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烬终》读不知

15、第十五章 围城

　　烽火燃尽了建康城最后一丝安宁。
　　不过一夜之间，侯景叛军的铁蹄便踏碎了城外的最后一道防线，黑压压的兵甲如潮水般涌至城墙之下，戈矛映着初升的日光，泛着冷冽的死亡光泽。
　　震天的战鼓、士卒的呐喊、百姓的哭嚎混在一起，化作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建康城的每一寸土地上，连宫墙之内，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天光大亮时，叛军正式开始攻城。
　　巨石撞向城门的巨响震耳欲聋，火箭如暴雨般射向城头，木质的城楼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黑烟滚滚直冲云霄，将原本澄澈的天幕染成一片浑浊的灰黑。
　　守城的甲士拼死抵抗，滚木、擂石、金汁不断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叛军的尸体在墙下堆积如山，可后续的士卒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首前赴后继。

　　建康，这座南朝百年繁华的都城，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东宫之内，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静谧雅致。
　　侍卫们全副武装，手持利刃在宫道上来回巡逻，甲胄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到极致的气息。
　　太子萧纲面色惨白地站在承恩殿内，听着宫外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指尖不住颤抖，虽强作镇定，可眼底的慌乱早已藏不住。
　　“殿下，叛军攻势太猛，西城门已经三次被攀上城头，若非王将军拼死抵挡，此刻早已破城！”
　　传令兵浑身是血地冲进殿内，单膝跪地禀报，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剧烈的撞击声传来，整座宫殿都随之轻轻晃动。
　　萧纲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立柱，声音发颤：“援军……荆州的援军何时能到？”
　　“湘东王的大军仍在荆州按兵不动，消息说，正在整军备战，迟迟不肯东下！”
　　一句话，让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谁都清楚，萧绎哪里是整军备战，他是在坐山观虎斗。
　　他要等侯景毁了建康，等太子萧纲大势已去，等京城宗室势力损耗殆尽，再挥师东下，以平叛之名，轻而易举摘取这天下大权。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用心。

　　苏凝立在殿侧，一身素色劲装，长发高束，褪去了往日闺阁女子的柔弱，多了几分临危不乱的冷冽。
　　她早已卸下了侍读的身份，在这围城绝境之中，唯有实力与谋略，才能换来一线生机。
　　她抬眸看向站在殿首的那道身影，眸色微沉。
　　萧彻。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一尘不染，仿佛城外的血火与他毫无干系。
　　可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早已没有了半分伪装的温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芒。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听着城下的战报，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这满城烽火，不过是他棋局上一枚即将落子的棋子。
　　临时休战的约定，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血海深仇之上，看似稳固，实则一触即碎。
　　自昨夜定下同盟，萧彻便以“稳定东宫、抵御叛军”之名，名正言顺地掌控了东宫的防卫大权。
　　他带来的影卫营死士悄无声息地接管了各处要害宫门，明面上是抵御外敌，暗地里，却也将整个东宫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飞出。
　　他信不过她，她亦信不过他。
　　此刻同处一殿，不过是被逼无奈的互相牵制。

　　“殿下不必惊慌。”萧彻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殿内的慌乱，“侯景叛军虽猛，却皆是乌合之众，不善攻城。建康城高墙厚，粮草充足，只要坚守不出，静待时机，必能退敌。”
　　“可荆州援军迟迟不到，城内守军死伤过半，还能守多久？”萧纲急切追问，早已没了太子的威仪。
　　萧彻眸底掠过一丝鄙夷，却不动声色：“援军无需指望，湘东王自有盘算。如今之计，唯有死守东宫。东宫乃京城核心，只要东宫不失，城内守军便有主心骨，百姓便不会彻底溃散。”
　　他话音落下，目光淡淡转向苏凝，语气不带半分温度：“苏姑娘精通宫内地形，又善谋略，接下来，东宫内侧防卫，便交由你负责。”
　　这是托付，亦是监视。
　　将她放在眼皮底下，让她亲自参与防卫，既是用她的能力稳住局势，也是断了她暗中耍花样的可能。

　　苏凝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却只是微微颔首，躬身应道：“遵命。”

　　事到如今，争执无用，提防也只能藏在心底。
　　城外叛军破城在即，一旦东宫陷落，他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她与萧彻的旧仇，连清算的机会都不会有。
　　分工既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萧彻前往城头协助指挥防守，苏凝则带着太子亲卫与几名心腹，巡查东宫各处宫殿，加固门窗，布置暗哨，将易守难攻的承恩殿作为最后的退守之地。
　　她一路走过曾经熟悉的亭台楼阁，往日繁花似锦的庭院，如今早已被慌乱的宫人践踏得一片狼藉，落英被鲜血浸染，化作触目惊心的红。
　　偶尔有流箭破空而来，钉入殿门之上，发出“笃”的闷响，提醒着所有人，死亡近在咫尺。
　　“姑娘，萧彻的影卫一直在跟着我们，步步不离。”心腹侍女低声提醒，神色紧张。
　　苏凝脚步未停，目光扫过廊柱后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眸底冷意微闪：“随他们去，此刻，他比我们更怕东宫出事。”
　　她清楚，萧彻的监视从未停止。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给她权力，不过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他留着她的性命，不过是因为她能帮他稳住内乱。
　　一旦围城之危解除，或是她失去了利用价值，那柄抵在她脖颈间的短剑，便会毫不犹豫地刺下。
　　人心险恶，在这乱世绝境之中，展露无遗。

　　午后，叛军的攻势愈发猛烈，西城门终于被撕开一道缺口，喊杀声越来越近，甚至有零星的叛军冲破防线，杀到了东宫外墙之下。
　　箭雨纷飞，血色漫溅。

　　萧彻亲自持剑站在东宫宫墙之上，月白长衫早已被鲜血染透，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剑法凌厉，出手狠绝，每一剑落下，必有一名叛军毙命，周身影卫死士护其左右，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铁闸，硬生生将攻上来的叛军逼退回去。
　　他站在血火中央，眉眼冷峻，周身散发的杀伐之气，与平日里温润如玉的沈彻判若两人。

　　苏凝站在承恩殿的高台上，远远望着那道浴血的身影，心头微沉。
　　她从未见过如此狠厉的萧彻。
　　这个男人，隐忍、腹黑、野心勃勃，既能以温润假面迷惑世人，也能在战场上挥剑成河，杀伐果断。这样的对手，比侯景，比萧绎，更可怕百倍。
　　若不是今日绝境，她永远不会知道，萧彻的实力，早已深不可测。
　　“姑娘，宫墙快守不住了，萧将军让我们立刻退守承恩殿！”
　　影卫匆匆来报，语气带着一丝急切。
　　即便只是临时同盟，可在萧彻的命令下，这些死士对苏凝依旧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恭敬，只是那眼底的警惕，从未消散。
　　苏凝收回目光，扶着身边的侍女，沉声道：“传令下去，所有侍卫退守承恩殿，关闭殿门，布下防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
　　一声令下，众人迅速行动。

　　厚重的殿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血火与厮杀暂时隔绝。
　　殿内，太子萧纲蜷缩在座椅上，面色惨白如纸，宫人们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凝站在殿门之后，指尖抚过腰间暗藏的短刃，耳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厮杀声，心脏始终悬在半空。
　　她知道，萧彻撑不了多久。
　　萧绎的按兵不动，城内守军的士气低迷，侯景叛军的疯狂进攻，每一项都是致命的危机。
　　他们退守承恩殿，不过是退无可退的最后挣扎。
　　而她与萧彻那纸脆弱的同盟，也在这战火的灼烧下，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萧彻略带沙哑的声音：“开门。”
　　侍卫们犹豫着看向苏凝。
　　苏凝深吸一口气，点头示意：“开门。”
　　殿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萧彻孤身走了进来，身后的影卫则守在殿外，死死抵住不断冲击的叛军。
　　他身上的血迹更浓，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没有半分颓势。
　　他径直走到苏凝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彼此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最直白的局势通报。
　　“宫墙已破，叛军半数杀入东宫，我们最多再守一个时辰。”萧彻开口，目光死死盯着苏凝，“你的易容术，可有办法混出东宫？”
　　苏凝心头一震。
　　他竟知道她的易容术。
　　这件事，她从未对外人提及，连苏家心腹都知之甚少，萧彻是如何知晓的？
　　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越发觉得他深不可测。
　　这些年，他潜伏在建康，到底暗中探查了多少秘密，掌控了多少情报？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色平静地摇头：“不可能。叛军早已将东宫围得水泄不通，但凡外出之人，必被严查，易容也无用。”
　　萧彻眸色沉了沉，显然早已料到这个答案。
　　“那就死守。”他转身看向殿外的战火，声音冷硬，“一个时辰之内，我自有办法退敌。在此之前，你看好太子，看好东宫，不许出任何乱子。”
　　“你想做什么？”苏凝下意识追问。
　　萧彻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权谋，藏着狠厉，藏着他从未示人过的底牌。
　　“做我该做的事。”他淡淡开口，“苏凝，记住我们的约定，侯景不破，你我不休。若你敢在此时坏我大事，我定让你苏家满门，为你陪葬。”
　　字字如冰，砸在苏凝心上。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道身影再次冲入漫天血火之中，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她不知道萧彻有何退敌之策，不知道他背后还藏着多少阴谋算计，更不知道这场围城之战，会将他们推向何种结局。
　　她只知道，从建康城破的那一刻起，她与萧彻的命运，便被这乱世烽火，紧紧绑在了一起。
　　是战友，是囚徒，是互相利用的棋子，也是随时可能反噬对方的毒蛇。
　　承恩殿的殿门再次紧闭。
　　殿外，火光冲天，杀声震地。
　　建康城的天，彻底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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