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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锁魔塔 昆仑墟 ...
昆仑墟的雪,下了三百年。
从未停歇。
像是天道被人掐住了咽喉,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就这么悬在半空,落不下来,也散不去。雪花一片叠着一片,层层叠叠地盖住整片山脉,把那些琼楼玉宇、仙家洞府,全都裹成一座巨大的、寂静的、无人敢认领的坟墓。
北端的锁魔塔孤零零地杵在风雪里,像一根刺。
玄铁浇铸的塔身,冰晶镶嵌的纹路,上古符文密密麻麻地爬满每一寸表面——不是装饰,是枷锁。每一条符文都在缓慢地呼吸,像某种被压在地底深处的东西,正一下一下地、不知疲倦地,撞击着这具囚笼。
阴寒之气从塔底向上冒,穿透层层仙雾,把方圆十里都染成一片死灰。
这里不像仙界。
更像是仙界不小心吞下去的一颗钉子——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能任由它卡在喉咙里,日夜作痛。
林渊踩着积雪走过来。
玄色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下摆卷起细碎的雪沫。他走得不快,步伐却很稳,每一步踩下去,积雪发出“咯吱”一声脆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一步,一步,又一步。
三百岁。
放在凡间,三百岁足够当个老祖宗,供在祠堂里让子孙磕头。可在仙界,三百岁不过是个刚熬出头的“年轻干部”。剑眉星目,皮肤冷白,一身仙气纯净得像是刚从铸炉里淬出来的新剑,干净、锋利、不近人情。
他走到塔前,抬头看了一眼。
塔尖隐没在风雪里,看不真切。只有那些符文在暗处幽幽地发着光,像是某种困兽的眼睛。
守塔老道早就等在门口,佝偻着背,身上的道袍补了又补,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看见林渊,连忙躬身行礼,胡子抖得比雪还厉害,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迈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仙官,掌门吩咐的封印加固,又劳烦您跑这一趟。”
林渊微微点头,声音没什么起伏:“分内之事。”
老道搓了搓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只挤出一句:“那……老道在外头候着。”
林渊没再看他,径直跨过门槛。
塔内比外面更冷。那种冷不是体感的温度,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看着你,一直在等着你。
他走到塔底中央,盘膝坐下,指尖凝出一缕莹白仙元。
仙元缓缓流出,顺着地面的符文脉络向前延伸,像一条发光的溪流,温柔地、耐心地,填补着那些被岁月磨蚀的裂隙。金光与古文相接,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浑厚、古老,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一切都很顺利。
就像前六次一样。
然后——
“轰!!”
塔顶猛地爆出一股狂暴魔气。
那力量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头被关了三百年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的气息,疯了一样地撞下来。林渊的仙元屏障在接触的瞬间就出现了裂纹,魔气顺着裂隙疯狂涌入,像是滚烫的铁水浇进了冰面。
“噗——!”
林渊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退三步。
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坑,石板龟裂,碎石飞溅。喉头一甜,鲜血涌上来,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铁锈味顺着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他低头一看,玄色袍袖被撕开一道长口,小臂上赫然浮现出几道淡黑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正在生长的、活的东西。
魔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啧啧啧。”
一道声音慢悠悠地从头顶飘下来。
那声音带着魔族特有的暗哑,像砂纸打磨过的丝绒,低沉、慵懒,又带着一种危险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昆仑山的小道士,还挺能扛。”
林渊霍然抬头。
塔顶的栏杆上,斜倚着一个男人。
黑衣如墨,墨发披散,一张脸俊美得不像话——不,不是不像话,是不像活物。眉眼锋利如刀裁,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微微上扬,勾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瞳孔深处却隐隐藏着一簇暗青色的火焰,像是烧了三百年都没有熄灭的东西。
他指尖转着一枚漆黑令牌。
令牌上的魔纹与锁魔塔的符文隐隐相斥,像两个世仇家族的徽章,天生就是宿敌。
林渊的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魔族余孽,”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刚捞出来的刀,“擅闯禁地,罪该万死。立刻滚出去,否则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余孽?”
黑衣男人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震得塔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他身形一晃,下一瞬,已经站在林渊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不像话。
近到林渊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雪沫,近到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魔族惯有的腐臭味,而是一种烧焦了的、干燥的、像火焰熄灭后余烬的味道。
“昆仑又不是你家开的,”黑衣男人歪了歪头,那双燃烧着暗焰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渊,“凭什么你们能守,老子不能来看看?”
他凑近了一点,灼热的魔气扑面而来。
不让人觉得窒息。
反而像是一团烧了太久、太久、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火。
“管这么宽,”他弯起嘴角,“你是太平洋警察还是小区保安啊?”
林渊侧身,拔剑。
清玄剑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剑锋贴着黑衣男人的脖颈掠过,寒气削断了几根墨色的发丝。
“放肆。”林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仙魔势不两立,你孤身闯入,应当知道自己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
黑衣男人笑了一声。
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
就这么轻轻一夹。
“叮——”
剑锋被精准地崩住,像是被一座山压住了一样,再也递不进半寸。金光与魔气相撞,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林渊手腕一麻。
那股力量顺着剑身传上来,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颤——不是蛮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源的压制,像是他的仙元在遇见对方魔气的瞬间,就本能地想要跪下去。
剑,递不出去了。
“剑不错,”黑衣男人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字字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可惜主人太嫩了点。”
他手腕一抖。
林渊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后退,脚尖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退了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记住老子的名字。”黑衣男人将令牌在指间转了个花,斜睨着他,“燕池。青焰族现任首领。”
林渊稳住呼吸,抬起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
“青焰族屠戮仙门,恶贯满盈,”他的眼神冷厉如剑,“今日我便——”
“替天行道?”
燕池打断了他。
然后他仰头大笑。
那笑声太响,太烈,太烫,像是要把三百年的沉默一口气烧干净。塔身的符文在这笑声中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了。塔顶的积雪大片大片地崩塌,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笑声戛然而止。
燕池低下头,看着林渊。
那双眼睛里的暗青色火焰突然安静了。
不是熄灭。
是收敛。
是暴风雨前最后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小道士,”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脑子是被雪灌满了吧?”
林渊握剑的手微微一顿。
“三百年前,”燕池一字一句地说,“你们掌门带着一群仙官杀进青焰族,抢走焚天珠,屠杀上千族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族人。
“——连还在吃奶的娃娃都没放过。”
沉默。
塔内的温度骤降。
林渊的呼吸凝了一瞬。
“现在,”燕池看着他,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来,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烧穿骨头的冷,“倒成了我们是余孽?”
他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才是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胡说!”
林渊怒喝。
仙元在他周身疯狂流转,衣袍猎猎作响,发丝在气流中翻飞。他的眼神坚定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迸出来:
“仙界以仁为本,怎会无端屠戮一族?你少在这里颠倒黑白、妖言惑众!”
“以仁为本?”
燕池没动。
他只是看着林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更像是一种……怜悯。
一种让你浑身发冷的怜悯。
“那你告诉我,”燕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慢,很轻,像一片落在刀刃上的雪,“为什么我一靠近这座塔,你身上的仙元就在发抖?”
林渊的瞳孔微微放大。
“为什么你中了我的魔气,”燕池的视线落在他小臂上那些淡黑色的纹路上,“却没有被腐蚀?”
林渊下意识地把手臂往袖子里缩了缩。
“为什么那些魔纹没有在吞噬你的仙骨,”燕池的目光从手臂移到他的脸上,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反而在跟你融合?”
林渊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处的、他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沉睡了三百年的东西,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你闭嘴——”
“嘭!!”
林渊没等他说完,已经暴起出手。
不是因为他愤怒。
是因为他害怕。
害怕再听他多说一个字,自己心里那座建了三百年的城墙,就要塌了。
“雪落冰封——”
昆仑绝学瞬间展开。漫天剑光如暴雪倾泻,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斩断山岳,冻结江海。整个塔内的温度骤降到了极限,空气都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在剑光中折射出冷厉的寒芒。
燕池没有退。
他迎上来了。
魔气翻涌如黑色巨浪,与漫天的白色剑光狠狠撞在一起。
“轰——!!!”
两股力量对撞的瞬间,整个锁魔塔都在震颤。塔身的符文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尖啸。地面的石板一层层掀起,又被气浪绞成齑粉。冰雪与碎石炸开,像一场小型的末日。
烟尘弥漫。
雪雾翻涌。
一切归于沉寂之后——
林渊单膝跪在地上。
膝盖下的石板已经碎成了蛛网状的裂纹,鲜血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雪白的碎石上,触目惊心。气息紊乱得像被撕裂的旗帜,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燕池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嘴角也溢出一缕黑血。
但他没有擦。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渊,那双眼睛里暗青色的火焰重新燃了起来——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某种更加炽烈的、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有点意思。”
燕池抬起手,用拇指慢慢擦去嘴角的黑血。
他的视线落在林渊身上,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过去,像是在看一件被埋了三百年、终于重见天日的珍宝。
“林渊,是吧?”
他弯起嘴角。
那笑容里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三百年的不甘与滚烫。
“老子记住你了。”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向塔门。风雪从门外涌进来,卷起他的衣袍和长发,那背影在漫天的白色中像一道黑色的裂痕。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留下一个侧脸的轮廓,被雪光勾勒得锋利如刀。
“三百年前的账,”他的声音穿过风雪,一字一字地落进林渊的耳朵里,“我会一笔一笔,亲自讨回来。”
然后他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中。
只剩下风声。
雪声。
和塔身符文低沉的嗡鸣。
林渊跪在废墟里,很久没有动。
风雪从大敞的塔门灌进来,裹住他的身体,寒意顺着衣领钻进骨头里。他的头发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结了霜,整个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雪地里的雕像。
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臂。
袖口的裂口处,那几道魔纹在雪光下清晰可见。
它们没有扩散。
没有带来预想中的剧痛。
它们安安静静地盘踞在他的皮肤上,像是有生命一般,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又像是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更让他心悸的是另一件事——
他能感觉到。
感觉到体内的仙元正在缓慢地、不被察觉地、一圈一圈地绕着那些魔纹流动。不是攻击,不是排斥,而是在……呼应。
像是在回应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呼唤。
守塔老道的脚步声从角落里传来,佝偻的身影从碎石后面哆哆嗦嗦地爬出来。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林……林仙官……”
老道扶着墙走过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那恐惧不是对刚才那一战的恐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压抑了三百年的、终于被戳破的恐惧。
“您看见了……那就是燕池。”
老道的声音在发抖。
“三百年前……他父亲燕烈战死……焚天珠……”
他咽了一口唾沫,像是说出那两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被掌门……镇压在这塔底。”
林渊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风雪呼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百年前,青焰族被灭的那一年。
正是他被带上昆仑的那一年。
那一年,他刚出生。
那一年,有人在襁褓中的他体内,种下了一颗仙魔同源的种子。
那一年之后,昆仑墟的雪,再也没有停过。
林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掌门温润如玉的面容与燕池那双燃烧着暗青色火焰的眼睛,在漫天风雪中反复交叠。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三百年不曾停歇的雪。
或许从来都不是为了镇压魔气。
而是为了掩埋真相。
而他,林渊,三百岁的“年轻仙官”,昆仑掌门最得意的弟子——
或许从来都不是一个守塔人。
他是锁。
也是钥匙。
是这场三百年大雪中,最不该醒来的那个秘密。
风雪越来越大。
锁魔塔的符文在暗处幽幽地闪烁,像某种古老的、不知疲倦的、正在倒数的计时器。
远处,昆仑主峰的钟声悠悠地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像是某种警告。
又像是某种邀请。
林渊睁开眼,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又化成水珠滑落。他站起身,玄色道袍上满是雪沫与灰尘,膝盖处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
他没有回头看那座塔。
他看向燕池消失的方向。
风雪吞没了一切踪迹。
但他的心脏正在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频率跳动着,那跳动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躁动——既像恐惧,又像渴望。
又像是一个三百年的谜题,终于被推到了他的面前。
而他已经不可能假装看不见了。
亲爱的读者,你好啊,很高兴与你在这里相识,我也很庆幸,能碰见你,下面就由他们来带你进入这篇故事吧,记得一定要开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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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锁魔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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