沉静，目光坚定。

　　而身旁座位上，那个刚被粉笔头砸醒的同桌，也终于收起了所有的漫不经心，握着笔，认真地写下属于自己的，第一行冲刺的字迹。教室里安静依旧，只有笔尖滑动的轻响，在时光里缓缓流淌，见证着少年们最努力、最耀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