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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漆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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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随是被失重后的钝痛砸醒的,掌心按在黏腻粗糙的水泥地上,沾了层灰,四肢还缠着没散的眩晕。前一秒他还在城郊废弃天台吹风,后一秒脚下的地面就裂成了黑黢黢的深渊,寒意裹着风卷过来,再睁眼,就落进了这条死寂的走廊里。
这是条狭长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两侧的病房门白漆斑驳脱落,铜把手锈成了暗褐色,每扇门楣都用红漆潦草地写着房号,从301一直排向尽头。唯独中间那扇307病房门虚掩着,红漆写的房号歪歪扭扭,像干涸的印记,门缝里漏出的腐腥气最浓,混着消毒水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地面落着层薄灰,无数干枯的红色花瓣铺成一条蜿蜒的小路,从走廊入口直抵307门口,在惨白应急灯的闪烁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几十个考生三三两两散在走廊里,男女老少都有,脸上不是惨白就是慌乱,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混着墙缝里隐约的细碎响动,整个空间都浸着惶惶不安。
没人说话的间隙,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花瓣底下那若有若无的、像是有东西在缓慢蠕动的窸窣声。
【欢迎进入高危考场·红漆病房。】
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在每个人脑海里炸开,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一块冰砸在头顶,瞬间掐断了所有细碎的声响。
【考核时段:今日午夜十一点至次日凌晨五点。】
【规则一:禁止触碰地面红色花瓣,轻度违规禁闭十二小时,中度强制开启高危支线,重度抹除考核记忆。】
【规则二:午夜十二点整,必须进入307病房并且锁房门,超时按中度违规论处。】
【规则三:禁止损毁考场设施,禁止攻击同场考生,违者按重度违规论处;极重度违规,直接抹杀。】
【通关条件:存活至考核结束,或找到考场内规则破局点。】
系统音落下的瞬间,走廊彻底乱了。
恐慌像潮水一样漫过人群,有人崩溃地抓着头发蹲在地上,有人慌不择路地往走廊尽头冲,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弹开,额头磕出鲜红的血痕,也彻底掐灭了所有人想逃离的念头。推搡声、压抑的哭声、无措的咒骂搅在一起,狭窄的走廊更显拥挤,唯有左随站在人群边缘的墙根下,显得格外扎眼。
他靠着冰凉的墙壁,身形挺拔,眉眼间是天生的清冷厌世,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扫过眼前慌乱的人潮,最后落在地面的红花瓣上。应急灯闪烁的刹那,他清晰地看见花瓣底下有细碎的黑影动了动,那股若有似无的压迫感,让他下意识就断定——这是陷阱。
这份敏锐刻在骨子里,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
左手食指轻轻蜷起,一枚细圈黑戒贴着皮肉,冰凉坚硬的触感是此刻这片混沌里唯一的实感。这戒指他记事起就戴在手上,摘不掉,也从没试过摘,此刻在阴冷的空气里,泛着一点极淡的光。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面,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的乱象,那份事不关己的淡漠,像与周遭的一切都隔了层屏障。
“还有六分钟就十二点了!必须去307!”一个男生嘶吼着就要抬脚踩向花瓣,被身边的人死死拽住,“系统说了不能碰!”“不进去
要被开支线任务的,那是送死!”
争执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人陷入两难,脸色白得像纸。有人不信邪,试探着将脚尖碰向花瓣,刚沾到一点边缘,就被一股细电流窜过,疼得他惨叫着缩回脚,脚尖已经泛了黑——轻度违规的警告,让所有人都彻底噤声,没人再敢轻易触碰那些诡异的花瓣。
就在这时,一阵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从走廊尽头传了过来。
嗒,嗒,嗒。
不急不缓,节奏沉稳,却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原本骚动的人群瞬间死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望过去,眼底是本能的敬畏与忌惮——是考官。
应急灯将那道身影拉得颀长,男人穿着一身纯黑的考官制服,肩线利落,腰腹收得紧实,身形挺拔又凌厉。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徽章,上面刻着清晰的“A-01”字样,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是系统初代考官的标识,是权限的天花板。他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黑色戒指,戒面内侧刻着细密的纹路,是系统专属的考官信物,既能预警违规,也执掌着考场的奖惩权限。
是秦懈。
他走得很慢,漆黑的眸子亮得惊人,却没半分温度,周身裹着一层冷淡漫不经心的气场,扫过二十几位考生时,眼神里没什么波澜,仿佛这场存活率极低的高危考场,于他而言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他的视线掠过慌乱的人群,掠过地面的红花瓣,最后落在了靠墙而立的左随身上,只一瞬便收了回去,却已将这个异常冷静的考生,精准记在了心里。
半小时前,秦懈还在系统专属的考官休息室。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白空间,银白色的座椅悬浮在半空,墙面流动着淡蓝色的数据光带,是考官们在枯燥监考任务里唯一的休憩地。他靠在最角落的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制服领口松了两颗纽扣,透着几分慵懒的疏离——这是他好不容易申请来的休假,作为系统第一个考官,这是他应得的,本想安安静静歇几天,彻底远离考场的腥气与规则束缚。
休息室里还有几位后辈考官,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人刻意凑过来讨好,却也没有过分的敬畏,相处模式自在又默契。
A-17坐在不远处,手里翻着数据面板,头也不抬地开口:“A-01,您这休假打算去哪?现实世界的深山听说挺安静。”
另一位考官跟着搭话:“要是想晒太阳,南边的岛也不错。”
秦懈眼皮都没抬,指尖转了转那支烟,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没想好。”
他本就冷淡,话不多,和这些后辈考官虽熟络,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像上下级,反倒像相处多年的同伴——他们敬他的实力与资历,他也认这些后辈的能力,平日里不多言,却总有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正如方才的搭话,点到即止,从不过界。
可这份难得的清净,转瞬就被打破了。
休息室的墙面突然亮起刺眼的红光,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炸响,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紧急预警:高危考场红漆病房规则紊乱,考生存活率不足8%,指定A-01考官即刻前往监考,不得延误。】
秦懈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决绝又带着几分桀骜:“不去。”
休假是系统批的,没道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没义务为打乱计划的任务妥协。
【警告:A-01考官拒绝执行任务,违反考官守则第三条,将触发考官戒反噬。】
话音刚落,左手食指上的黑戒指突然剧烈振动起来,伴随着急促的嗡鸣,尖锐的刺痛顺着指尖窜满整条手臂,像无数细针同时扎刺,疼得他指尖发麻,捏着的烟都变了形。
A-17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面板看过来:“A-01,那考场确实棘手,除了你没人镇得住。”
旁边的考官也开口劝了一句:“先去处理吧,说不定系统能给你补一段休假。”
没有多余的纠缠,只是点出关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秦懈脸色沉了沉,眼底的漫不经心被不耐取代,他当然知道戒指的反噬只会越来越重,根本没得选。最终,他低咒一声“扫兴”,随手将烟丢在半空,那支烟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散,起身时理了理领口的徽章,将那枚“A-01”别得端正。
深蓝色的传送门在眼前开启,门后是混沌的黑暗,透着考场特有的阴冷。秦懈抬步踏入,眼底重新覆上那层冷淡漫不经心的底色,只剩被打断休假的烦躁——好好的假期泡汤,还要来这种鬼地方,晦气。
此刻,他已经走到了人群前方,目光再次落在左随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考官独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拦着人,想带头违规?”
他早就看清了局势,也听见了左随方才没说出口的判断,这个考生太反常了,旁人都慌得六神无主,他却能冷静地识破陷阱,这份沉稳,绝不是普通考生该有的。
秦懈的目光扫过左随左手食指上的细圈黑戒,材质看着有些特别,却也只是一扫而过,没觉得眼熟,更没什么多余的联想——考场里考生带些私人物品再正常不过,他会开口核查,不过是因为考官戒刚才极淡地振了一下,预警眼前考生身份异常,仅此而已。
“把你手上的戒指摘下来,我查一下。”他语气依旧冷淡,没什么起伏。
周围的考生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纷纷用眼神示意左随赶紧照做。谁都知道,A-01考官的权限无人能及,违抗他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
可左随没动。
他微微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撞上秦懈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也没有半分畏惧,只有纯粹的警惕与疏离。骨子里的叛逆被这居高临下的要求勾了出来,他攥紧左手,让那枚黑戒贴得更紧,语气淡得像风,却带着清晰的锋芒:“凭什么?”
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惊得屏住了呼吸,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居然有考生敢这样反问A-01考官。
秦懈眉梢微挑,眼底的漫不经心淡了几分,一丝桀骜与兴味悄然漫上来。这么多年,不管是后辈考官还是考生,对他不是敬畏就是顺从,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硬气的。休假被扰的烦躁,撞上这份罕见的挑衅,他没生气,反倒觉得几分有趣。
他往前逼近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左随,语气慵懒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就凭我是考官A-01,在这考场里,我有权核查一切可疑物品。”
左随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不卑不亢的姿态刻在骨子里,那份藏在清冷下的叛逆,让他偏要在规则边缘试探。他非但没摘戒指,反而轻轻抬了抬左手,让那枚细圈黑戒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依旧淡漠,分寸卡得极好:“我没违规,戒指是私物,考官只管考场规则,没权管私人物品。”
他在试探,试探这位考官的底线,也试探规则的弹性,始终没踩过违规的红线,却偏偏要挑战那份自上而下的掌控。
秦懈盯着他看了几秒,漆黑的眸子里玩味更浓,那份不易察觉的纵容悄悄占了上风。他忽然低笑一声,笑意很淡,转瞬即逝,没驱散周身的冷硬气场,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他没再强迫——既没查出实质违规,又觉得这个考生实在有趣,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骨子里的漫不经心,让他懒得过多纠缠。
转身看向慌乱的人群,他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随意:“还有三分钟到十二点,按规则来,违规的后果,没人担得起。”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却没人再敢碰那些红花瓣,只能焦灼地盯着手腕上的时间,又偷偷看向左随,纷纷学着他的样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往307挪动。
秦懈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侧过脸,没回头,声音顺着微凉的风传过来,带着几分冷淡的警告,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意:“别拿命赌规则,这地方,输不起。”
不是命令,更像一句提点,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说完,他便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皮鞋声渐渐远去,身影最终消失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黑暗里,看似去巡查考场其他区域,却借着考官权限,悄悄留意着307门口的动静。
走廊重新陷入压抑的死寂,花瓣底下的窸窣声越来越明显,腐腥气也愈发浓重。左随低头看着左手食指上的黑戒,它正微微振动着,一丝极淡的麻意转瞬即逝。他皱了皱眉,没多想——这考场本就处处诡异,些许异常,倒也不算稀奇。
他对这戒指的来历毫无头绪,对自己刻在骨子里的敏锐也一无所知,只凭着本能,在这场未知的考核里寻找生机。
手表的指针一点点靠近十二点,身边的考生们焦灼得浑身发颤。左随眼底依旧是那份清冷厌世,可秦懈那句“输不起”,反倒让他骨子里的叛逆更盛。
他没管身边跟着的几人,指尖抠着墙壁上的凸起,踩着墙根的空白处,利落精准地避开所有红色花瓣,动作冷静又干脆。
当手表的指针精准卡在午夜十二点那一刻,左随的脚步刚好停在307病房门口。
指尖握住生锈冰凉的门把手,左手的黑戒突然剧烈振动起来,尖锐的预警瞬间刺破指尖的麻木。他眼神一凝,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没有半分犹豫,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藏着未知凶险的门。
门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腐腥气扑面而来,还有一道低沉的、不属于人类的声响,在黑暗里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