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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码头采买药草紧,途中暗遇行路人 沈砚之码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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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一年,谷雨后第十九日。
天还未彻底亮透,东方只翻出一点鱼肚白,运河上的雾还沉在水面,低低地浮着。船家已经起身摇橹,乌篷船破开薄雾,桨声咿呀,一声一声敲在静悄悄的镇上。今日是药材船靠岸的日子,对慕容家药室来说,比寻常日子要紧几分。清猗的药快告急,常用的金银花、甘草、陈皮、山楂都剩得不多,再补不上,往后乡邻来看病,便要捉襟见肘。
小院里,比全镇醒得更早。
福伯四更天就睁了眼,不是被吵醒,是心里记着事。
今日沈砚之要去码头买药,人多杂乱,他放心不下。老人轻手轻脚起身,不开灯,摸黑走到院门后,摸了摸那把柴刀,又试了试门闩是否结实。
他今日不打算守在院里,等沈砚之一动身,他就悄悄跟在后面,不靠近、不露面,只在暗处护着。福伯这辈子不擅长说贴心话,只会用最笨、最稳的法子护着院里人。他脚步沉,呼吸稳,一身气力都藏在筋骨里,真遇上事,他能拼一把老骨头,把人平安护回来。
灶房里,王阿婆的灶火早已亮起来。她特意比往日更早,锅里熬的不是稀粥,是厚实的糯米红枣粥,耐饿、暖胃、有劲。
她知道沈砚之要跑码头、搬药材、算账、还价,一忙就是一上午,空腹不行,饿着更不行。灶上蒸着玉米面大饼,烙得金黄结实,揣在怀里能顶半天。
她一边添柴,一边把饼用干净布包好,再塞两个给沈砚之路上当干粮。老人心里细,嘴上不说,一举一动全是疼惜。在她眼里,先生早就是自家人,自家人出门,一定要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青禾也醒得早,只是不敢出声,怕扰了小姐和老爷。她悄悄爬起来,把药室里要用来装新药材的布袋、麻绳、标签纸一一理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门口。
小丫头心里盼着药材早点回来,药室满满当当,小姐看病就不用省着用药,乡邻们也能更安心。她一边理,一边竖着耳朵听院外动静,天一亮,就盼着沈先生早点来,好早点出发,也早点平安回来。
慕容清猗起身时,天色刚微亮。她没有穿往日那身浅衫,换了一身更素净的灰布短打,方便做事,也不显眼。
今日药材一到,她要亲自分类、晾晒、装柜、贴签,是重活、细活,不能含糊。她眼底平静,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期待,也多了几分牵挂——牵挂码头人杂,牵挂沈砚之孤身在外,牵挂乱世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惹出事。她站在窗前,望着运河方向雾蒙蒙的水面,轻轻在心里说:早去早回,一路安稳。
梳洗完毕,她走进药室,把旧药材逐一清点归拢,腾出空抽屉、空木箱,等着新药材进门。母亲留下的话她一直记着:药是救命之本,一分不能乱,一味不能错。今日无论多忙多累,她都要亲手把药材理清楚、放妥当,这是医者的本分。
天色刚亮,巷子里刚有人走动,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比往常更早,更稳,更带着要办正事的沉劲。
“清猗,早。”
沈砚之推门进来,没有穿长衫,换了一身深蓝色短布衫,利落、耐脏、方便搬东西。肩上布包除了笔墨、账本、碎银子,还多了一把小小的裁纸刀、一把旧铜锁。他今日要办的事多:找药商、验货、讲价、算账、雇脚夫、搬药材、一路护回,一步都不能错。他虽是读书人,可一旦扛起事,就半点不文弱,眼神清亮,步子稳,心思细,早已把一路风险在心里过了一遍。码头人多眼杂,有商贩、有脚夫、有兵丁、有流民,什么人都有,他必须小心。
清猗迎上来,目光轻轻落在他身上,声音放低:“今日早。都准备好了?”
“嗯,账、钱、袋子、条子,都齐了。”沈砚之声音沉稳,“我一到码头就先找老陈药商,他常年跑这条线,人稳,不掺假。我先验货,再讲价,药材好就买,不好就换一家,绝不马虎。”
清猗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他:“这是我写的清单,常用药、用量、忌讳、哪些不能掺假,都写清楚了。你照着买,别错了。”
字迹娟秀,条理清楚,一味一味列得明白。
沈砚之接过,小心揣在内层衣襟里,温声道:“你放心,我一字一句对着买,缺一味都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柔了些:“你在院里安心等着,别出门,别乱走动,我尽快回来。”
清猗抬眸看他,轻轻“嗯”了一声,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凡事忍让,安全第一。”
没有多余话,却字字都是牵挂。
这时慕容景和也走了出来,坐在廊下,对沈砚之缓缓道:“码头是非地,多看、多听、少说话、不争执。钱财不露白,药材不张扬,雇可靠脚夫,走大路,绕开闲人。”
老人一句话,把路上的要害全点透。
沈砚之躬身:“伯父放心,我记住了。”
福伯走过来,闷声道:“我跟你去。我在后面跟着,不跟你并排,有事我先挡。”
沈砚之一怔,连忙道:“福伯,不必,我一人可以——”
“我去。”福伯语气简单,却不容推辞,“你管买药,我管护人。”
清猗在一旁轻声道:“就让福伯跟着吧,多个人,多份安稳,我们也放心。”
沈砚之看着福伯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清猗担忧的神色,心头一暖,不再推辞:“好,那就麻烦福伯。”
王阿婆这时从灶房出来,把包好的大饼和一小壶热水塞到沈砚之手里:“路上吃,别饿着。早点回来,锅里粥给你们留着,热着。”
“多谢阿婆。”沈砚之揣好干粮,心里暖烘烘的。
青禾也跑过来,仰着小脸:“先生,福伯,你们早点回来,我和小姐等着你们!”
一切妥当,沈砚之和福伯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往码头方向去。
清猗站在门口,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雾色里,久久没有动。
青禾轻轻拉她的衣角:“小姐,别担心,先生和福伯都厉害,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清猗回过神,轻轻点头,关上院门:“嗯,我们等他们回来。”
这边,沈砚之与福伯沿着运河岸走。
雾还没完全散,河面白茫茫,船影隐约,橹声不断。路上已经有不少人,挑担的、赶路的、推车的,大多是往码头去。沈砚之走在前面,步伐稳,眼神不乱,不东张西望,不与人搭话,一副正经办货的模样。福伯隔了十几步远,跟在后面,低着头,像个普通老农,可目光却扫着左右,但凡有眼神鬼祟、形迹可疑的人靠近,他就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把沈砚之护在内侧。
一明一暗,一文一武,搭配得极稳。
走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码头桅杆林立,人声嘈杂,炊烟、雾气、水汽混在一起,乱糟糟一片。码头上停着几条大船,有货船、客船、粮船,药材船就在最外侧,船身写着一个醒目的“药”字。
沈砚之停下脚步,对身后福伯使了个眼色。福伯点点头,往旁边一棵柳树下站定,装作歇脚,实则把码头入口全看在眼里。
沈砚之整了整衣衫,从容走上码头,找到老陈药商。
老陈是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脚粗糙,常年跑船,人还算实在。看见沈砚之,立刻迎上来:“沈先生,可算来了,药材刚卸船,都在仓里,没动过,你亲自验。”
沈砚之点点头,不多客套,跟着进了船舱。
仓里药材堆得整齐,金银花、连翘、桔梗、甘草、陈皮、半夏、山楂、麦芽……一味一味,分门别类。沈砚之按照清猗写的清单,逐一打开看、闻、摸,看颜色、闻气味、辨干湿,确认没有发霉、没有掺假、没有碎渣,才点头。
老陈笑道:“先生放心,慕容小姐那边的药,我不敢乱来,都是上好的。”
沈砚之淡淡点头:“陈老板实在,以后我们长期在你这里采买。”
两人谈好价钱,沈砚之仔细算账,一两一钱都算得清楚,不占便宜,也不吃亏。付了银子,开好条子,雇了两个老实脚夫,把药材捆好,装在小推车上,准备往回走。
一切顺利,没有争执,没有麻烦。沈砚之心里松了口气。
就在他带着脚夫、推着药材,刚要离开码头时,迎面走来三个人。
穿着短褂,腰里别着短棍,走路横冲直撞,眼神不怀好意,一看就是码头混事的闲汉。
其中一个斜着眼,盯着药材车,开口就不客气:“喂,这药材,谁的?”
脚夫吓得一缩,不敢说话。
沈砚之站到前面,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我的,镇上药室用的药材。”
“药室?”那人嗤笑一声,“慕容家那个小药室?挺阔气啊,买这么多药。”
另一个人伸手就要去翻药材:“我看看是不是好货——”
沈砚之不动声色抬手挡住,语气沉了几分:“药材易碎,请勿动手。我们合法采买,有票据,有货主,诸位若是无事,还请让路。”
“让路?”领头的那人脸色一沉,“码头这一片,过货都要给规矩钱,懂不懂?想走,留下一笔,再走。”
明摆着,是要敲诈勒索。
沈砚之心头一冷,面上依旧不动怒:“我们是小本行医,济人救人,不是商铺牟利,实在没有闲钱。诸位行个方便,日后乡里相见,也好说话。”
“少跟我来这套!”那人伸手就要推沈砚之,“今天不给钱,药材别想走,人也别想走!”
就在他手要碰到沈砚之的刹那,一道黑影快步上前。
福伯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一言不发,抬手一格,轻轻一挡。
看上去只是普通一挡,力道却极沉。
那闲汉“哎哟”一声,手被震得发麻,连连后退两步,脸色瞬间变了。
福伯站在沈砚之身前,脊背挺直,眼神冷硬,一句话不说,气场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他一辈子干重活、走江湖、护主,手上力气不是这些混子能比的。他不凶、不骂、不喊,就静静站着,却像一堵墙。
领头那人脸色变了变,看福伯身板结实、眼神凶狠,知道遇上硬茬,不敢轻易动手,却又不甘心,放狠话:“你们等着,这码头,还没人敢不给我面子!”
沈砚之这时淡淡开口,声音清晰:“我们有票据,有药商作证,真要闹到保正那里,吃亏的是谁,你心里清楚。我们不想惹事,也不怕事。”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底气。
那几人对视一眼,心里发虚,又看福伯不好惹,骂了两句,悻悻地让开一条路。
沈砚之不再多言,对福伯微微点头,对脚夫道:“走。”
小推车缓缓离开码头,沿着运河岸往回走。
直到远离码头,脚夫才松了口气:“先生,刚才吓死我了,那些人不好惹。”
沈砚之淡淡道:“没事了,辛苦你们,加快些脚程,早点到镇上。”
福伯走在旁边,闷声道:“以后我天天跟你去。”
沈砚之转头看他,心里感激:“今日多亏福伯。”
福伯只摇摇头:“护小姐,护院里人,应该。”
两人一路不再多话,脚步加快,药材车稳稳往镇上走。
阳光渐渐升高,雾彻底散了,运河水面一片明亮。
小院这边,清猗从早上等到上午,心一直悬着。
她坐不住,在药室、天井、院门之间来回走,表面整理药材,实则每一刻都在听巷口动静。青禾也跟着不安,一会儿跑到院门口听,一会儿跑回来跟小姐说“还没回来”,一会儿又跑去灶房问王阿婆。王阿婆一遍一遍把粥重新热着,嘴里念叨“平安,平安,一定平安”。慕容景和坐在廊下,表面看书,实则耳朵一直留意巷口。
一院人,心都跟着沈砚之和福伯,飘在码头那条路上。
忽然,青禾尖叫一声:“回来了!小姐,先生和福伯回来了!”
清猗猛地起身,快步走到院门口。
远远看见,小推车装着满满药材,沈砚之走在一侧,福伯在另一侧,脚步沉稳,神色平安。
清猗悬了一上午的心,瞬间落了下来,眼眶微微一热。
沈砚之远远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加快,脸上露出一丝安稳的笑意。
到了院门口,脚夫把药材车停下。
沈砚之走到清猗面前,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疲惫,却很安稳:“回来了,药材都齐,没出错,没出事。”
清猗看着他,轻轻点头,声音微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没有多问码头凶险,没有多问过程,只一句“回来就好”,藏尽所有牵挂。
福伯跟着进来,对慕容景和点点头:“平安,顺利。”
慕容景和轻轻颔首,脸上露出一丝释然。
王阿婆连忙端出热粥和饼:“快吃快吃,热乎的,跑了一上午,饿坏了。”
青禾蹦蹦跳跳,围着药材车看:“好多药材!药室满了!以后乡邻看病就不用愁啦!”
小院瞬间热闹起来,却不是喧闹,是踏实、安心、欢喜的热闹。
脚夫把药材一一搬进药室,沈砚之付清工钱,打发走脚夫,关上院门。
一院人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小院都在忙。
清猗亲自分类药材,沈砚之帮着拆包、晾晒、贴标签,福伯搬重物、整理木箱,青禾递袋子、递绳子、擦桌子,王阿婆时不时端来热水。药室里,药香浓郁,人人动手,有条不紊。
阳光从窗头落到窗尾,天色从亮到微斜。
等到所有药材归位,百眼柜一一装满,清猗关上最后一个抽屉,轻轻舒了口气。
药室满满当当,整整齐齐,一眼望去,安稳又心安。
沈砚之站在她身边,看着整齐的药柜,轻声道:“以后一段日子,不用担心药材不够了。”
清猗转头看他,夕阳落在他脸上,温和明亮。她轻声道:“今日辛苦你,也辛苦福伯。若不是你们,我真不知怎么办。”
沈砚之望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说过,外面的事,我来扛。你只管安心看病,我来为你把药材备齐,把风雨挡住。”
清猗看着他,轻轻一笑。
那一笑,很浅,很静,却像夕阳落在运河上,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窗外,运河流水悠悠,晚风轻软。
码头的小风波,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就恢复平静。
可这平静,不是凭空来的。
是有人在外奔波,是有人暗中守护,是有人一心持家,是一院人同心相守,才守来的安稳。
夜色慢慢上来,小院灯火亮起。
晚饭桌上,比往日多了几分轻松和暖意。王阿婆特意多加了两个菜,粥熬得更香,饼烙得更软。慕容景和不时给沈砚之、福伯夹菜,一句话不说,却满是疼惜。
清猗坐在沈砚之对面,安静吃饭,偶尔抬眼,与他目光轻轻一碰,又各自移开。
没有轰轰烈烈,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一句“我来扛”,只有一句“回来就好”,只有一屋灯火,一院安稳,一条运河,一段慢慢长长久久的日子。
这,就是运河人家的日常。
也是乱世里,最难得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