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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谷雨开蒙书声起,一院春风暖童心 ...

  •   民国三十一年,谷雨。

      天刚蒙蒙亮,运河上的雾还没散尽,淡白如纱,漫在水面,贴着两岸的白墙黛瓦,把整个小镇都浸得温润柔软。昨夜的细雨早已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与草木的清气,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爽。河面上偶尔有早起的渔船轻轻划过,船桨破水之声轻缓悠长,不打破清晨的静,反倒更衬得天地安闲。水面上偶尔浮起一两个细小的水泡,轻轻破裂,像是运河在低声打着哈欠,醒得也同这江南人家一样,慢,软,不慌不忙。

      慕容家的人比往日里醒得都早。

      天不过是刚透出一点鱼肚白,前厅、后院便陆续有了动静。福伯提着油灯把前后院的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该开的窗推开通风,该关的门轻轻合上,生怕漏进一丝晨风寒气。他走得轻,脚步稳,油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晃一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守了慕容家几十年的老墙,沉默,却可靠。厨房里,灶火已经烧得旺起来,铁锅滋滋地冒着热气,粥香、蒸糕香、煮蛋香,混着淡淡的柴火气息,一股脑儿飘出院墙,落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灶上还温着一大锅姜汤,是清猗昨夜特意吩咐的,怕孩子们一早冒雨赶路,受了寒气,又怕太辣呛着孩子,特意加了几小块红糖,温而不燥,甜而不腻。

      慕容清猗几乎是与天光一同醒来的。

      许是心里记挂着学堂开课,她竟比平日里还要醒得早些,睁眼时窗外还是一片浅淡。她没有赖床,轻手轻脚起身,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青禾。今日不比往日,她特意换了一身干净妥帖的装束——月白色棉麻旗袍,领口袖口依旧是素净的牙白滚边,不张扬,不艳丽,却端庄得体。料子被浆洗得柔软贴身,走起路来轻缓无声,恰如她这个人一般,温和却有力量。

      乌发松松挽就,依旧是那支母亲留下的素银缠枝莲簪,衬得她眉目愈发温婉清和。簪子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那是她日日佩戴、时时摩挲留下的痕迹,也是她心中最安稳的念想。母亲走得早,只留下这么几件旧物,她不戴金,不戴银,只守着这一支簪,仿佛簪子在,母亲的气息便还在,母亲当年悬壶济世、温柔待人的心意,便也还在。

      她走到镜前,轻轻理了理衣襟,指尖抚过衣襟上细密的针脚,心里微微泛起一丝轻浅的紧张。

      不是怕忙,不是怕累,是怕辜负。

      辜负那些穷苦人家父母眼里的期盼,辜负孩子们懵懂却明亮的眼睛,辜负沈砚之一腔办学的热血,也辜负自己这些日子一点一滴的用心。她站在镜前,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底渐渐恢复往日的沉静。无论如何,今日,她要把最安稳、最温和的一面,留给这些第一次走进学堂的孩子。

      “小姐,您醒啦?奴婢正准备去叫您呢!”

      青禾揉着眼睛从外间进来,一见清猗已经收拾妥当,立刻精神起来,快步上前伺候梳洗,“粥马上就好,老爷也已经起身了,在前面厅里喝茶呢。沈先生方才让人捎了话,说是再过一炷香便到,一早就去镇上买了新裁的习字纸,怕昨日准备的不够孩子们用。”

      清猗嗯了一声,声音温静:“他倒是心细。”

      话音轻轻一落,她自己先微微顿了顿。

      不过一句平常的感慨,说出口才发觉,心底里早已把沈砚之的“心细”,当成了一件自然而然、值得悄悄记在心里的事。不像旁人的客气,也不像对下人的吩咐,是一种近乎知己一般的默契——你想到的,他也想到了;你担心的,他早已提前安排妥当了。

      青禾一边绞着布巾,一边偷偷抬眼瞧自家小姐,见她耳尖微微泛着一点浅淡的粉,忍不住抿嘴一笑,又不敢明着打趣,只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可不是嘛,沈先生是真的上心。昨儿傍晚走之前,还特意又去学堂检查了一遍桌椅,怕有钉子冒出来刮到孩子,摸了一遍又一遍,比福伯还要仔细呢。”

      清猗接过布巾,轻轻擦了擦手,指尖被温水浸得微微发红。

      她没有接话,可心里那一点浅淡的慌乱,却又轻轻漾开一圈。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把这些旁人看不见的小事,一桩一桩,都放在了心上。

      “孩子们约莫什么时候来?”清猗轻声转移话题,声音稳了稳。

      “张老货郎说,天一亮就带着小孙子过来,还有西街的王阿婆、东街的刘大嫂,前几日都偷偷来问过时辰,一个个比咱们还上心呢!”青禾一边收拾着梳妆台,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眼底满是欢喜,“小姐您等着瞧,今日咱们学堂,一定热热闹闹的!以后啊,这后院天天都能听见书声,多好啊。”

      清猗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她何尝不期待。

      期待那朗朗书声第一次在后院响起,期待那些沾满泥土的小手第一次握住毛笔,期待那些平日里只会疯跑嬉闹的孩子,第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睁着好奇的眼睛,看着黑板上的一笔一画。

      那是希望发芽的声音。

      是乱世里,最难得、最珍贵的声音。

      简单洗漱过后,清猗先往后院学堂走去。

      清晨的天井里还带着微凉的湿气,青石地面被昨夜的雨水洗得一尘不染,墙角的兰草、青苔都透着鲜灵的绿意。屋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一滴,一滴,慢慢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像有人在轻轻敲着一段安静的节拍。她推开学堂虚掩的门,屋内一股干净的木头与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窗棂透亮,桌椅齐整,讲台上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一旁的笔墨纸砚一字摆开,样样齐全。

      她走到墙角的书架前,伸手轻轻拂过书架边缘。

      昨日她与沈砚之一同将整理好的书本一一摆放整齐,《三字经》《千字文》《千家诗》分门别类,哪怕是最旧最薄的一册,也放得端端正正。书脊朝外,纸页平整,没有卷边,没有折痕,每一本都像是刚刚从书局里精心挑选出来的模样。她又低头检查了一遍每一张桌椅,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一张都没有落下。指尖轻轻摸过桌面,确认没有木刺;手轻轻晃一晃桌腿,确认稳固不摇;连桌角尖锐的地方,都提前用布块细细包好了,生怕孩子磕碰。

      一遍,两遍,三遍。

      明明已经检查过无数次,她还是忍不住再确认一次。

      在她心里,这些孩子不是麻烦,不是累赘,是一个个需要小心呵护、小心照亮的小小心灵。他们穷,穿不暖,吃不饱,可他们的心,干净、柔软、一样珍贵。她不能让他们在学堂里,受一点本可以避免的委屈。

      “小姐,您看还缺什么?奴婢这就去准备。”青禾也跟了过来,小脸上满是认真,不敢有半分马虎。

      “不缺什么了。”清猗摇头,目光柔和地扫过整间屋子,“你去厨房把我昨日备好的姜汤、热水都提过来,再把草药箱子放在门边,箱子里的金疮药、薄荷膏、驱寒散都分好包,孩子们若是跑得出了汗,或是受了凉,或是磕碰伤了,能及时用上。还有,多带几个干净的茶杯,孩子小,容易打翻,多备几个,总没错。”

      “奴婢晓得!”青禾脆生生应了一声,快步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等到春天的小鸟。

      清猗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学堂里,静静站了片刻。

      屋内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运河流水的轻响,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闭上眼,仿佛已经能听见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能看见沈砚之站在讲台前,一字一句耐心教导的模样。阳光仿佛已经穿过窗棂,落在孩子们的头顶,落在书本上,落在那支被轻轻握住的毛笔上。

      这一方小小的屋子,不大,不华丽,却足以挡住外面的风雨,足以点亮一双双懵懂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所有的忙碌、所有深夜里的担忧,都值了。

      “清猗小姐,早。”

      门外传来一声温和清朗的招呼,清猗睁开眼,回头望去,沈砚之正站在门口,一身干净的月白长衫,依旧是那副清俊温雅的模样,只是今日眼底多了几分难掩的期待与郑重。

      他手中提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今日要用的课本、字帖,还有一沓裁好的习字纸,每一张都平整规矩,边缘切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用心挑选、亲手裁剪的。布包边角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褶皱,没有一点灰尘,像他这个人一样,清爽、妥帖、让人安心。

      清猗微微侧身,让他进来:“沈先生早。”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长久相处下来自然而然的亲近。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只等孩子们来了。”

      沈砚之走进屋内,目光缓缓扫过整间学堂,从整齐的桌椅,到干净的黑板,再到书架上排列有序的书籍,最后落在清猗身上,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很浅,不张扬,不轻浮,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与感激。

      “有小姐在,事事周全,我心里踏实得很。”

      他从前也设想过学堂开课的模样,设想过简陋的教室,设想过杂乱的桌椅,却从没想过,能这般妥帖,这般温暖,这般像一个真正的“家”。

      不是因为屋子有多好,桌椅有多新,而是因为每一处细节里,都藏着用心,藏着温柔,藏着一份不图回报的善意。

      清猗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丝轻浅的暖意,指尖轻轻蹭过衣襟:“先生过奖了,不过是些分内之事。孩子们快到了,我先去门口等着,免得他们找不到地方,或是怯生生不敢进来。镇上的孩子大多腼腆,第一次见生人,容易害怕。”

      “我与你一同去。”沈砚之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微微一怔,意识到语气似乎有些过于急切,连忙轻轻顿了顿,温声补充,让语气显得自然妥帖:“人多些,孩子们也更安心。我是先生,站在门口,也能让家长们更放心。”

      清猗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一个字,轻,软,却落得安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堂,穿过天井,来到慕容家大门口。

      天色已经大亮,雾渐渐散去,运河水面泛着淡淡的金光,岸边的垂柳随风轻摆,枝条柔软地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乌篷船缓缓划过,摇橹声欸乃,船娘哼着软软的江南小调,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过来,温柔得能化进水里。一派江南水乡的安宁景象,仿佛外面的战火、纷乱、饥饿、流离,都被这一道运河、一岸垂柳,轻轻隔在了远方。

      巷子里已经渐渐有了人声。

      脚步、说话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不嘈杂。有人提着菜篮走过,有人扛着农具出门,有人在门口打着招呼,一句两句,都是最平常的人间烟火。偶尔有人看见慕容家门口站着的两人,都会友善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带着期待,带着一丝不敢置信——在这样的世道,竟然还有人愿意免费给穷人家的孩子办学堂。

      清猗微微挺直脊背,却依旧温和。

      她知道,从今日起,慕容家不只是守着一家书局,更是守着一镇人的希望。

      没过多久,远处便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最先来的是张老货郎。

      老人撑着一把旧伞,伞面已经补了好几个补丁,颜色早就褪得看不清原样。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破了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手里紧紧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孩子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发黄,穿着一件明显大好几号的旧衣裳,裤脚卷了好几圈,露出细细的小腿。

      孩子怯生生地躲在祖父身后,只露出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好奇又紧张地望着门口的两人。那一双眼睛很亮,像运河里没有被污染的水,干净,纯粹,带着一点对未知的害怕,又带着一点对读书的隐秘向往。

      “慕容小姐,沈先生……”张老货郎走上前,双手局促地搓着,指关节粗糙宽大,满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裂口与老茧。语气里满是感激与不安,生怕自己来得太早,打扰了贵人,“我们……我们来早了,不打扰吧?”

      清猗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露出温和亲切的笑意,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没有半分居高临下:“张老伯,不早,正好。快进来,外面风凉,别让孩子着凉了。”

      她微微弯腰,视线与小石头平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小姐模样,只是一个温柔耐心的姐姐。

      “你就是小石头吧?”清猗声音放得更轻,“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学堂,有书读,有字写,还有好多小伙伴一起玩。先生和我,都不会凶你,好不好?”

      小石头怯怯地看着她,小嘴抿了抿,没敢说话,只是悄悄往祖父身后又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祖父的衣角,指节都微微发白。

      沈砚之也走上前,没有半分先生的架子,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平和、更没有距离感。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小的、用纸包好的糖块,轻轻递到小石头面前,语气温和耐心:“这是糖,不辣,也不苦,很甜。先进去暖暖身子,等其他小伙伴来了,我们就开始写字,好不好?”

      糖块不大,是最普通的麦芽糖,值不了几个钱,可在这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已经是极难得的稀罕东西。

      小石头抬眼偷偷看了看祖父,又看了看眼前温和的先生,终于慢慢伸出小手,飞快地接过糖块,立刻攥在手心,低下头,小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先生。”

      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清楚楚。

      张老货郎眼眶微微一红,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很久都没有直起来:“多谢……多谢你们啊……我们小石头,长这么大,从没敢想过能读书……我们家穷,没本事,对不起孩子……今天,是我们祖孙俩的好日子啊……”

      “老伯言重了。”沈砚之连忙扶住老人,不让他再弯腰行礼,“办学堂,就是为了孩子们,不是为了道谢。只要孩子愿意学,我们就愿意教。以后,这里就是孩子们的地方。”

      清猗轻轻牵起小石头另一只手。

      他的小手小小的,有些粗糙,带着凉意,指缝里还有一点点没洗干净的泥土,却格外柔软。她没有丝毫嫌弃,只轻轻握着,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走,我们先进去坐一会儿,喝口热水,身上就暖了。”

      小石头迟疑了一下,没有挣脱,乖乖地跟着她往院里走。小小的脚步有些不稳,却一步一步,踏得认真。

      一老一小刚进门,巷口又涌来了一群人。

      大多是附近的街坊,妇人牵着孩子,有的背着小布包,里面装着家里仅有的一点干粮;有的什么都没带,只是紧紧攥着孩子的手,手心全是汗。一个个脸上既期待又忐忑,期待孩子能识字、能出头,又怕自家孩子太皮、太脏,被先生和小姐嫌弃。

      孩子们大大小小,年纪从四五岁到十来岁不等。

      有的胆子大,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滴溜溜转,看着慕容家高高的门槛、干净的院子、开得正好的花;有的害羞,低着头,揪着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还有的已经互相小声说起了话,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孩童独有的清脆。

      “慕容小姐!沈先生!我们带孩子来了!”
      “麻烦你们了……我们家里穷,也给不了什么束脩……”
      “孩子皮得很,要是不听话,你们尽管管教!打两下骂两句,我们都不怨!”

      一句句朴实的话,藏着最卑微、最真切的期盼。

      清猗与沈砚之站在门口,一人一边,温声招呼,耐心安抚,一个一个把孩子领进门,没有半分不耐烦,没有半分轻视。每牵过一个孩子,清猗都会轻声问一句名字,记在心里,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每接过一位家长的嘱托,沈砚之都会郑重应下,语气沉稳,让人打心底里觉得可靠。

      “孩子放心交给我们。”
      “不收一分钱。”
      “有我在,有清猗小姐在,不会让孩子受委屈。”

      简简单单几句话,却比任何保证都更有力量。

      家长们一个个千恩万谢,依依不舍地离开,走几步又回头看一眼,直到看不见孩子的身影,才慢慢消失在巷口。

      不过半炷香的工夫,原本空荡荡的学堂里,便坐满了孩子。

      小小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地窃窃私语,眼睛里满是对这个陌生地方的好奇。有的伸手轻轻摸了摸桌子,摸了摸椅子,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坏;有的偷偷瞄着讲台上的笔墨,看着那一支支从未碰过的毛笔,眼神里充满了向往;还有的盯着墙角那一架子整整齐齐的书,虽然不认识字,却也知道,那是很珍贵、很厉害的东西。

      青禾守在一旁,端着热水,一个一个给孩子们倒上,笑得眉眼弯弯:“慢点喝,别烫着,还有好多呢,不够再来找我。”

      她也学着小姐的样子,声音轻轻的,不凶,不躁,连平日里最跳脱的性子,都收敛了起来。

      慕容景和也站在门口,看着满屋子的孩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嘴角一直扬着温和的笑意。他守了一辈子书,守了一辈子书局,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运河边上的孩子,都能识几个字,懂一点理,不再做睁眼瞎,不再被人欺负。如今,这个心愿,终于在他眼前,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几代人的坚守,终于在今日,发了芽。

      沈砚之等孩子们稍稍安静下来,才缓步走到讲台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是双手轻轻扶着讲台,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稚嫩的脸庞。

      有胆怯,有好奇,有懵懂,有灵动,一张张脸,干净纯粹,像运河边初生的嫩芽。有的坐得笔直,紧张得小手都放在膝盖上不敢动;有的扭来扭去,坐不住;有的低着头,偷偷笑;有的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看着这些孩子,心里忽然变得格外柔软。

      他留洋在外,见过高楼大厦,见过课堂整齐,见过人人都能读书的景象,越是如此,越是心疼自己国家的孩子。战火一起,无数家庭流离失所,别说读书,连活下去都难。他回来,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发财,只是为了在这一方小小的小镇上,点亮一盏灯。

      一盏,能照亮孩子前路的灯。

      沈砚之轻轻拿起一支粉笔,粉笔是最普通的白垩,质地松软,容易断,却能写下最坚定的字。他转身,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写下了第一个字。

      ——人。

      一撇,一捺。

      简单,却端正有力。

      粉笔与黑板摩擦,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学堂里,格外清晰。

      “今日,我们第一课,先学‘人’字。”

      沈砚之的声音温和清朗,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每一个孩子都听得清楚。他没有板起脸,没有严厉呵斥,只是像聊家常一样,慢慢讲:

      “一撇一捺,立于天地,要站得稳,行得正。做人,先学立身,再学读书。书读得再多,人做不好,也没有用。人做好了,书哪怕只读几句,也能一辈子受用。”

      他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慢慢写,一边写,一边讲解。

      告诉孩子们,撇要舒展,捺要有力,就像做人,要心胸开阔,要立身端正。

      告诉孩子们,这个字,念“rén”,是他们每个人自己,是别人,是天下所有的人。

      告诉孩子们,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先做人,再做事。

      孩子们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小小的脸上,满是认真。

      那些原本坐不住的孩子,不知不觉也坐直了身子;那些害羞低头的孩子,悄悄抬起了头;那些小声说话的孩子,也闭上了嘴巴,安安静静地听着。

      清猗站在教室一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她看着沈砚之耐心细致的模样,看着他弯腰、转身、写字、讲解,每一个动作都温和有力;看着孩子们专注明亮的眼神,看着他们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努力想要记住这个字、记住这段话的模样;听着那一句句清朗的教导,在小小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她心里忽然变得格外柔软,格外踏实。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壮举,而是这样细水长流的坚守。

      是乱世之中,有人愿意为一群陌生的孩子,点亮一盏灯。

      是风雨之下,有人愿意守着一方小小的学堂,传一段不断的文脉。

      是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因为一份同样的善意,走到一起,并肩而立,不问前程,不问回报,只问初心。

      沈砚之教孩子们念字,一遍,两遍,三遍。

      “人——”
      “人——”

      孩子们的声音细细小小的,起初还有些怯生生,后来渐渐响亮起来,清脆悦耳,像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上。

      他又教他们握笔,教他们如何把笔握正,如何用力,如何在纸上慢慢写下第一笔。有的孩子学得快,一点就通,一笔便写得有模有样;有的孩子年纪小,手还没力气,握笔都不稳,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条条小虫子;有的孩子太紧张,手一直抖,纸都被戳破了。

      可他从不催促,从不责备。

      只是弯下腰,手把手地教。

      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画,慢慢带着写。

      从撇,到捺,从起笔,到收笔。

      “不急,慢慢来,第一次写,写成什么样都好。”
      “不怕错,错了,我们再写一遍。”
      “你很聪明,再写一次,一定更好。”

      一句句鼓励,比训斥更有力量。

      孩子们渐渐不再紧张,渐渐放开了手,纸上的字,也一笔比一笔端正。

      清猗则在一旁静静照看。

      给出汗的孩子擦擦额头,拿出干净的布巾,轻轻沾去汗水,不弄湿他们的衣服;给口渴的孩子递上热水,杯子递到手里,叮嘱一句慢点喝;给胆小的孩子一点鼓励的眼神,轻轻点点头,让他们知道,自己可以做得很好。

      偶尔有孩子不小心摔倒,或是磕碰了手,她立刻上前,轻声安抚,细心处理。从草药箱里拿出金疮药,轻轻涂抹,动作轻柔,语气温柔,一边上药一边讲故事转移注意力,连疼都忘了。

      有一个年纪最小的女孩,想家想娘,忽然瘪着嘴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小小的,不敢大声哭,只是掉眼泪。

      清猗连忙走过去,轻轻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像哄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母亲当年教她的江南小调。

      “不哭不哭,小姐在这里。”
      “我们上完课,就能见到娘了。”
      “你看,小伙伴们都在写字,等你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娘一定会很高兴。”

      女孩渐渐止住了哭声,靠在她怀里,睁着红红的眼睛,看着黑板上的“人”字,慢慢伸出小手指,跟着轻轻比划。

      一时间,学堂里书声朗朗,笑语轻扬。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落在沈砚之温和的侧脸上,落在清猗安静含笑的眉眼上,一屋子的暖意,一屋子的希望,把外面所有的乱世纷扰,全都隔在了院墙之外。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升高,天井里的雾气彻底散尽,花香随着风飘进学堂。

      墨香,书香,花香,孩童身上淡淡的烟火气,混在一起,成了这乱世里,最安心、最温柔的味道。

      沈砚之停下讲课,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回头看向清猗。

      清猗也恰好看向他。

      四目相对,没有说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轻轻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足够明白。

      ——你看,我们做到了。
      ——嗯,我们做到了。

      无需言语,心意已然相通。

      慕容家的天井里,风轻轻吹过,花香淡淡,书香袅袅。

      运河水依旧在墙外缓缓流淌,千年如故,见证过朝代更迭,见证过悲欢离合,今日,又见证了一场小小的、却无比珍贵的开蒙。

      今日,谷雨,春雨止,万物生,书声初起。

      两个志同道合的人,一群懵懂求知的孩子,一院温柔的春风,一段在风雨中悄然生长的情意,都在这朗朗书声里,慢慢铺开,慢慢延续。

      日子还长,路还远。

      可只要书香不灭,人心不冷,并肩而行,便不惧风雨,不惧乱世,不怕前路漫漫。

      运河人家的故事,才刚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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