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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蝴蝶与狼 帝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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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华高中的九月,空气里还黏着暑气的尾巴。
教学楼是十年前建的,灰白色墙皮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
走廊很宽,能容下三五成群的学生并肩走,但他们自然地分成了几股——穿定制校服的往左,普通校服的往右,最边上那些连校服都不太齐整的,贴着墙根溜过去。
龙焕站在高二(一)班门口时,早自习铃刚响过第三声。
教室里原本的嗡嗡声在她出现那一秒,像被刀切断了。
她没穿校服。
黑色工装裤,同色短袖T恤,外面松松垮垮套了件深灰衬衫。
头发是亚麻棕,在脑后扎成松散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最扎眼的是她右臂——从手腕到手肘,缠着一条暗金色纹路的蛇。
蛇头搭在她虎口处,信子偶尔吐一下,细长,猩红。
“转学生。”讲台上的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推了推眼镜,“进来吧。”
龙焕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但所有人都盯着她手臂上那条蛇。有女生倒抽气,往后缩了缩。
“自我介绍。”班主任说。
“龙焕。”
声音比想象中冷,像初冬清晨的玻璃上凝的霜。两个字,没了。
班主任等了几秒,皱起眉:“没了?”
“嗯。”
底下有人小声笑。班主任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先坐那儿。校服明天必须穿。”
龙焕走过去。路过第三排时,一个染了棕发的女生突然开口:“你混血啊?”
她没停。
那女生抬高声音:“问你呢,长得跟韩国人似的。”
教室里静了静。
龙焕在空位前站定,把肩上帆布包摘下来,搁在桌上。
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她转身时,锁骨位置露出的那一小片墨色——是纹身,蝴蝶的形状。
“中国人。”她说,眼睛看着那女生,“有问题?”
棕发女生噎住了。
班主任敲敲黑板:“行了,早自习。”
读书声稀稀拉拉响起来。龙焕坐下,从包里掏出本书,摊开。
没看,视线落在窗外。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校服外套胡乱扔在地上。
其中一个特别高,起跳时衣摆掀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球进了,他转身跟人击掌,侧脸在晨光里削出一道利落的弧。
龙焕看了两秒,移开眼。
手臂上的蛇动了动,鳞片擦过皮肤,凉而滑。她伸出左手,食指轻轻摸了摸蛇头。
“帝皇。”她低声说,用的是韩语。
蛇信子舔了舔她的指尖。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集合,板书写得飞快。龙焕在笔记本上画线,一道一道,横平竖直。
画到第三页时,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字迹圆圆滚滚:“你那条蛇是真的吗?”
她没回。
纸条又推过来一点:“它咬人吗?”
龙焕转头。
递纸条的是个戴眼镜的女生,脸圆,眼神里压不住的好奇。见她看过来,女生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把纸条收回去。
“不咬。”龙焕说,声音压得低,“除非你碰它。”
女生眼睛亮了亮,还想写什么,讲台上粉笔头砸过来。
“后排的,认真听!”
纸条被匆匆收走了。
龙焕继续画线。
课间操没人敢靠近她。
她靠在走廊栏杆上,帝皇缠在她小臂,头搁在她掌心。有男生远远指指点点,被她抬眼一扫,噤了声。
“阿焕。”
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龙焕没动。
龙铮走过来,校服外套敞着,里头是件黑T,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他高三,个子比龙焕高出一头多,寸头,耳后有道浅浅的疤。
“怎么样?”他问,语气有点吊儿郎当。
“什么怎么样。”
“新学校啊。”龙铮往她手臂上瞥了眼,“没把你当怪物抓起来?”
“快了。”
龙铮笑了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嘴里,没点。“晚上一起吃饭?老刘那儿新进了批牛肉,还不错。”
“不去。”
“怎么?”
“你那些朋友,”龙焕说,“吵。”
龙铮啧了声:“就你清高。”
龙焕没接话。
帝皇顺着她手臂往上爬,缠到她肩上,头搭在锁骨那个纹身旁边。龙铮盯着看了会儿,突然问:“爸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
“说什么?”
“让我安分点。”龙焕语气没什么起伏,“别给他惹事。”
龙铮嗤笑:“他也就这点词儿。”顿了顿,“妈呢?”
“演出,下周回来。”
“哦。”
沉默了几秒。
操场上的广播操音乐震天响,一群白蓝校服在底下晃晃悠悠地抬手踢腿。
龙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在手里转。
“那个,”他开口,眼睛没看她,“要是有人找你麻烦——”
“不用。”龙焕打断他。
龙铮侧过头。
“我的事,”她说,“自己处理。”
龙铮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扯了扯嘴角:“行,随你。”他把烟塞回烟盒,“放学等我,一起走。”
“不用。”
“我说等就等。”龙铮转身往楼梯走,背对着挥挥手,“别乱跑啊。”
龙焕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收回视线。
帝皇吐了吐信子。
午饭龙焕一个人吃。
食堂分三层,一二层是普通窗口,三层是小炒和包厢。
她端着餐盘上三楼,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菜是韩式拌饭,酱给得少,她拿筷子慢慢拌。
隔壁桌坐了几个女生,说话声压着,但能听清。
“……真是韩国人?”
“不知道啊,但长得真像,那眼睛,还有鼻子……”
“她那条蛇太吓人了,学校怎么让带啊?”
“听说她爸捐了栋楼。”
“真的假的?”
“不知道,反正来头不小。你看她哥,龙铮,高三那个,打架被处分好几次了,还没开除,家里肯定有关系。”
龙焕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几个女生还在说,话题从她转到别人。
“……杨诚今天又没来?”
“他哪天来过早自习?老班都懒得管了。”
“不过人家年级第一啊,不管也正常。”
“哎,你说杨诚跟她,谁更……”
声音突然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龙焕没再听,吃完饭,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下楼时在二楼拐角撞见个人。
是早上那个棕发女生。
她正跟另外两个女生说话,看见龙焕,声音戛然而止。
龙焕从她身边走过去。
“喂。”
龙焕停步,没回头。
“你那条蛇,”棕发女生说,“挺酷的嘛。”
语气里带着刺。
龙焕转过身,看着她。
女生叫舒孟舟。
早上班主任点名时龙焕记住了。座位在第三排中间,校服改过,腰身收得紧,裙子短到大腿。
“谢谢。”龙焕说。
舒孟舟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一步:“哪儿买的?我也想去弄一条。”
“买不到。”
“哦?”舒孟舟笑,“还有钱买不到的东西?”
龙焕没接话,视线落在她脸上。舒孟舟化了妆,眼线挑得很高,嘴唇涂得艳。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链,细细一根,吊着个字母Z。
“它咬人,”龙焕说,“你受不了。”
舒孟舟脸色变了变。
龙焕转身下楼。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班主任来转了圈,说了几句“新同学要尽快适应”之类的套话,走了。教室里渐渐吵起来,有人传纸条,有人玩手机,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游戏。
龙焕在写物理题。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写到第三道大题时,旁边窗户被人敲了敲。
她抬头。窗外站着个人,男生,个子很高,背光站着,看不清脸。但他屈起手指,又敲了两下玻璃。
龙焕没动。
男生俯下身,脸贴到玻璃上。这下看清了——寸头,单眼皮,嘴角噙着点笑,眼神有点野。
他用口型说:出、来。
龙焕放下笔,起身从后门出去。
走廊上没人。男生靠在栏杆上,见她出来,直起身。“龙焕?”
“嗯。”
“杨诚。”他伸出手。
龙焕没握。她看着他,从他敞着的校服领口看到黑色T恤,再看到牛仔裤上磨白的破洞。最后视线落在他脸上。
“有事?”
杨诚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听说你带了条蛇。”
“所以?”
“看看。”他说得理所当然。
龙焕没说话。帝皇从她袖口探出头,暗金色的鳞片在夕阳里泛着冷光。杨诚盯着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真的啊。”他说,“我还以为他们瞎说。”
“看完了?”
“嗯。”杨诚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夹在指间。“你哥让我照顾你。”
“不用。”
“我也觉得不用。”杨诚把烟转了个圈,“但我欠他个人情,我得还。”
龙焕想起中午食堂那些话。年级第一,打架,没人管。
她重新打量他——五官很硬,鼻梁高,嘴唇薄,左边耳朵上有个银色的耳钉。
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掂量什么。
“你跟我龙铮,”她问,“什么关系?”
“仇人。”杨诚说得轻描淡写。
龙焕等着下文。
“他上学期把我兄弟打进医院,”杨诚说,“我把他摩托车砸了。”
“然后?”
“没了。”杨诚耸肩,“他赔医药费,我赔车钱,两清。”
龙焕盯着他。
帝皇顺着她手臂滑下来,绕到她手腕上,头抬起来,冲着杨诚的方向。
杨诚也看过去。一人一蛇对视了几秒,他突然伸手。
龙焕没躲。
指尖在离蛇头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杨诚抬眼,看她:“咬么?”
“你碰就咬。”
“那算了。”杨诚收回手,笑了声,“我还挺惜命的。”
预备铃响了。
走廊那头有学生跑过来,看见他们,脚步顿了顿,绕过去进了教室。
杨诚把烟别到耳后:“放学别乱跑,你哥让你等他。”
“我说了不用。”
“那是你的事。”杨诚转身往楼梯口走,背对着挥挥手,“我话带到了。”
龙焕站在走廊上,看着他消失在拐角。
帝皇蹭了蹭她的手腕。
放学铃响时,天已经暗了。
龙焕收拾好书包,刚出教室门,就看见龙铮靠在对面墙上,低头玩手机。
“慢死了。”他头也不抬。
龙焕没理他,径直往楼梯走。龙铮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下到一楼。
出教学楼时,外面起了风,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杨诚找你了?”龙铮问。
“嗯。”
“说什么?”
“让你别多事。”
龙铮嗤笑:“他管得着?”
校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几个男生靠在车上抽烟。看见龙铮,有人吹了声口哨。
“铮哥,这你妹?”
龙焕看过去。
说话的男生染了黄毛,校服裤腿卷到脚踝,露出脚上一双限量版球鞋。
“嗯。”龙铮应了声,没介绍的意思,“走了。”
黄毛旁边还有个男生,个子很高,背对着他们在系头盔。听见声音转过身——是杨诚。
他换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见龙焕,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一起吃饭?”黄毛问。
“不了。”龙铮说,“回家。”
“哟,转性了?”
“滚。”
几个人笑。杨诚跨上摩托车,引擎轰一声响。他没戴头盔,头发被风吹乱,露出额头和眉眼。
夕阳最后一点光落在他侧脸上,从颧骨到下颌,线条利得像刀削。
他看向龙焕:“真不咬人?”
龙焕没说话。
杨诚笑了下,拧了下油门,摩托车窜出去。黄毛他们跟上去,引擎声轰轰隆隆,很快消失在街角。
龙铮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走吧。”
车是辆黑色SUV,停在路边。龙焕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听见龙铮说:“离杨诚远点。”
她动作顿了顿。
“那家伙,”龙铮启动车子,“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也不是。”龙焕说。
龙铮噎了下,扭头瞪她:“我好歹是你哥。”
“哦。”
“龙焕你——”
“开车。”她打断他,“我饿了。”
龙铮骂了句什么,挂挡,踩油门。车子汇入车流,窗外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龙焕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帝皇从她袖口钻出来,绕到她颈边,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皮肤。
她想起杨诚的眼睛。
单眼皮,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但笑的时候眼角会往下弯一点。
有点像头等待猎物的狼。
到家时快七点。
房子是市中心的高层公寓,两百多平,装修得冷冰冰,家具全是黑白灰。龙焕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
“阿姨饭做好了,在厨房。”龙铮把钥匙扔在玄关柜上,“我出去一趟。”
“又去打架?”
“你管我。”龙铮弯腰换鞋,“早点睡,别等门。”
“谁等你。”
龙铮笑了声,拉开门走了。
龙焕走进客厅,把书包扔在沙发上。
厨房保温箱里放着三菜一汤,她端出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餐厅正对着落地窗,外面是江景,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映在江面上,碎碎的。
她吃了半碗饭,放下筷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下。拿出来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蛇很酷。”
没署名。龙焕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删掉,拉黑。
她起身去浴室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帝皇盘在洗手台上,头搁在陶瓷边沿,信子一吐一吐。
龙焕关掉水,擦干身体,裹着浴袍出来。手机又在震,这次是电话。
还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拉黑我?”那头传来杨诚的声音,带着点笑,背景音很吵,像在哪个场子里。
“有事?”
“没,”杨诚说,“就问问,你那蛇叫什么名字?”
龙焕没说话。
“不说算了。”杨诚顿了顿,“明天见。”
电话挂了。忙音响了三声,龙焕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走到窗边,拉开玻璃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帝皇爬过来,缠上她的小腿,慢慢往上。
龙焕伸出手,让它绕上手腕。
“帝皇。”她低声说,用韩语,“我们回来了。”
蛇信子舔了舔她的指尖。
窗外,城市的灯火彻夜不熄。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不驯的兽,在这钢铁丛林里横冲直撞。
龙焕站了很久,直到小腿发麻,才转身回屋。
床上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忘了说,你锁骨那个纹身,也挺酷的。”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按熄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帝皇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