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海闻声》堕雨中

1、梦醒时见故人 重逢的是两

　　3021年。外城，民谣街，民谣酒吧。
　　地下室昏黄的灯光映射在漆白色的休眠舱面上，透出几分惨淡。
　　钱却声缓缓睁开眼，隔着玻璃罩和白色漆面向外看。
　　“却声，醒了？”
　　熟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却不是很真切，钱却声从内部拉开玻璃罩子，雾面的视线瞬间变得清晰，李金玉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却声啊，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回休眠了。
　　他休眠时梦到那个人了，所以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赵听海……他在心中喃喃着这个名字。
　　“却声，却声！”李金玉拍拍钱却声的肩，示意他从休眠舱里出来。
　　“猜猜这回你休眠了多久？”
　　“一个月。”
　　李金玉戳着钱却声的后背，“哪止！”
　　“多久？”
　　钱却声微微晃神。
　　“半年，整整半年！也不知道你小子怎么回事搞的能休眠这么长时间。”
　　钱却声感受着体内基因的变化，顿感清醒，一股暗流在他体内汹涌澎湃，似是基因变异导致强了许多。他喃喃着，似是对李金玉，又似是对自己，“又变了、又变了。”
　　李金玉明白他在说什么，“基因变了？这都几回了。再下回休眠就该更久了。”
　　钱却声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其他——赵听海。他已经变得更强了，有资格去军区寻找赵听海了。五年前他最后一次见赵听海时，赵听海正在准备去外城狩魂赚取赏金，赵听海没有杀他，再次听到赵听海的消息时他已经完全与人类站在了对立面上，他没有立场询问赵听海的一切。
　　其实现在也是一样的。
　　暗恋者原则。钱却声心中暗自念道。
　　钱却声的心里突然坚定了一个想法：他要去军区，他要扮成人类去军区找赵听海。
　　钱却声很清楚自己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过很详细的计划。
　　——他更清楚的是他对赵听海的感情。
　　“金玉姐，我，我想离开，我想去内城，去人类那。”
　　李金玉的脸上浮现出一刹那不自然的神色，很快又恢复正常。
　　“怎么这么突然要去内城？人类那种东西，很坏的！”
　　钱却声知道李金玉是担心他的安全，解释道，“我不会的，金玉姐，”他朝着李金玉笑笑，“不用担心我。”
　　李金玉还是蹙着眉，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一秒变脸，“行，那你注意安全，明天再出发。东西都备好了是吗？”
　　“嗯，都好了。”
　　钱却声没想到李金玉答应的那么快，表情略微有些惊疑，也没多说什么。
　　——
　　钱却声房间。
　　钱却声拿出以前在黑市买的ID牌，邹故华，名字很好听。
　　他试着用体内基因变种将外貌化成ID牌上人的模样，还不太熟练，但也足够混过内城入城检测了。
　　窗外月光皎洁冰冷，如细碎的刀轻而散，钱却声的心却是暖的。他明天就可以出发去内城了，也许不久就能见到…赵听海了。
　　暗恋者原则，不能打扰对方的生活，一点都不行。钱却声在心中暗暗想。
　　黎明，外城 民谣街 民谣酒吧
　　钱却声向李金玉告了别，转身的一刹那，李金玉的眼里闪过一丝异常：那是庆幸，是解脱，是欣慰。
　　钱却声没有注意到李金玉的神色。
　　钱却声从民谣街出发到内城，要穿过污染星级四级的丘地，只身一人几乎无生还可能。虽然大部分异种不会攻击同类，但钱却声还是不免紧张了几分。
　　丘地的风十分阴凉，夹杂着粘腻的潮湿。密集的变异植物几乎遮住了太阳。地面都似是阴沉的散发出几分寒冷。
　　四级地域里如果不幸被感染，几乎在一小时内就会完全异化，要不变成伪异种要不就会成为异种分食的养料。
　　钱却声突然察觉右前方的灌木丛中有异响，猛地抬头，盯着那里。
　　随着视角渐渐靠近，钱却声看见了灌木丛中的一切:一条粗壮的藤蔓直直将一个男人的头贯穿，勾住皮肤的倒刺让钱却声发毛，血滴顺着那人的发丝向下滴，滚落在灌木宽
　　厚的叶片上，又悄然融入灰黑的土地。
　　那条似是藤蔓的异种发现了钱却声，长在藤蔓深窝处的眼睛贪婪的盯着钱却声，枝蔓上弥漫起了水雾的淡光。
　　它把藤条从男人的身躯上甩飞，又以同样的方式向钱却声的头刺去。
　　下一秒，枪声顿响，紫黑色的浊血从藤蔓茎中喷射而出。
　　钱却声略有些惊讶，污染等级四级的地狱基本没有赏金狩猎队伍来，来了也几乎必死，现在这里怎么会有人？
　　“审判庭执行者赵听海，第四级变异污染地块发现有疑似幸存人类一名，其余已确定死亡，异种为青藤变异，已确定死亡。”
　　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钱却声沉默了。
　　审判庭、赵听海……赵听海……
　　如从前一样，每当出现危险时，赵听海就如神明一般降临，一次又一次的救赎他。
　　现在他又救了他一次。
　　他永远是钱却声的神明，永远。
　　钱却声愣神的片刻，衣领突然被揪起，他茫然的抬起头，对上了赵听海冰冷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ID号多少？内城几区的？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
　　钱却声注意到，赵听海的脚呈八字站着，另一只手把在后腰上，紧握着那把银亮的手枪——他在防备。防备钱却声突然攻击他的可能。
　　钱却声心里空了。他感觉赵听海完全变了，好像不再拥有任何感情，他已经不是那个，笑着给钱却声分糖的“听海哥哥”了，彼时的他们可以是好友，但现在的他们已经完全站在了对立面上。
　　钱却声摩挲着左手袖扣。
　　他不再是他的神明了，就好像是一个顶着原来赵听海模子的怪物。
　　“我，我叫邹故华。ID号码是3C-A795208a，内城区三区的，来这里是因为……因为我没有钱了，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
　　赵听海就那样盯着他，钱却声不喜欢赵听海这么盯着他，用那种仿佛洞穿一切的、冰冷无情的彻底的眼神的。
　　他的神明不会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钱却声心里浮起一丝薄凉的讥讽:为了年少时一个帮助过他的“神明”，毅然离开了民谣街，离开了关心他的李金玉。就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信念。
　　他真的感觉自己十分荒谬——针对于现在的赵听海。
　　“带回城。先送到军区。”
　　军、军区……钱却声本是多么想在那个地方偷偷保护他的神明，但现在，他的神明好像彻底的变了。
　　没人注意到，那个被贯穿的男人身旁散落的一本笔记本，在苍寂凄冷的风中暗自零散开。被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捡去。
　　军区。
　　“你叫什么名字，说实话。”
　　赵听海紧盯着钱却声的眼睛，眼神尖锐而犀利。好似盯穿一切。
　　“我的名字？上校您知道的，刚刚我不是说了。”
　　“真名。”
　　“我说了，邹故华就是我的真名。”钱却声左手指尖摩挲着袖口上的金属袖扣。
　　一把手枪抵上了钱却声的额头，赵听海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
　　他的声音又寒了几分：“我要真名。我没有什么耐心。”
　　“邹故华。”
　　钱却声能明显感觉到赵听海抵在他额前的手枪抵得更紧了，他嘴角轻勾，“怎么？上校不信我？”
　　对在他额头的手枪被后者收了回去。赵听海冷淡道：“你最好是真的。”然后就没再说一句话。
　　“我可以回去了吗，上校。”
　　赵听海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了句奇怪的话：“我在想一位故人。”
　　——故人？
　　钱却声沉默了，这句话让他无法回答。
　　“你要听听吗？”赵听海突然问道。
　　他的神情有一刻松懈，恍惚间，钱却声好像看见了那个从前赵听海的一部分影子。
　　“上校想说，我自然会听。”
　　“我有位故人，”赵听海神色放松下来，完全没有刚才的冰冷，“他和你一样，逞强、善良，一天到晚总是黑着张脸，但是总会对我笑。”
　　“他说要一直跟着我，要报答我，”赵听海眸色沉了沉，脸上滑过一丝落寞，“然后在我十六岁时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十六岁。
　　赵听海说的，是他吗。
　　——是。
　　赵听海的每一个字都如锥子般狠狠刺进钱却声的心里，赵听海没有忘了他，他身上还有一点曾经的他的影子。
　　钱却声缓缓开口：“上校，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么，我又不是你那位故人。”
　　他是要在暗地里保护他，但也仅仅是在暗地里而已。
　　暗恋者原则，不能打扰到对方的生活。
　　可笑的是，就算钱却声感觉赵听海彻底变了，也还是想保护他，就算是作为赵听海上升的垫脚石。
　　没有理由的，完全的信服。
　　“你跟他真的很像，几乎一模一样。”赵听海身上已经没有了那种冰冷，取而代之的是，钱却声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没有见过的，轻微的颓废。
　　“怎么会，您一定是想多了。”钱却声喉结滚动，眼神不自然闪躲着。
　　内心中埋的最深的部分被人挖出，钱却声的心里也不舒服。他既是赵听海所说的那个人，但现在，他仅仅是一个普通人。
　　仅此而已。
　　“邹故华先生，你可以回去了。”赵听海突然来了一句。
　　“好。”
　　钱却声不知道，赵听海为什么把他叫来这，又为什么要跟他说那么一番话。
　　也许是想试探他，也许是因为其他。
　　但这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要做的就是在暗地里保护他，帮助他。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钱却声，他叫邹故华。
　　3C-A795208a，“a”代表他的居所是最靠近军区的地块。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钱却声不知道。
　　进内城的审核处排了许多人。
　　钱却声一眼就能看见队伍最前方站着的两名持着枪械的执行员。
　　轮到钱却声时，基因检核系统突然响了起来。钱却声紧蜷着袖子，生怕再测出什么。
　　军用通道走出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令钱却声惊奇的是，男人的头上长出一对毛茸茸的兽耳。他径直走到钱却声面前，对那两个持枪的执行员摆摆手，“放他过来吧，那位要求的。”
　　“好的温队。”那两个执行员好像很信任这个长着兽耳的异种男人，立马给钱却声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