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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午后的衙门后厨,闷热得像口大锅。

      油腥味、菜梗味儿混作一团,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

      柳如眉挽着袖子,露出一截伶仃的小臂,正低头切着山药,发出细密匀称的沙沙声。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额角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瓷白的颊边,也顾不上撩开。

      袖子随着动作又滑下寸许,那道淡粉色的旧疤便彻底露了出来,斜斜卧在腕骨内侧,像段褪了色的、被人遗忘的胭脂。

      “柳娘子,饭好了没?前头等着呢!”帮厨的赵婆子嗓门敞亮,半个身子探进蒸腾的热气里,眼神却先往柳如眉腕子上溜了一圈,才落到案板上。

      “快了。”柳如眉应了一声,声音平平,不起波澜。

      她放下刀,转身去揭蒸笼盖子,白茫茫的热气“轰”地扑上来,将她整个人都笼了一瞬。荆钗布裙的侧影在雾气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待雾气稍散,她已利落地将杂粮馒头捡进大簸箩,又去盛大锅里的烩菜。

      手腕翻动间,那道疤时隐时现。

      排房里的喧闹隔着窄廊传来,嗡嗡的,到了这热气腾腾的后厨门口,便被滤掉了大半,只剩下些沉闷的底噪。

      柳如眉端起沉重的木托盘,稳稳托住,微低着头,走了出去。

      人声、汗味、尘土气扑面而来。长桌两边坐满了刚下值的衙役,说笑声、咀嚼声、碗筷碰撞声浪一般涌来。

      她甫一进门,那声浪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礁石,诡异地低伏下去一瞬。

      她能觉出那些目光,沾了油汗似的,黏腻地贴过来。从她寡淡的衣裙,到她低垂的脖颈,最后,十有八九,会定在她露出的那一截手腕上。

      “……就是她?看着倒……”

      “嘘,小声!命硬着呢,克夫……”

      “听说刘家那小子,成亲前……”

      窃窃私语像角落里窜动的鼠,悉悉索索,总也抓不尽,总也避不开。

      柳如眉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将粗陶大碗一一放下,菜汤在碗沿轻轻一晃,映出她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门口的光线骤然暗了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靛蓝的公服洗得发白,紧裹着贲张的肩臂,腰间铁尺与锁链随着步伐轻撞,发出沉闷又规律的声响。

      是陆铮。

      屋里那点残存的窃窃私语,彻底熄了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轮廓硬得像河边风吹日晒了百年的石头,眉骨上一道旧疤,斜擦过颧骨,平添几分生人勿近的煞气。目光扫过来时,几个方才嚼舌根的,脖子都下意识缩了缩。

      柳如眉正端着最后一托盘饭菜,转身时,恰好与他迎面。

      她依旧垂着眼,侧身,让开通路。

      皂角的清气混着男子身上特有的、类似烈日下干爽尘土的气息,随着他的靠近,无声地漫过来。他的脚步,擦着她身侧经过时,似乎极其轻微地顿了一瞬。

      短得像是错觉。

      可柳如眉却觉得,有一道目光,沉甸甸地,从她低垂的睫毛,滑过她汗湿的鬓角,最后,在她握着托盘边缘、微微用力的右手腕上,停留了一刹。

      那里,正是旧疤所在。

      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那目光已然移开。陆铮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独属于他的桌子,坐下,背影宽阔,将外头大半的嘈杂都挡了去。

      柳如眉走过去,将他的那份饭菜放下。一碗烩菜,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和旁人并无不同。

      “陆捕头。”她低声。

      “嗯。”他应了,没抬头,伸手拿筷子。手指骨节粗大,布满了细碎的旧伤和厚茧,捏着那双普通的竹筷,显得有些突兀。

      他拿起馒头,掰开,热气散出来。动作间,左手手背上,一道新鲜的划痕,血迹才凝住不久,颜色刺目。

      柳如眉的目光在那伤痕上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走出排房,穿过窄廊,将空的托盘送回厨房。赵婆子撇着嘴,在刷锅,水声哗啦,盖过了别的动静。

      她走到井边,摇上木桶,汲了沁凉的井水,慢慢冲洗双手。水珠顺着指尖滴落,腕上旧疤被冷水一激,泛起细微的麻意。

      那道疤,是三年前留下的。

      为了救滚落山坡、被树枝穿透肩胛的他。她用撕下的裙摆,死死捆住他流血不止的伤口,一路连扶带拽,将他从死人堆似的山林里拖出来。混乱中,尖锐的石头划开了她的手腕。

      她没想过要他记得,更没想过以此换取什么。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能活下来便是侥幸。只是自那以后,他看她时,那目光里便总是多了些什么。沉沉的,像压着千钧重的东西,却又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柳娘子!”

      清亮的声音打断她的出神。

      陈煦站在月洞门边,脸上带着跑动后的红晕,额发被汗打湿几缕,笑得一口白牙晃眼。

      “陈捕快。”柳如眉颔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可还有吃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陈煦摸着肚子,笑容爽朗。

      “灶上温着一点,我给你盛。”

      “多谢柳娘子!”陈煦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倚在门边,看她盛菜。

      他的目光也掠过她的手腕,却只是寻常的关切:“这天儿是越发闷了,柳娘子手腕这旧伤,可还妥帖?”

      “劳陈捕快记挂,无碍。”柳如眉将碗递给他。

      陈煦接过来,却不急着吃,兴致勃勃地说起外头新开的茶肆,说书先生讲的段子如何精彩。他声音清朗,话又多,像一阵风,吹散了后厨沉闷的粘腻。

      柳如眉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收拾着灶台。阳光透过窗棂,光柱里灰尘静静飞舞。

      前院似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陈煦几口扒完饭,碗一放:“像是出事,我得去看看!”人已如一阵风卷了出去。

      柳如眉洗净碗,心下有些莫名的不安。近来城里不太平,尤其是关于独居妇人的传言,越传越邪乎。

      两日后,这不安成了真。

      东街的孙寡妇夜里受了惊,醒来后痴痴傻傻,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而不知怎的,那毒蔓般的窃窃私语,竟渐渐绕到了衙门后厨,绕到了柳如眉身上。

      “……保不齐真是刑克……”

      “我看像,专妨身边人……”

      她再去井边洗衣,婆子们便散了;去领米粮,老吏眼神躲闪。连赵婆子,也只敢远远觑着,脸上挂着惊疑。

      她愈发沉默,将自己缩在后厨这一方天地里。送饭时,脚步更轻,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化作一抹无声的影子。

      这日午间,排房里的气氛格外粘稠。目光像带刺的钩子,从四面八方探来。

      柳如眉放下最后一份饭菜,正要转身,角落里那个尖细的嗓子又响起来,阴阳怪气:“要我说,有些晦气东西,就该离衙门远点,没得坏了官家风水!”

      是王五。

      柳如眉脚步顿住,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掐进掌心。

      “王五。”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冰砸进滚油里,霎时溅开一片死寂。

      陆铮从里桌抬起头,看向王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压着山雨欲来的静。

      王五被他看得喉咙一哽,强撑着嘟囔:“我又没指名道姓……”

      陆铮没再说话,只那么看着他。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过去。王五额角渗出点汗,终究讪讪地闭了嘴,埋头扒饭。

      陆铮收回视线,端起自己的碗。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柳如眉快步走了出去,直到回到井边,冰凉的井水再次漫过手腕,那哽在喉头的硬块才稍稍化开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空茫的一片寂然。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她此刻心神紧绷,几乎无法察觉。

      她蓦然回头。

      陆铮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一个粗瓷小瓶。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斜照过来,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的边,却照不进他深邃的眼眸。

      他将小瓶放在井台边缘,动作有些生硬。

      “药。”他吐出一个字,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她浸在水中的手腕,又像被烫到般移开,“好的快。”

      说完,不等她反应,转身便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急,靛蓝衣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土,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柳如眉怔怔地看着那粗瓷小瓶。衙门里上好的金创药,她认得。瓶身光滑,似乎还残留着他掌心粗粝的温度。

      她没去拿那瓶药。只是将双手从井水里抽出,水珠顺着指尖滴落,腕上旧疤被冷水浸得有些发白。

      过了几日,流言愈演愈烈,竟有苦主闹上公堂,话里话外攀扯柳如眉。周县令无法,只得让她暂且归家,避避风头。

      离开那日,天色阴沉。柳如眉收拾了少许东西,默默从后角门出去。巷子狭长寂静,脚步声空落落地回响。

      走到巷口,却见陆铮靠在对面斑驳的土墙上,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他依旧穿着那身公服,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倦色,眼底有些红丝。

      见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柳如眉停下脚步,隔着几步的距离,也看着他。风穿过狭巷,卷起他衣角,也吹动她额前碎发。

      半晌,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平日更哑,像是许久未开口:“……自己当心。”

      柳如眉轻轻点了点头。

      他像是还想说什么,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得几乎要将她吸进去。然后,他侧过身,让开了路。

      柳如眉从他身边走过。皂角清气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他手上又添了新伤——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沉沉地缀在她背上,直到拐过弯,再也看不见。

      小院闭门,炊烟不起。柳如眉的日子陡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空洞地响在寂寥的屋子里。

      偶尔,她会望着那道紧闭的院门出神,想起他放在井台上的药瓶,想起他堵在巷口时沉郁的眼神,想起他手上总是不断的新伤旧痕。

      陈煦来过几次,有时送些点心,有时只是站在门外说几句话,声音清朗,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试图驱散这一院的清冷。

      柳如眉感激他的好意,却也只是感激。

      他帮她拂去肩上落叶时,她会客气地避开;他送来还带着余温的糕点,她会温言道谢,却并不去动。

      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

      陆铮再没出现过。

      但她知道他在查案,没日没夜地查。关于孙寡妇的案子,关于那些恶毒的流言。有时夜深人静,她能听见远处街道上急促的马蹄声掠过,不知是不是他带着人奔忙。

      直到那日黄昏,院门被敲响。

      敲门声很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柳如眉心头莫名一跳,放下手中针线,走过去拉开了门闩。

      陆铮站在门外。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进院内。他脸上有尘土,公服下摆沾着泥点,左边衣袖自肘部以下,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了一大片,胡乱缠着的布条边缘还在渗着血。

      他脸色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直直地看进她眼底。

      他像是从什么殊死搏斗的修罗场里,直接闯到了她的门前。

      柳如眉呼吸一窒,目光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手臂上。

      “案子破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王五,还有几个混子,都抓了。”他顿了顿,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笼住,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沉,“你没事了。”

      悬了多日的心,猛地落回原处,却砸起一片茫然的水花。

      柳如眉看着他臂上的伤,那刺目的红让她指尖发冷。“你的手……”

      “没事。”他打断她,浑不在意似的,目光却依旧锁着她,不肯移开半分。巷子里有晚归的邻人经过,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陆铮像是没看见,他只是看着她,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似乎都扯动伤口,让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半晌,他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跨进了门槛,也骤然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血气、尘土和皂角的气息,浓烈地罩下来。

      柳如眉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住了冰凉的门板。

      他停住了,没再逼近,只是垂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惊惶的眼,到她微张的唇,再到她因为紧张而不自觉攥紧裙摆的手。那目光如有实质,滚烫地熨帖过每一寸。

      “柳如眉。”他叫她的名字,连名带姓,声音压得极低,却重重砸在她耳膜上。

      她心尖一颤,抬眼看他。

      “那些话,”他喉结滚动,声音更哑,“别听。”

      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她却听懂了。是说那些流言,那些“克夫”、“晦气”的刀子。

      她鼻尖蓦地一酸,飞快垂下眼帘,盯着他染血的衣摆。

      “我……”她想说“我没在意”,想说“习惯了”,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忽然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动作有些迟疑,带着一种罕见的笨拙,越过那窄窄的门槛阴影,朝着她的脸伸过来。

      柳如眉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

      他的指尖在即将触到她颊边时,停住了。只隔着一线微不可察的距离。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粗糙的皮肤上传来的热度,带着薄茧,微微颤抖着。

      最终,那手指没有落下,只是极其轻微地,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将那发丝轻轻拨到她耳后。

      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一种近乎珍重的意味。

      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

      一点酥麻,瞬间炸开,沿着脊骨窜下去。

      柳如眉浑身一颤,耳根不受控制地红透了,连脖颈都漫上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慌乱地别开脸,不敢再看他。

      陆铮的手僵在半空一瞬,缓缓收了回去。指尖蜷起,握成了拳,仿佛要留住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柔软的触感。

      巷子那头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像是散了衙的衙役们结伴路过。

      陆铮像是骤然清醒,往后退了一步,重新退回到门槛之外。

      那沉沉的、滚烫的目光,却仍胶着在她身上。

      “明日,”他看着她嫣红的耳垂,声音低沉,“回衙门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血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仿佛刚才那近乎失控的靠近、那指尖的温度、那低哑的话语,都只是她心神恍惚间生出的错觉。

      柳如眉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久久没有动弹。耳廓上被他指尖擦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鲜明的触感,火烧火燎。

      心口里,像是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她肋骨生疼,又慌又乱,却有什么东西,悄悄破土而出。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耳垂。

      院门外,暮色四合,将方才的一切都温柔地掩盖起来。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血气,和他指尖拂过时,那灼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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