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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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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一样的炎热,蝉在耳边叫个不停。陈墨蹲在地上,试图用手捉住河里的小鱼。
“你在抓鱼吗?” 鱼被这忽如其来的声音吓跑了。
声音的来源是个与陈墨年纪相仿的小女孩,陈墨从来没在镇上见过她。于是陈墨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会抓鱼吗?可以教教我吗?对了,我叫温辞,我家不住这里,额,这是我奶奶家,我以后夏天都会来…”
陈默看着叽叽喳喳的小女孩缓缓说道:“我叫陈墨”。
陈墨终于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温辞就站在他面前,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棕色。
“抓鱼要安静,”陈墨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刚才一说话,鱼都跑了。”
温辞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那……现在怎么办?”
陈墨没答话,重新蹲回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缕随波摆动的水草。她屏住呼吸,手悬在水面上方。温辞学着他的样子蹲在旁边,也把手伸出去,但很快又缩回来——河水比看起来凉。
蝉声忽然高了起来,像一层纱网罩住整个河岸。陈墨的手动了,快得只剩一个影子。水花溅起,再落下时,他掌心里躺着一条银色的小鱼,尾巴还在轻轻拍打。
“哇!”温辞的眼睛亮起来,“你抓到了!”
小鱼在陈墨手心挣扎了几下,他弯下腰,把手重新浸入水中。小鱼一摆尾,消失在深色的水影里。
“怎么放了?”温辞问。
“太小了。”陈墨甩掉手上的水珠,“而且,抓到了就够了。”
温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捡起脚边一片梧桐叶,放在水面上。叶子晃晃悠悠地漂远了。
“你常来这儿吗?”她问。
“嗯。”陈墨捡了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打了个水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四下才沉没。“我家就在镇上。”
“镇上好玩吗?”
陈墨想了想:“就那样。有杂货铺,有小学,还有棵老槐树。”他看了看温辞,“你从哪里来?”
“市里。”温辞说,“我爸妈暑假总出差,就把我送来奶奶这儿。”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里没有认识的人。”
陈墨没接话,只是又找了块石头递给她:“要试试吗?”
温辞学着她的姿势,但石头“扑通”一声直接沉了下去。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蝉声还在继续,但好像不那么吵了。
太阳开始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河滩上交错在一起。温辞站起来,裙摆沾了几点泥印。
“我明天还能来吗?”她问,“跟你学抓鱼,还有打水漂。”
陈墨点点头。
温辞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转身往镇子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那明天见,陈墨!”
“明天见。”陈墨说。
她看着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河岸的拐角,这才重新蹲下,把手浸在凉爽的河水里。一条稍大些的鱼从石缝里游出来,她静静看着,没有伸手。
风吹过河面,带起细碎的涟漪。夏天还很长。”
接下来的几天,河边的下午成了固定的约定。陈墨发现,温辞并不总是叽叽喳喳。有时,她会安静地坐在河滩的石头上,抱着膝盖,看河水潺潺,一看就是好久,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只有当陈墨看向她时,她才恍然回神,重新扬起笑容,但那笑容的底部,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属于远方城市的怅惘。
她们一起摸索出更好的抓鱼方法——用陈墨带来的旧纱网和碎馒头。温辞负责轻轻撒下饵料,陈墨则看准时机下网。合作成功捞起几条手掌宽的鲫鱼时,温辞会兴奋地压低声音欢呼,眼睛弯成细细的缝。她们把鱼养在陈墨带来的铁皮桶里,看着银鳞闪动,最后总是小心翼翼地倒回河中。
“让它们回家。”温辞总是这么说,指尖轻触水面,看着鱼儿倏然游走。
陈墨话依然不多,但会指给温辞看蜻蜓怎么点水产卵,告诉她哪种石头能打出最多的水漂。温辞则给陈墨讲城市里二十四小时亮着的霓虹,讲书店里比她人还高的书架,也讲父母匆匆的背影和空荡荡的大房子。她说这些时,语速会慢下来,声音轻轻软软的。陈墨就听着,偶尔“嗯”一声,把她递过来的、从奶奶那里偷拿的槐花糕默默吃完。
她们也分享沉默。在午后最慵懒的时分,并肩躺在河岸老柳树投下的浓荫里,透过枝叶缝隙看被切割成碎片的蓝天白云。蝉鸣震耳欲聋,却奇异地让人心安。汗水粘住额发,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香。温辞有时会不知不觉睡着,呼吸变得悠长。陈墨就侧过头,看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她觉得温辞睡着时,那种外露的热闹收起来了,显得有点脆弱,更像她口中那个在陌生城市里有点孤单的女孩。
一天,温辞带了画本和铅笔来。她让陈墨像往常一样蹲在河边,自己则坐在后面唰唰地画。
“不准动。”她命令道,语气是罕见的认真。
陈墨僵着身子,直到脖子发酸。温辞画好了,献宝似的递过来。画上的女孩蹲在河岸,背影清瘦,专注地望着水面,线条虽然稚嫩,却捕捉到了那一刻的宁静。陈墨看着画,又看看温辞亮晶晶等待夸奖的眼睛,半晌才说:“画得……挺好。”
“送给你!”温辞开心地说,又在右下角补上一行小字:“给陈墨。夏天,河边。”
时间像河水一样,看似平静,却悄然流走。转眼温辞已经来了快两周。她们熟悉了镇上每一条能通到河边的小路,知道了哪棵树的知了叫得最响,分享了无数个安静的、喧闹的、被阳光浸泡的午后。
这天,乌云不知不觉聚拢,远处传来闷雷声。她们正要往回跑,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两人躲到河边那座废弃的、只有顶棚的看瓜棚下。雨幕顷刻间笼罩天地,河面溅起无数涟漪,世界变得模糊而喧响。
棚子狭小,她们挨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混合了汗水、阳光和雨水的气息。温辞抱着胳膊,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忽然轻声说:“下周末……我可能就要回去了。”
陈墨正拧着衣角的水,动作顿住了。雨声哗啦啦地填满了突然的空白。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淡。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棚檐滴落的水珠,轻轻坠了一下。她看着眼前密密的雨帘,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夏天,原来也是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