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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黑风谷 黑风谷 ...


  •   黑风谷的风,刮得跟鬼哭似的。

      不是比喻。

      真的像是有鬼在哭。

      那风声里裹着千百年积攒的怨气,一声高过一声,一阵紧过一阵,像是无数张嘴被埋在土里,拼命地想喊,却只能发出这种呜咽的、破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林渊踩着碎石头往里走。

      靴底碾过枯骨,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咬碎了一块风干的饼干。那些骨头不知是仙还是魔还是凡人的,白惨惨地散了一地,在风里滚来滚去,发出空洞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走得不快。

      但很稳。

      像一把被慢慢推入鞘中的剑。

      “啧。”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小道士,还挺准时。”

      林渊抬起头。

      燕池坐在一块黑得发亮的巨石上,两条长腿随意地晃着,黑色的衣摆在风中翻飞。他手里转着那枚漆黑的令牌,像是在把玩一件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桃花眼微微眯起,嘴角挂着那副永远欠揍的笑。

      “我还以为你回去就反悔了。”

      他从石头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毕竟你们昆仑人最爱干的事就是‘假装没看见’简称眼瞎 ,哦 不 ,何止是眼瞎呢?”

      林渊停在十步之外。

      手按剑柄。

      指节发白。

      “我没空跟你贫。”他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刀,“你说的真相在哪?”

      “急什么。”

      燕池歪了歪头,那双桃花眼从上到下把林渊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检查一件货物有没有损坏。

      “跟我来。”

      他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去,步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看了之后,你可别哭。”

      “我不会哭。”

      “呵呵。”

      两个人一前一后,钻进一条狭窄的石缝。

      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的岩壁潮湿阴冷,上面挂着一层黏糊糊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分泌物,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绿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面烂了很久很久。

      林渊的靴子踩进一个水坑。

      水花溅起来,不是透明的。

      是黑色的。

      燕池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他的声音从石缝深处传回来,带着空旷的回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你知道为什么黑风谷没人敢来吗?”

      “因为乱。”林渊说。

      “错。”

      燕池冷笑了一声。那声冷笑在狭窄的石缝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丢进井里的石子。

      “因为脏。”

      他顿了顿。

      “脏到连仙魔两界都想假装这儿不存在。”

      林渊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两侧的岩壁上。

      那些岩石不是普通的岩石。在幽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见岩壁上隐约有东西——不是刻痕,不是纹路,而是更深层的、渗进石头纹理里的……

      暗红色。

      像血。

      像很多很多血,浸透了石头,渗进了地脉,在千百年的风雨侵蚀之后,依然洗不掉。

      “到了。”

      燕池停下脚步。

      前方出现一道漆黑的洞口。

      那洞口不是天然形成的。边缘整齐得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刀切开,但切口处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细密的、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指甲,像是牙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出来。

      洞口被一层漆黑的结界封住。

      那结界不是静止的。

      它在蠕动。

      像一层活着的、有呼吸的、被什么力量维持了三百年的皮肤。表面时不时鼓起一个包,又慢慢瘪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燕池抬手。

      魔气在指尖凝聚,漆黑如墨,锋利如刀。

      轻轻一划——

      “滋啦。”

      结界裂开一道缝。

      缝隙里涌出一股气流,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朽味,像是一个封闭了三百年的墓穴终于被打开了。

      燕池侧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进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

      “里面是你昆仑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林渊看着他。

      燕池也看着他。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林渊迈步而入。

      黑暗。

      浓稠的、几乎可以用手摸到的黑暗。

      像一盆墨水迎面泼来。

      然后——

      “噗。”

      一点幽蓝的火光亮起。

      燕池的指尖燃着一簇青色的火焰,那火焰跳动着,照亮了四周的墙壁。

      不是墙壁。

      而是壁画。

      林渊的呼吸,在看清那些壁画的一瞬间,停住了。

      那不是什么精美的、经过精心雕琢的壁画。那些图案粗粝、原始、充满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笔触,像是有人用石头、用指甲、用牙齿,在岩壁上硬生生刻出来的。

      每一笔都带着血。

      每一划都像在嘶吼。

      “看清楚了,小道士。”

      燕池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低沉、缓慢,像一把钝刀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磨。

      “这不是史书。”

      他举起火焰,照亮了更大的一片区域。

      “这是血书。”

      林渊盯着墙上的壁画。

      呼吸慢慢变沉。

      第一幅画。

      一群人跪在地上,双手被绑在身后,头低垂着。他们的身体被画得很小很小,小得像蚂蚁。而在他们面前,站着一群衣袂飘飘的人,手里举着剑。

      剑是往下砍的。

      血是往上喷的。

      那些跪着的人没有脸。

      那些站着的人也没有脸。

      但他们头顶有光环。

      很亮很亮的光环。

      燕池走到这幅画前,指尖轻轻敲了敲墙面。

      “这一幅,你熟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白发老头,仙风道骨,手里拿着拂尘,身后跟着几百号仙官——”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这不就是你家掌门吗?”

      火焰在他的指尖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多威风啊。从天而降,跟“救世主”似的 ,呵!”

      林渊的喉咙发干。

      那幅画上,那个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人,确实有拂尘。确实有白发。确实被画得比其他人大了整整一圈,像是刻下这幅画的人,在恨他的同时,也本能地觉得他巨大、不可战胜、不可撼动。

      “……仙界记载,”林渊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是燕烈屠戮仙凡在先。”

      “屠戮?”

      燕池猛地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的山洞里炸开,来回撞击,震得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屠戮?”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站直了身体。

      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那你看看这幅。”

      他大步走到第二幅画前。

      “我族的老弱妇孺——”

      他的手指划过画面。

      画上画着许多小小的、蜷缩的人。她们没有武器,没有盔甲,有的怀里抱着孩子,有的互相搀扶着。她们在跑。

      在逃。

      在爬。

      有人倒在地上,背上插着剑。

      有人跪着,头已经不在脖子上。

      一个很小的、很小的轮廓,躺在地上,身体被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画它的人手在发抖。

      婴儿的轮廓。

      胸口有一个洞。

      “手无寸铁——”

      燕池的手按在那幅画上。他的指节发白。

      “在地上爬着逃命——”

      他的声音在发抖。

      害怕?不!

      是愤怒。

      是三百年都没有熄灭的、烧穿骨头的愤怒。

      “你们仙官举着剑砍——”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火焰在他眼睛里跳动。

      “这叫‘平乱’?”

      林渊没有回答。

      他说不出话。

      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三幅画。

      一个女人。或者说是女人的轮廓。她笑得很好看——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但她的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人形。

      脚上。

      全是血。

      画这幅画的人,在那滩血上反复地、疯狂地涂抹了很多遍,以至于那部分岩壁都被磨凹了一层。像是在刻下这一幕的时候,刻到这个地方,手里的石头再也握不住了。

      “再看这一幅!”

      燕池的声音拔高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水,像崩塌的山,像三百年的恨意在同一个瞬间找到了出口。

      “这个笑得跟朵花似的仙子——”

      他指着那个弯弯的嘴角。

      “手里提着个婴儿——”

      他指着那个小小的人形。

      “脚边是一滩血——”

      他指着那片被反复涂抹的暗红。

      “这也是平乱?”

      他猛地转身,盯着林渊。

      “啊?”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

      “林渊,你告诉我。”

      他的眼睛里有暗青色的火焰在燃烧。

      “这也是平乱?!”

      林渊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血丝顺着指缝往下滴。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地上,和那些三百年前的血混在一起。

      “……够了。”

      他的声音很低。

      “不够!”

      燕池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像是要把林渊整个人提起来。灼热的魔气从他掌心涌出,隔着衣料烫在林渊的皮肤上。

      “这才看了几幅你就不行了?”

      他拽着林渊往前走,几乎是在拖他。

      “你跟我来!”

      他把他拽到最后一幅壁画前。

      那幅画和其他画都不一样。

      其他画都是粗粝的、疯狂的、近乎癫狂的。

      但这一幅不是。

      这一幅画得很细。

      细到每一根线条都像是在颤抖中反复描摹了千百遍。

      一个男人。

      站在所有人的前面。

      他的背影被画得很大很大,大得像一座山,大到几乎撑破了整面岩壁。他手里握着一把剑——不,不是普通的剑。那把剑的剑身上画着火焰的纹路,那些火焰不是静止的,像是在画纸上燃烧。

      他的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身后,是小小的、蜷缩的、挤在一起的小小轮廓。

      老人。

      女人。

      孩子。

      “你看清楚——”

      燕池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愤怒,不再是嘲讽,不再是戏谑。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声音,林渊从未听过的声音。

      沙哑的。破碎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堵了三百年,终于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是我爹!!!!”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那个男人的背影。

      指尖在颤抖。

      “燕烈。。。”

      他停顿了很久。

      “他手里拿的是焚天珠化成的剑——”

      他的眼眶泛红。

      “他在干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林渊。

      那张永远挂着欠揍笑容的脸上,此刻什么都没有。

      没有伪装。

      没有盔甲。

      没有那层“老子不在乎”的壳。

      “他在保护族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杀人。”

      他的嘴唇在发抖。

      “是保护。”

      林渊看着壁画上那个男人决绝的背影。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扶着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但那种恶心的感觉不是从胃里来的。

      是从骨头里来的。

      是从信仰里来的。

      是从那堵他建了三百年的、坚不可摧的、金光闪闪的墙——碎裂之后,露出来的废墟里来的。

      燕池站在他身后。

      没有动。

      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

      过了很久。

      久到火焰跳动了千百次。

      久到山洞里的回音彻底消散。

      燕池开口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活到现在?”

      他的声音很低很低。

      低到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我爹死的时候,让我活下去。”

      他垂下眼睛。

      “不是为了报仇。”

      他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是为了让我告诉所有人——”

      他抬起眼睛。

      看着林渊的背影。

      “仙界,才是真正的恶鬼。”

      沉默。

      山洞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焰“噼啪”跳动的声响。

      只有远处风声呜咽的悲鸣。

      林渊慢慢直起身。

      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男人的背影。

      那把燃烧的剑。

      那些蜷缩在身后的、小小的、脆弱的轮廓。

      他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仅凭这些,”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足以证明一切。”

      他的话说完的瞬间,自己都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背叛。

      但他是执法长老。

      他当了三百年的仙。

      有些东西,不是一天就能碎的。

      燕池盯着他。

      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刀,剜进他的骨头里。

      “林渊。”

      他叫他名字的方式,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掌门叫他“渊儿”,带着慈爱,带着期待,带着一种“你是我亲手养大的”所有权。

      别人叫他“林长老”,带着敬畏,带着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燕池叫他“林渊”。

      只是“林渊”。

      像在叫一个平等的、独立的、完整的人。

      “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林渊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燕池走到他面前。

      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开始怀疑了?”

      他伸出手,指尖戳了戳林渊的胸口。

      隔着衣料,正正戳在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你这里,早就裂了。”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双臂抱胸。

      “你在执法殿看到的那些卷宗。边境的屠杀。被篡改的记载。被囚禁的仙子。被压榨的凡人。”

      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全都看见了。”

      他看着林渊的眼睛。

      “你只是不敢承认。”

      林渊闭上了眼睛。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

      染血的魔炎铁。

      小女孩紧握的石头。

      寒潭下被囚禁的仙子的供词。

      千疮百孔的律法。

      金光万丈的殿堂。

      他睁开眼睛。

      “仙界势力庞大,底蕴深厚。”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

      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仅凭青焰族残余,不可能撼动。”

      他顿了顿。

      “就算真相如你所言——”

      他看着燕池。

      “你也赢不了。”

      燕池看着他。

      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是……

      惊喜?

      “谁告诉你,只有青焰族?”

      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锋利的、像是终于等到猎物的猎手才会有的——光芒。

      “这三百年来,被你们仙界欺压、驱逐、当成炉鼎、当成弃子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

      “只有我们吗?”

      又一步。

      “魔族三十六部。”

      又一步。

      “已有半数暗中响应。”

      又一步。

      “仙界内部,不满掌门独裁的派系——”

      又一步。

      他站在林渊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也在找机会。”

      他弯下腰,凑到林渊耳边。

      声音压得很低很低。

      “还有那些被你们随手捏死的凡人——”

      他的气息喷在林渊的耳廓上,灼热的。

      “他们的怨气,够烧了昆仑山三次了。”

      他直起身,后退一步,双臂抱胸,歪着头看着林渊。

      “林长老,你以为这三百年,老子只是在塔外面晃悠呢?”

      林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想造反。”

      “不是造反。”

      燕池纠正他。

      “是清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三百年前的账,我爹的血,我族人的命,被你们当作不存在的一切——”

      他看着林渊。

      “我要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林渊正要开口——

      “轰!!!”

      一声巨响从山洞外传来,震得整个岩洞都在颤抖。头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有几块砸在林渊肩上。

      紧接着——

      凡人的惨叫。

      兵刃相交的声音。

      仙术爆炸的声音。

      “五行天雷——破!!”

      有人在喊施术的口诀。

      林渊的脸色在听到那句口诀的瞬间就变了。

      那是昆仑内门弟子的标配术法。

      “糟了——”

      他转身就往外冲。

      速度太快,快到燕池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

      “喂——!”

      燕池骂了一声,灭了火焰,紧随其后。

      林渊冲出石缝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

      黑风谷外围。

      那个凡人村落。

      他来过这里。

      他知道这个村子。

      十几户人家,靠打猎为生,穷得叮当响,最大的家产就是村口那口破锅。男女老少加起来不到一百人,住在用石头和泥土垒成的矮房子里,连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此刻,那片矮房子正在燃烧。

      火焰舔舐着屋顶,浓烟滚滚冲天。

      地面上——

      有人在跑。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倒下。

      穿着昆仑弟子制式长袍的身影,在火光中来去如飞。他们手中的长剑反射着火焰的光芒,每一次挥下,都有一团暗色的液体飞溅。

      为首的那个人,林渊认识。

      清虚仙官。

      掌门的亲信。

      仙界出了名的“能人”。

      他站在村口的高地上,一尘不染的白袍在风中飘动,面容慈和,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慈悲的微笑。

      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尔等业障深重,今日便超度了你们——”

      “嘭!”

      一剑光寒。

      一个凡人的头颅从脖子上飞起来,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地上,滚进了一个燃烧的草垛。

      眼睛还睁着。

      嘴巴还张着。

      像是在问——

      为什么?

      林渊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只手在用力。

      在拧。

      在捏。

      “住手!!!”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清玄剑出鞘的声音尖锐得像一声尖叫。

      金光暴涨。

      整个人如一道白色的闪电,从山崖上俯冲而下。

      “轰——!!!”

      剑气落在村口,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丈许方圆的大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几个正在追逐凡人的昆仑弟子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

      清虚仙官愣了一下。

      然后他认出了来人。

      那张永远挂着慈悲微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切换了表情——

      从“杀戮者”到“乖下属”,只用了不到半秒。

      “哎呀?”

      他堆起笑脸,小跑着迎上来。

      “林长老?”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恰到好处的恭敬,恰到好处的“我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您怎么在这儿?”

      他搓了搓手。

      “属下奉掌门之命,肃清此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燃烧的村庄,摇了摇头,满脸悲悯。

      “凡人中藏有魔族奸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啊。”

      林渊看着他。

      握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想杀人。

      “放你妈的屁。”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出来。

      清虚的笑容僵了一瞬。

      林渊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

      他提剑就上。

      清玄剑上的金光暴烈得近乎疯狂,剑气如雪崩般倾泻而下,一剑劈开了挡在面前的一道仙术屏障。

      剑尖直指清虚的喉咙。

      距离不到三寸。

      清虚的笑脸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个叛徒的眼神。

      “林长老。”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恭敬,但话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

      “您这话……可是包庇魔族啊。”

      他看着林渊。

      “掌门若是知道了……”

      “掌门知道的只会更多!”

      林渊怒喝。

      声音大得连远处的厮杀声都被压了下去。

      “今日谁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

      他的剑光如雪,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刺目的弧线。

      “我废了他!”

      战斗在他说完这句话的同一瞬间爆发。

      清虚不是吃素的。能被掌门收为亲信的人,修为不可能低。他身形一晃,避开了林渊的第一剑,袖中飞出一道符箓,化作金色的锁链缠向林渊的手腕。

      林渊侧身避过,剑锋一转,斩断了锁链。

      “林长老!”清虚一边打一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恳切,“您冷静一下!这些人里有魔族奸细,我们有人证!您身为执法长老,不能因为一时心软就——”

      “你所谓的人证,是你们自己编的吧?!”

      林渊剑势如虹,一剑快过一剑。

      “边境的事情我查过了!魔族小队的营地被屠,魔炎铁被抢,被栽赃成‘魔族挑衅’——你们是不是以为没人会查?!”

      清虚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假装的了。

      是真的变了。

      他知道了。

      他查到了。

      这个念头在清虚脑海中闪过的那一刻,他的招式变了。不再是防御,不再是周旋,而是——

      杀招。

      一道阴毒的仙术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取林渊的心口。

      林渊肩膀一沉,避开了要害,但那道仙术还是擦过了他的肩头。

      “嘶——”

      玄色道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料。

      疼痛没有让他后退。

      反而让他更疯了。

      清玄剑上的金光变成了白金色,剑身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雪落冰封”——昆仑绝学,在他手中绽放出令人胆寒的美丽。

      一剑。

      两剑。

      三剑。

      每一剑都带着必杀的决绝。

      清虚的修为本就不如林渊,更何况林渊此刻完全是在拼命。三个回合之后,清虚的左臂中了一剑,鲜血飞溅,他惨叫一声,捂着伤口后退。

      “撤!”

      他一声令下,那些还在屠杀村民的昆仑弟子如蒙大赦,纷纷收剑后撤。

      不到片刻,黑风谷外围只剩下一片狼藉。

      燃烧的房屋。

      满地的尸体。

      暗色的血液在黑色的土地上缓缓流淌,汇聚成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渗进石缝,渗进泥土,渗进这条山谷已经喝了三百年血的喉咙。

      林渊拄着剑,单膝跪地。

      大口喘息。

      肩头的伤口在往外冒血,玄色道袍的颜色更深了几分。他的头发散了一半,有几缕垂在脸侧,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受伤。

      是因为——

      他抬起头。

      那些幸存的凡人缩在角落里,缩在倒塌的墙壁后面,缩在亲人的尸体旁边。

      他们看着他。

      眼神里全是恐惧。

      不是怕魔。

      是怕仙。

      怕他这个“仙”。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的尸体。那孩子的胸口有一道剑伤,伤口还很新,血还没有完全凝固。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林渊。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泪已经流干了。

      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像是被掏空了一切的——

      空白。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音节。

      “仙……”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一个称呼。

      像一个诅咒。

      林渊跪在那里。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挖了出来,放在地上,用脚踩。

      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林渊抬起头。

      燕池站在他面前。

      火光在他身后燃烧,浓烟在他头顶翻涌。

      他逆着光站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嘲讽。

      没有戏谑。

      没有“我告诉过你”的得意。

      只有一种沉重的、沉甸甸的、压在眉宇之间的东西。

      那东西叫——

      认可。

      “还要回去当你的执法长老吗?”

      燕池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林渊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

      那只手很白。

      指骨分明。

      指尖有薄茧。

      是一双握剑的手。

      是一双杀过人的手。

      是一双在三百年的绝望中,依然伸出来、等着握住另一只手的手。

      林渊握住了那只手。

      燕池的手很烫。

      像一个烧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有人来添柴的火堆。

      他借力站了起来。

      腿有点软。

      但他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袍——玄色的底子上,暗红色的血渍看得不太清楚,但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从肩头,从袖口,从衣摆,从指尖,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

      黑风谷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拧不干,也晒不亮。

      “不回了。”

      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大。

      但很稳。

      “这仙,我不做了。”

      燕池看着他。

      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

      不是嘲讽。

      不是戏谑。

      是一种——

      “早该这样了。”

      林渊转头看着他。

      “但我有条件。”

      “说。”

      “战争中,不得伤害无辜。只针对罪大恶极之人。否则——”

      他看着燕池的眼睛。

      “我第一个不答应。”

      燕池没有犹豫。

      “成交。”

      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渊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正正拍在那道伤口上。

      林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子还没变态到杀老百姓。”

      燕池收回手,双手抱胸。

      “再说了——”

      他歪了歪头。

      “你现在可是我的军师。军师说什么,我不得听着?”

      林渊看着他:“我不是你的军师。”

      “那你是我的什么?”

      林渊沉默了一瞬。

      “我是你的……”他顿了顿,“合作伙伴。”

      “合作?”

      燕池挑了挑眉。

      “你亲口说的,不杀无辜,只清算罪人。”

      他伸出一只手。

      “那就合作愉快?”

      林渊看着他的手。

      然后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

      一只手修长白皙,指尖有薄茧,带着仙元独有的清凉。

      另一只手同样修长,同样有薄茧,但掌心是滚烫的,带着魔气独有的灼热。

      仙元与魔气在两只手的交握处相遇。

      不是对抗。

      不是排斥。

      而是在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像两个从未见过彼此的同类一样——

      轻轻碰了一下。

      然后——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林渊怀中滑落,掉在地上。

      一张泛黄的古籍残页。

      在风里翻了几个滚,被燕池一脚踩住了。

      他低头瞥了一眼。

      瞳孔骤然收缩。

      他弯腰捡起那张残页,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然后抬起头,盯着林渊。

      那双桃花眼里的火焰,一下子烧了起来。

      “这是……昆仑秘录的内页?”

      他的声音变了。

      变得又低又急,像是一条嗅到了猎物气息的蛇。

      “你什么时候偷的?”

      林渊从他手中接过那张残页。

      指尖抚过上面那些熟悉的字迹。

      字迹是昆仑特有的古篆,一笔一划都端正得不像话,像是写字的人连在写字的时候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焚天珠藏于锁魔塔底层】

      【唯青焰族血脉可唤醒】

      他看了很久。

      风吹过。

      残页的一角在风中轻轻颤动。

      他抬起头。

      看着燕池。

      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锋芒。

      “锁魔塔的封印——”

      他的声音很轻。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

      “我最熟悉。”

      他看着燕池。

      燕池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燕池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慵懒,不是嘲讽,不是愤怒,不是戏谑。

      是一种——

      “好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像是烧了三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兴奋。

      “那就干票大的。”

      黑风谷的黑雾在他们身后翻涌。

      燃烧的村庄在他们身后噼啪作响。

      幸存的凡人在他们身后瑟瑟发抖。

      三百年的雪在他们身后下个不停。

      而他们并肩而立。

      仙元与魔气第一次不再对抗。

      而是缓缓地、试探性地、像是两个被拆散了三百年的半圆终于找到了彼此——

      交织在一起。

      形成一道淡淡的、灰蒙蒙的、既不金光万丈也不漆黑如墨的——

      屏障。

      林渊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回头。

      是因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的指缝里,还残留着刚才掐出来的血痕。

      他抬起头,看着燕池。

      燕池正在检查那张古籍残页,眉头微蹙,嘴唇翕动,像是在默读上面的文字。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像一把出鞘的刀。

      林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青焰族被灭的那一年。

      正是他被带上昆仑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刚出生。

      那一年,有人在他体内种下了一颗仙魔同源的种子。

      那一年之后,昆仑墟的雪再也没有停过。

      他看着燕池。

      燕池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挑了挑眉:“看什么看?”

      林渊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

      他顿了顿。

      “只是在想——”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这场雪,也该停了。”

      燕池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像是小孩子终于等到过年的——光。

      “是啊。”

      他说。

      “也该停了。”

      风雪呼啸。

      锁魔塔的符文在远处幽幽地闪烁。

      而这场要把三界掀翻的战争——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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