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挽风夜宴，曲高和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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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的暮色总是裹挟着三分奢靡，七分暗流。
挽风阁顶层的揽月台今夜被鎏金烛火照得如同白昼，朱红廊柱上缠绕着新鲜的紫藤花，花瓣上还凝着未干的露水珠，被烛火映得泛着细碎的光。阁内丝竹声靡靡，混合着酒香与脂粉气，飘向朱雀大街的夜空。满座皆是长安城里跺跺脚就能震三震的权贵 —— 吏部尚书捻着山羊须，眼神黏在阁中央的女子身上；户部侍郎搂着身边的舞姬，指尖却不自觉地朝着主位方向探去；还有几位王孙公子，正高声吆喝着，让侍女添酒，言语间尽是对那抚琴女子的觊觎。
苏凝脂坐在紫檀木琴前，一袭月白纱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呼吸轻轻晃动。她的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泛着健康的粉晕，此刻正轻搭在琴弦上，尚未拨动，便已让满座喧嚣淡了几分。
“凝脂姑娘，快些抚琴吧！” 宁王拍着案几，酒气熏天，“本王赏你百两黄金，只求一曲《霓裳羽衣》！”
周围立刻响起附和声，金银珠宝被随意地扔在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衡量这席上美人的价值。苏凝脂却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影，神色平静得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她的目光掠过满座的脑满肠肥与虚伪笑面，最终落在了揽月台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与这奢靡氛围格格不入的男子。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领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微的磨损，与满座的绫罗绸缎形成刺眼的对比。他斜倚在窗棂边，姿态慵懒，却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卑微之态。手中握着一只普通的青瓷酒杯，里面的粗茶只倒了浅浅半杯，他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空，仿佛对阁内的美人与喧嚣都毫无兴趣。
苏凝脂的指尖微动。
她在挽风阁三年，见惯了趋炎附势的权贵、附庸风雅的文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身处尘埃，却自带一身锋芒，那是一种被刻意压抑，却依旧无法掩盖的锐气。她注意到他的双手，指节分明，掌心带着一层薄茧 —— 那不是文人的手，也不是农夫的手，倒像是常年握剑或执弓留下的痕迹。而他腰间挂着一枚不起眼的黑色狼牙坠，被长衫遮住了大半，只在他侧身时，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凝脂姑娘？” 宁王见她迟迟不动，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
苏凝脂收回目光，指尖终于落在琴弦上。
没有选宁王点的《霓裳羽衣》，也没有选那些靡靡之音，她选的是《广陵散》。
初时，琴声低沉舒缓，如同山涧清泉，缓缓流淌过人心间，让满座的喧嚣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吏部尚书刚要开口的呵斥，被这清越的琴声堵在了喉咙里；户部侍郎搂着舞姬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开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席上月白身影上。
渐渐地，琴声变得激昂起来，杀伐之气渐生，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来，金戈铁马，气吞山河。苏凝脂的指尖加快，腕间的银镯随着动作轻响，与琴声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悲壮之感。她的眼神不再平静，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悲愤与不甘，那是苏家满门被诬陷的冤屈，是她三年来强颜欢笑的隐忍，都借着这琴声，倾泻而出。
满座皆惊。
谁也没想到，一个青楼花魁，竟能将《广陵散》的傲骨与悲壮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宁王脸上的醉意褪去几分，眼神复杂地看着苏凝脂；吏部尚书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又很快被贪婪取代。
就在琴声达到最高潮，即将戛然而止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却如同冰珠落玉盘，穿透了激昂的琴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曲中傲骨，配这满眼铜臭，可惜了。”
满座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那个青布长衫的男子。宁王脸色涨得通红，拍案而起：“放肆！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在挽风阁撒野？”
侍卫立刻围了上去，伸手就要抓那男子。却见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竟让侍卫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他站起身，身形颀长，青布长衫也掩不住他的挺拔。他没有看宁王，也没有看满座权贵，目光径直落在苏凝脂身上。
那是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北地的寒潭，藏着无尽的隐忍与锋芒。他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又像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苏凝脂的心猛地一跳。
她抚琴多年，听过无数赞美与轻薄之语，却从未有人用这样一句话，戳中她的心底。他看懂了她曲中的傲骨，也看穿了这满座的铜臭，更看透了她强颜欢笑下的不甘。
“你是什么人？” 宁王怒喝，终于从那男子的气势中回过神来。
男子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北狄质子，萧彻。”
“质子？” 满座哗然。
谁也没想到，这个衣着寒酸、气势不凡的男子，竟是那个被大胤皇帝软禁在长安的北狄质子。北狄战败多年，这位质子在长安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传闻中他懦弱无能，形同废人，今日一见，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宁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北狄虽弱，但终究是一国，质子再不受重视，也代表着北狄的颜面。他若是真动了萧彻，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但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得恨恨道：“一个落魄质子，也敢对本王指手画脚？滚出挽风阁！”
萧彻却不以为意，反而拿起桌上的青瓷酒杯，对着苏凝脂遥遥一敬：“姑娘的琴，值得更好的听众。” 说完，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揽月台，青布长衫的背影在烛火中渐行渐远，竟没有半分狼狈。
苏凝脂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还停留在琴弦上，余音袅袅。腕间的银镯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她的心跳依旧有些快，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彻那句 “曲中傲骨，配这满眼铜臭，可惜了”，还有他那双深邃的眼眸。
这个北狄质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凝脂姑娘，别理那个疯子！” 宁王强压下怒火，又恢复了之前的油腻笑容，“来，陪本王喝一杯，本王再赏你千两黄金！”
苏凝脂收回目光，脸上重新挂上得体的浅笑，只是那笑容未达眼底。她轻轻拨动琴弦，打断了宁王的话：“王爷，琴弦已乱，今日怕是不能再抚琴了。凝脂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不等宁王答应，她便起身，提着裙摆，步履轻盈地走出揽月台。走过萧彻刚才坐过的角落时，她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墨香，与粗茶的清苦混合在一起，格外特别。
回到自己的房间 “凝香苑”，苏凝脂屏退了所有侍女。房间布置得简洁雅致，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只在窗边摆着一盆兰草，墙角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诗词典籍。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还有眼底尚未褪去的波澜。
萧彻…… 北狄质子……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被诬陷通敌北狄，苏家满门抄斩，唯有她被母亲的旧部救下，辗转来到挽风阁，成为了这里的花魁。她之所以甘愿留在这风尘之地，就是为了收集情报，寻找当年的真相，为苏家翻案。而北狄，正是她家族冤案的关键所在。
这个萧彻，是北狄的质子，他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还有他腰间的狼牙坠，她似乎在父亲留下的旧物中见过类似的图案，那是北狄王族的信物。传闻北狄可汗战死沙场，留下的皇子下落不明，难道……
苏凝脂的心头涌上无数疑问。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似普通的诗集，翻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长安城里可能知晓当年旧案的权贵。她的指尖划过那些名字，最终停住，眼神变得坚定。
不管萧彻是什么人，他的出现，或许是一个契机。
而此刻，挽风阁外的小巷里，萧彻停下了脚步。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蒙面人悄然出现，单膝跪地：“殿下，刚才为何不借机除掉宁王？他一直是陛下的心腹，留着也是个隐患。”
萧彻转身，眼底的清冷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算计：“现在还不是时候。宁王虽蠢，但还有利用价值。” 他顿了顿，想起揽月台上那个月白身影，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那个苏凝脂，不简单。”
“殿下是说……”
“挽风阁是长安情报中枢，她身为花魁，必然知晓不少权贵的秘密。” 萧彻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且，她眼底的隐忍与不甘，不像是普通的风尘女子。查，查清楚她的底细。或许，她会是我们翻盘的关键棋子。”
“是！” 蒙面人领命，悄然退去。
萧彻抬头，望向挽风阁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如同长安城里最耀眼的陷阱。他想起苏凝脂抚琴时的模样，想起她眼中的傲骨与悲愤，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曲高和寡？或许吧。但在这长安城里，谁又不是在戴着面具过日子？他倒要看看，这位名动京城的花魁，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而他，又能否借着这朵带刺的花，在这虎狼环伺的长安城里，杀出一条血路，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夜风微凉，吹起他的青布长衫，也吹起了长安城里无数的暗流。苏凝脂与萧彻的命运，在这个喧嚣的夜晚，悄然交织在了一起。他们如同两块互斥又相吸的磁石，带着各自的目的与秘密，一步步走向彼此，却不知等待他们的，是携手同行的光明，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挽风夜宴，曲高和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