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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困兽   幻海 ...


  •   幻海秘境的雾气比往日更浓。

      浓得化不开。湿冷的雾气裹着血腥气,弥漫在每一寸土地,钻进人的肺里,黏糊糊的,像吞了一口锈水。岩壁上的苔藓吸饱了血珠,泛着诡异的暗绿色,那些绿色不像是生机,更像尸斑。脚下的碎石被血渍浸透,踩上去黏腻打滑,每一步都像踩在无数冤魂的骸骨之上。

      林渊靠在一块被战火熏黑的巨石旁。

      玄色道袍的肩头依旧渗着暗红,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布料上结了一层硬壳。他指尖凝出一缕莹白仙元,缓缓游走在伤口边缘,修复着撕裂的皮肉和断裂的血管。但体内有一丝紊乱的魔气在捣乱——那是上次战斗中被燕池的魔气侵蚀后留下的。那缕魔气不大,却很顽固,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仙元每次靠近伤口,它就跳出来干扰,修复的速度慢得惊人。

      三天了。

      联军围了三天。

      秘境之外的天空被仙阵的金光照得通亮,那光芒日夜不息,像一只永不闭眼的眼睛,死死盯着秘境里每一个活物。仙阵不仅隔绝了天地间的灵气,还不断地向外抽吸,秘境内部的灵气本就稀薄,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林渊能感觉到。他每次运转仙元,都要比平时多用三倍的力气。丹田像一个被堵住了出水口的井,水越来越少,越压越费劲。

      魔族那边更惨。

      魔族修士修炼依赖魔气,可秘境中的魔气被仙阵压制得几乎消散。低阶魔族已经出现了修为倒退的迹象——有的连魔焰都催不出来了,有的皮肤开始龟裂,那是魔气枯竭的前兆。

      粮草更是紧缺。

      秘境中本就没有多少可食用的植被,仅存的一些野果早就被摘光了。储物袋里的干粮也见了底,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小块,薄得像纸,嚼在嘴里像嚼木头。

      饿肚子已经成了家常便饭。

      林渊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指尖触到下巴的时候,摸到了一层细密的胡茬——三天没刮了,扎手。

      清玄剑斜倚在身侧,剑身的金光黯淡得几乎看不见。那光晕太浅太淡,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吸,随时都会断。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营地。

      幸存的魔族联盟成员大多蜷缩在角落。有的在低声啜泣,哭声压得很低很低,像怕被人听见。有的在互相埋怨——你当初不该退,你该挡那一剑,你害死了我兄弟。还有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剩下一片被掏空了的茫然。

      青焰族倒戈的阴影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信任这种东西,建起来要几年、几十年,碎起来只需一瞬间。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如今看彼此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提防。仙界修士看魔族修士的眼神——你们族人都叛变了,你们可信吗?魔族修士看仙界修士的眼神——你们仙界的人,到底站在哪一边?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道目光都在说话。

      “副盟主。”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三天没睡好的疲惫。

      林渊转过头。

      沈浩。

      灰袍上全是补丁,袖口被烧焦了一大片,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疤。他在执法殿时就跟着林渊,话不多,做事扎实,是那种你让他去送死、他点个头就去了的人。这次林渊背叛昆仑,他二话没说就跟来了。

      “南边的结界又被联军攻击了三次。”沈浩走到林渊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符文损耗严重。再不想办法补充,撑不了半日了。”

      林渊点头。

      “储物袋里的灵石还剩多少?”

      沈浩面露难色。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干瘪的储物袋,袋身的纹理都磨没了,皱巴巴的,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抹布。他打开袋口,林渊往里看了一眼。

      高阶灵石早就用完了。

      中阶也空了。

      剩下的都是些低阶灵石,零零散散地躺在袋底,光芒微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林渊大致数了数——不到五十块。

      “兄弟们已经两天没吃饱了。”沈浩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再这样下去,就算结界不破,大家也撑不住了。”

      林渊接过储物袋。

      袋身冰凉。

      那冰凉从指尖传上来,顺着手臂爬进胸口,沉甸甸的。

      他打开袋口,又看了一眼。四十三块低阶灵石,散发着微弱的灵气。对于庞大的结界来说,这点灵石连塞牙缝都不够。

      “我去看看燕池。”

      林渊收起储物袋,扶着巨石站起身。腿有点软,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他扶着石头等了两秒,那阵眩晕才过去。

      沈浩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林渊走过营地的时候,很多人抬起头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有绝望,也有希望。各种目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

      穿过杂乱的营地,林渊远远看到了燕池的身影。

      他站在秘境中央的高台上。

      黑衣,玄发,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标枪。但林渊注意到,燕池的站姿比平时更僵——他的左腿在微微发抖,膝盖处有一道伤口,血顺着小腿往下淌,靴子周围的地面已经洇开了一小片暗色。

      周身的魔气比往日更凛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那魔气不像平时那样平稳流畅,而是在疯狂地旋转、冲撞,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

      高台之下,青焰族残存的族人围在一起。

      他们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太轻,林渊听不清内容。但他能看见他们的眼神——看向燕池的时候,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那种疏离,像看一个快要失控的人。

      林渊缓步走上高台。

      脚下的石阶被血渍染成了暗红色,踩上去滑腻腻的,有一种黏腻的声响。每上一级,燕池周身的气息就更清晰一分。那气息里有血的味道,有火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熄灭。

      他走到燕池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结界快撑不住了。”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

      “灵石也不够了。”

      燕池没有回头。

      “我们需要联手,想办法突破联军的围困。再过几日,大家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风吹过高台,把燕池的衣摆吹起来。那衣摆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色叠着暗红色,像一幅被反复涂抹的涂鸦。

      “联手?”

      燕池开口了。

      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像冬天河面上的冰,踩上去就碎,碎了就是刺骨的寒水。

      “林渊,你觉得我们现在还能联手吗?”

      他慢慢转过身。

      那双桃花眼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不正常的黄——那是好几天没合眼才会有的颜色。瞳孔深处,暗青色的火焰还在烧,但烧得不对劲了,像是火堆里被人泼了一盆水,烧不灭,也烧不旺,浓烟滚滚,呛得人流泪。

      “从你不信我那天开始,我就知道。”

      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再无可能。”

      林渊眉头微皱。

      “青焰族倒戈是族老们的决定,与你无关,也与我们的盟约无关。”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现在猜忌的时候。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活下去?”

      燕池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高台下的人都听见了。青焰族的族人抬起头,看着高台上对峙的两个人,眼神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你知道那些倒戈的族人里,有多少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吗?”

      燕池往前走了一步。

      “有多少是和我一起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吗?”

      又一步。

      “他们背叛了我,背叛了青焰族。”

      再一步。

      他站在林渊面前,近到林渊能看清他睫毛上凝固的血沫。

      “而你,林渊——”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你选择了后退,选择了不信我。”

      林渊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燕池说的,是真的。

      他后退了。

      那一步很短,不到半步。但它退了。

      “你说你没有利用我,你说我们是盟友。”

      燕池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嘶吼的意味。周身的魔气剧烈翻涌,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拼命地挣扎。空气被魔气搅得扭曲,高台上的碎石开始震颤,一粒一粒地跳起来。

      “可你的心里,从来就没有真正接纳过我,没有真正接纳过魔族!”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湿润的红,是血丝爆裂的红。

      “你不过是想借着我的手,实现你所谓的‘公道’。一旦事不成,你随时可以抽身离开,回到你的仙界,做你的执法长老!”

      “我没有!”

      林渊怒喝。

      胸口的伤口因情绪激动再次裂开。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滑,渗进腰带里,黏糊糊的。

      “燕池,我背叛昆仑,与你联手,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他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为了还三界一个公道!”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相信?”

      燕池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苦涩和嘲讽混在一起,像一杯被人吐了唾沫的酒。

      “在被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后,你觉得我还会轻易相信任何人吗?”

      他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林渊,那目光像一把刀,一层一层地剜。

      “林渊,你和那些仙界的伪君子一样。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想的都是自己的利益。”

      他的声音忽然又低了下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一直对我存有戒心。你怕我哪天会反过来杀你,怕我会利用你。”

      他盯着林渊的眼睛。

      “你怕我。”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

      高台之下,沈浩站在不远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青焰族的几个战士也站了起来,手放在刀柄上。两队人马互相瞪着,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林渊用眼神制止了沈浩。

      那一眼很沉——别动。

      沈浩咬了咬牙,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被撑得生疼。左肩的伤口在这口气里又裂开了一点,血渗得更快了。他把那口气吐出来,压下心中的怒火和委屈,声音放缓了。

      “不管你信不信,现在我们处境艰难。联军随时可能发起总攻。”

      他看着燕池。

      “如果你执意这样,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没有动。

      “燕池,为了那些还在坚守的族人,为了我们还未完成的事业——”

      他的声音很轻。

      “放下你的猜忌,和我联手。”

      风吹过高台。

      两个人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一黑一玄,像两面不同的旗帜。

      燕池看着林渊。

      他看着林渊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那红色在玄色袍子上不太显眼,但燕池看见了。他看见了血从布料里洇出来的那一小片暗色,看见了林渊嘴唇上干裂的皮,看见了他眼底那层怎么也遮不住的疲惫。

      他看见了一个也在硬撑的人。

      燕池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闪烁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林渊看见了。

      周身的魔气渐渐收敛了一些。还在翻涌,但没有刚才那么剧烈了。像一头野兽被人摸了摸头,虽然没有完全安静下来,但至少没有再龇牙。

      沉默了很久。

      久到高台下的青焰族族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久到沈浩的手又摸上了剑柄,久到远处联军的金光又闪了一下,把整个秘境照得雪亮。

      “联手可以。”

      燕池开口了。

      声音还很冷,但那种冷法的冷,而是一种——他把情绪压下去了,把所有的愤怒、痛苦、不甘、猜忌,全都压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盒子里,用盖子盖住了。盒子还在,盖子还在,压得住压不住,他不知道。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秘境的防务,由我全权负责。你的人只能听从调遣,不得擅自行动。”

      燕池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还有,从今日起,你不得干涉青焰族的任何事务。”

      林渊心中一沉。

      燕池的条件——把他排挤在外。

      防务归燕池管,青焰族不让他碰。名义上他还是副盟主,实际上能管的事情少了一大半。

      他知道,这已经是燕池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再多说一个字,燕池可能连这个条件都收回去了。

      “好。”

      他点头。

      “我答应你。”

      燕池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林渊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林渊看着燕池。

      “不得滥杀无辜。就算是联军的俘虏,也不能随意处置。”

      燕池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没有说话。

      但那声冷哼,林渊听懂了——默认了。

      两人达成协议后,立刻开始部署防务。

      燕池将残存的魔族修士和仙界修士分成两队。一队负责加固结界,一队负责巡逻警戒。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秘境都能听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但林渊看见了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燕池在分配任务的时候,把青焰族的人和仙界修士混编在了一起。这个安排看似公平,但实际上——魔族修士指挥仙界修士,仙界修士不服,处处顶撞;青焰族的人被安排去守最危险的南边,而南边的结界已经快碎了。

      林渊带着沈浩等人,利用仅存的灵石,修复结界上破损的符文。

      四十三块低阶灵石。

      他一块一块地数,一块一块地分配。每块灵石嵌入符文之后,光芒只能维持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就会黯淡下去,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蹲在结界旁边,指尖凝出仙元,引导着灵石中的灵气注入符文。符文亮了,闪了几下,又暗了。再嵌一块,再亮,再暗。

      沈浩蹲在他旁边,默默地递灵石。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需要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信任的裂痕一旦产生,就很难弥补。

      林渊亲眼看着这一幕。

      青焰族的修士和仙界修士被编在同一支巡逻队里,从营地南边出发,往北边走。走了不到两百步,就开始吵。青焰族的修士说仙界修士偷懒,仙界修士说青焰族的修士故意刁难。吵着吵着,青焰族的修士拔了刀,仙界修士也握住了剑柄。

      林渊站起来,想走过去。

      “我说过,防务由我全权负责,你不用插手。”

      燕池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冷冰冰的。

      林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两队人马——还在吵,但刀已经插回去了,剑也松开了。巡逻队继续往前走,但两队人之间隔了七八步的距离,谁也不挨谁。

      他退回结界旁边,继续修复符文。

      两队人马各自为战。

      青焰族修自己的,仙界修士修自己的。南边的结界上有一道大裂缝,需要两边的符文同时激活才能补上。青焰族的人激活了,仙界修士没有跟上,灵气对不上,裂缝不但没补上,反而撕得更大了。

      林渊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站起来,又坐下了。

      燕池说不用他插手。

      他插手了,燕池会怎么想?——你看,你果然不信任我,你果然要干涉我。

      他不动,燕池又会怎么想?——你看,你果然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你根本不放在心上。

      怎么做都是错。

      怎么选都是错。

      他靠在结界旁的岩壁上,看着远处联军营地的金光。那些金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亮得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里,等着他们从里面烂掉。

      他不知道这样的困守还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他和燕池之间的裂痕还能不能修复。

      他只知道——

      “轰——!!!”

      秘境之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那震动太大,大到整座秘境都在抖。岩壁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地面裂开几道缝隙,黑色的泥水从缝里涌上来。

      结界上的符文瞬间剧烈闪烁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那声音尖锐得像人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一声紧过一声。

      林渊和燕池同时脸色一变。

      联军的金光在秘境外面汇聚成一片光海,那光芒太亮,亮到透过结界都能看见——像有一万个太阳同时升起。

      联军的总攻,开始了。

      林渊握紧了清玄剑。

      燕池从高台上跳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片混乱的营地,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信任,没有猜忌,没有愤怒,没有和解。

      只有一种东西——

      还活着。

      还活着,就要继续打。

      他们同时转过身,朝结界裂口的方向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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