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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不服? ...

  •   三日后,女官署正堂。

      苏纾坐在案后,面前摆了一排东西。

      宣政殿明文,国子监点册符牌,空白缺失单,封签,朱印,还有一只新腾出来的文匣。

      她盯着那一案东西,越看越觉得不像升官,倒像是被发了一套新工位。

      门外有人进来,刚迈过门槛,苏纾便伸手一拦,“别叫那个称呼。”

      卢轻蘅把“苏督学使”咽回去,老老实实把文匣放下。

      谢含章从旁边递来留档簿:“明文已下,该叫什么就得叫什么。”

      苏纾把封签压住:“你也别提醒我。”

      说完,她往椅背上一靠。辞官新例没拟出来,点册新例倒先堆满她案头了。

      裴掌事很快进门,手里多了一封经礼部转来的王府文书。

      “镇北王府昨夜补了一份说明。”

      苏纾有点头大,“王府怎么也开始补材料了?”

      裴掌事拆开,略略过了一遍,递给她,“旧年北境军册校补的缘由。”

      苏纾接过。上面写着旧年镇北王府曾有一批北境军册送入女官署校补,原身苏纾从册中校出兵额与粮册不合。王府后来复核,追回过一笔空饷。此次奉旨核学政旧弊,王府才把军中点籍旧式一并呈来,供女官署参看。

      苏纾读完,不可思议地问:“我以前还有这种业绩?”

      谢含章没有多说,只把那封文书另起一页留档。

      卢轻蘅解释道:“王府还送过谢帖呢。”

      她心下了然:原来是前任的业绩。

      苏纾琢磨着,又从女官署旧档里翻出一份王府点籍旧式。

      那是旧年镇北王府清查边军空饷时递入礼部的式样,女官署也抄存了一份。苏纾看了两眼,觉得比女官署原来那套空泛清目好用,便照着它另列了一张缺件单。

      裴掌事把国子监点册符牌推到她面前:“今日你主事,国子监若有话,让他们写进回文。”

      苏纾收起符牌。一边是秦临的差遣,一边是王府递来的旧式。她却逃不过一个加班。

      出了女官署,往国子监去的一路上,苏纾明显感觉到外朝的人比平时多。

      从前她只是个校书女官,没人拿正眼往她身上放。现在她走在宫道上,过往的人见到他都会窃窃私语两声。

      “就是她?女官署那位?”

      “奉旨督学使……这差遣从前听都没听过。”

      “陛下亲设的,还能有假?”

      “她不是镇北王府那边……”

      后半句被人打断了。

      苏纾抱着文匣往前走,她从前在学校也经历过类似场面。新领导刚让她接一个烂摊子,办公室里人人都说“苏老师年轻有为”,背地里人人都等着看她出错。

      国子监门前,石阶刚洒过水。

      来迎的却不是祭酒。国子监监丞严绍带了两个学官候在门内。

      他拱手:“苏校书来得早。”

      苏纾把宣政殿明文递过去。

      “叫我苏纾也行,就是别在公文上写错了。”

      严绍的笑容僵了僵,“奉旨督学使,请。”

      国子监比女官署大得多。院中石碑林立,廊下老柏遮了半边天。几个监生从廊角探出脑袋,又被学官挥回去。

      严绍先把苏纾她们引到偏厅,上茶,寒暄,说祭酒正在与诸学官议事,稍后便至。

      苏纾笑了笑:“祭酒忙他的。人不到,我们的活也能干。”

      严绍没接上这句话,只是讪笑两声。

      苏纾从文匣里抽出空单,“先交目录。”

      严绍道:“目录?”

      “京畿学馆总册目录,寒门名额册目录,束脩补银册目录,女学旧制相关旧档目录。”苏纾把空单放到茶盏旁,“今天先点目录,再点册。”

      严绍道:“旧册繁杂,一时恐难齐备。”

      “齐不齐是第二步。”苏纾把笔放在单边,“第一步是有没有。”

      严绍捧起茶盏,又放下:“旧年经手人多,目录未必都在一处。”

      “那就写目录去向不明。”

      严绍的笑意淡了些。

      苏纾把符牌往案上一放,“严监丞,我这不是审你,是先确认。有没有,在哪儿,谁管过。能答哪项答哪项,答不上来的,我们记缺失。”

      谢含章已经把缺失单摊开。

      严绍的目光在单上扫了一圈,说道:“督学使若想核册,不如先去旧库看看。许多旧档都在那里,情况也能一并了解。”。”

      旧库在国子监后侧。

      门锁卸下时,灰气从门缝里扑出来。木架一排压着一排,封箱摞得比人还高。

      严绍站在门侧。

      “督学使既奉旨点册,这些都可慢慢查。”

      苏纾站在门口,脚都没往里迈。她把袖口拢到臂弯,指了指最近那排封箱,说道:“我今天不是来帮你们翻灰的。这屋里多少箱,每箱原本该放什么,谁封的,哪年封的,上回谁开过。先把这些材料交给我。”

      她又补了一句:“没有总目就写没有总目。别把我带到库里,让我自己猜。”

      严绍脸上的笑容终于没了。他身后几个国子监学官互相递了个眼色。

      ……

      国子监的人来回跑了几趟,送来了一些旧抄本。

      苏纾把几册东西依次摆到旧库外的小案上,“前面的补银册呢?”

      严绍道:“或在礼部,或在旧学馆。”

      苏纾看着严绍:“到底在哪?”

      严绍含含糊糊说不出来。

      苏纾把缺件单拉近:“礼部哪个司,旧学馆哪间库,哪年移交,经手人是谁。能写清就写清,写不清就写缺。”

      严绍道:“督学使,旧年文书散乱,并非国子监有意推诿。”

      “我没说你推诿。”苏纾把笔搁在单边,“但散乱也要留痕。不能用散乱代替没有。”

      旁边几个学官神色各异。有人道:“督学使要看旧档,国子监自然不敢怠慢。只是原档陈旧,轻易翻动恐有损毁。所以就先取抄本给督学使过目。”

      严绍业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苏纾算是听明白了,她把那几本送来的旧抄推回去:“我不是来借书的。”

      那学官一怔。

      苏纾道:“借书才看抄本。奉旨点册,要看原档、目录、封存记录和经手人。”

      严绍道:“原档不便出库。”

      “我没让它出库。”苏纾说,“我人都到库门口了。”

      这话说完,严绍身后几个学官都不说话了。

      苏纾把宣政殿明文摆在案上:“明文写的是点册,不是借阅。你们若按借阅办,也可以,写清楚——国子监认为奉旨督学使只能借阅抄本,不能点原档。”

      严绍的笑彻底收住:“督学使言重了。”

      “不重。”苏纾把缺件单推过去,“我只是把流程写明白。以后出了问题,大家好知道卡在哪一步。”

      严绍让人去取原档目录。

      这回送来的比刚才多了些。唯独女学旧制相关旧档,送来送去,还是一页空。

      苏纾把那张空页抽出来:“女学旧制呢?”

      严绍道:“此类旧档封存多年,钥牌不在旧库。”

      “在哪儿?”

      “祭酒处。”

      “那请祭酒开库。”

      严绍道:“祭酒正在议事。”

      “那就等。”苏纾说完,直接把空单压到女学旧制那一栏。

      严绍道:“督学使今日点的是京畿学馆旧册,女学旧制不急在一时。”

      苏纾翻开宣政殿明文,把“女学旧制”那一处指给他看。

      “陛下写了。”

      严绍道:“国子监旧例里,并无女官调阅此册的先例。”

      苏纾点点头:“这句好。”

      严绍没明白。

      苏纾把笔递过去:“就写这句。国子监以旧例无先例为由,暂不交女学旧制原档。”

      严绍终于变了脸色:“督学使,话不能这么写。”

      “那该怎么写?”苏纾问,“你们不是没有,是有。不是找不到,是钥牌在祭酒处。不是钥牌坏了,是祭酒在议事。不是明文没写,是国子监说没有先例。”

      她把那张缺件单压在明文旁边,“我帮你们捋完了,一会谁签字?”

      旁边那个年轻学官忍不住道:“督学使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国子监也是按旧章办事。”

      苏纾看了他一眼:“我没有逼人,我在催材料。”

      那学官还要说话。

      苏纾接着道:“你们要是觉得我态度不好,也可以另写一份回文,说女官署奉旨点册时语气不够温和。”

      严绍道:“督学使,女学旧制旧档牵涉旧章,不是寻常学馆名册。”

      “所以才要看。”苏纾把文匣合上,“寻常名册,你们早就拿出来了。越是不好拿的,越说明它有问题。”

      严绍道:“此事需请示祭酒。”

      “可以。”苏纾说,“去请吧。”

      严绍没动。

      苏纾又补了一句:“现在请。”

      这回轮到国子监的人为难了。

      严绍身边一个学官低声提醒:“祭酒还在会客。”

      苏纾问:“会谁?”

      那学官不说话了。

      苏纾冷笑一声:“看来是在躲我。”

      她不等严绍说话,接着道:“一份写女学旧制原档未交,一份写祭酒未到场。”

      严绍立刻道:“祭酒并非不见督学使。”

      “那就让他来。”苏纾把单子收回来,“来了,这张就不用写。”

      严绍被堵得半晌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急匆匆过来。

      是礼部主事。

      他送来一封回文,说女学旧制旧档当年由国子监封存,礼部只留副录。

      苏纾拆开看完,把回文递给严绍。

      “正好。”

      严绍的脸色更难看。

      苏纾把礼部回文、宣政殿明文、国子监缺件单摆成一排。

      “礼部说原档在国子监。宣政殿说明文要查女学旧制。国子监说没有女官调阅先例。”

      她把空白回文推到严绍面前。

      “今天不用争谁对。先把这三句话写到一张纸上。”

      礼部主事明显想推诿,苏纾没给他机会:“礼部也签。你们说副录在礼部,原档在国子监,这话我得记录下来,签字画押。”

      礼部主事道:“督学使,此事恐怕还需两司再议。”

      “可以议。”苏纾说,“但是得先确定你们各自的说辞。”

      严绍道:“督学使何必急在今日?”

      苏纾把宣政殿明文收进文匣。

      “因为我今天来,就是看你们让不让我点册。”

      她看了眼旧库门上的锁,说道:“册子可以明天看,今天先写清楚,女学旧制的原档是谁藏着掖着不让人看。”

      严绍脸色变了变:“督学使,这话写不得。”

      苏纾问:“哪句话写不得?”

      “藏着掩着。”

      “那就不写这四个字。”苏纾把空单推过去,“我问你,女学旧制原档在不在国子监?”

      严绍道:“在。”

      “钥牌在不在祭酒处?”

      “在。”

      “今日能不能开库?”

      “祭酒正在议事,今日恐怕不便。”

      “理由是什么?”

      严绍停了一下:“旧例里……并无女官调阅此档的先例。”

      “行。”苏纾说,“就写这个。”

      旁边几个学官脸色都不太好。

      礼部主事来打圆场道:“督学使,此事并非国子监拒交。”

      苏纾道:“那你们交。”

      礼部的人闭嘴了。

      苏纾也不催,只把单子往前送了送:“不交,那我就自行填写了。”

      严绍终于接过那张单。

      他写得很慢,字句也绕。苏纾看了一遍,把其中几处划出来。

      “‘暂未寻得’不行。刚才你说了,原档在国子监。”

      严绍忍了忍,改了。

      苏纾又指下一处:“‘容后再议’也不行。今天问的是为什么不交,不是问你们后面议不议。”

      严绍看她一眼。

      苏纾道:“我不是来猜谜的。”

      最后那张缺件单上只剩几句清清楚楚的话:
      女学旧制原档在国子监旧库。
      钥牌在祭酒处。
      今日未开库。
      国子监以旧例无女官调阅先例为由,暂不交原档。

      苏纾把单子收回文匣,突然感觉自己像是在收作业一般,面对着下面不交作业的各种理由见招拆招。她心里感叹了句,真是穿越干回老本行啊……

      严绍此时说道:“督学使,此单若入宣政殿,恐怕有伤国子监体面。”

      苏纾把文匣扣好,“严监丞,你们不交原档的时候,就已经不太体面了。”

      严绍被堵得说不出话。

      苏纾转身下阶。刚走出国子监门,宣政殿的内侍已经候在宫道口。

      “苏校书,陛下宣。”

      苏纾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一眼国子监的门。

      门里的人还站在原处,像是也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被接了上去。

      苏纾忽然明白过来,秦临让她来国子监不只让她要册子,他要的是国子监亲口承认旧例无女官调阅先例。

      苏纾在心里骂了一句。这狗皇帝不仅让她来打工,还把她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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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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