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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陡生变故 第三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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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言涩再听到裴肆的消息,已经是一周后了。
消息的来源自然还是连秀,这厮自打扭着水蛇腰进门,嘴上就没消停,“……你都不知道,他们家新上来的这个裴染有多变态……”
一会儿说姓裴的小子杀了多少人,一会又说裴爷先前的那些心腹有多惨。边说还边拿丹凤眼瞄言涩,夸张的眼线纹络活像老树根成了精,叫人瞧着属实闹眼睛。
“言言,你说裴肆结婚,为什么非要传消息知会你?”连秀凑近,满脸写着‘有奸情’,八卦的小火苗在瞳孔里噼啪地窜火星子,“你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和裴阎王搞到一块去的?”
言涩靠在办公椅上,歪头一笑:“开什么阴曹地府的玩笑?那可是裴阎王,白送你,你要不要?”
说实话,言涩也不知道裴肆为什么要给他送喜帖?
他甚至不知道裴肆一个等死的半残,怎么就突然要结婚了?
难不成事业落败后,就此认命,决定洗洗找个男人嫁了?
发神经!
言涩风流、慵懒、极其混账王八羔子的做派把连秀气的当场翻了个白眼。
但这厮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千万不能被言涩给带跑偏了。
干脆气呼呼往沙发上一座,翘起二郎腿,拿捏姿态道:“得了吧你。这可不是我空口白牙造你的黄谣,你也不想想,裴爷现在被岭南的王家捏在手心里,往外递个消息有多难?而且是从岭南送到淞江,这得耗费他多大的人情。”
连秀多少有些吃味,他怎么就没这么好的命,让人如此放在心上惦记,说起来傅昭对他,也不过是觉得新鲜罢了。
等哪天傅昭觉得没趣儿了,他的下场可就难说了。
“我可听老傅念叨了啊,说裴爷有这机会该传递些更有用的消息,给更重要的人才对,偏偏给了你一封喜帖,切~”
言涩没接这茬儿,只是复又重新拿起那张大红请柬扫了一眼。他指腹摩挲过那些凹凸的笔画,眼底掠过一丝极短的迷惘,然后,顺手就将喜帖丢进了抽屉里。没比直接扔垃圾桶里强多少。
“那你……去不去?”连秀探着脖子问,好奇得眼珠子都快蹦出来贴言涩脸上了。
“你说呢?”言涩摊手无奈,“外面都传我是趴在金窝里的老母鸡,自然是不能随便挪窝的。再说了,我和裴肆本就不熟,凑得哪门子热闹。”
“啊——”连秀拖长了调子,失望得毫不掩饰,“原以为能看一场热闹的呢。”
他砸了咂嘴,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们家老傅也不去。”
“傅昭和裴肆是哥们儿,好兄弟大喜的日子,他不去?”言涩故意噎人。
果然,连秀飞快地给自己男朋友找补:“才不是呢!我们老傅场面上从来都不差的,实在是——”
他又凑过来,小声蛐蛐:“你又不是不知道,裴家这是痛打落水狗,想把裴爷扫地出门呢。与其说结婚,不如说流放。”
言涩多少有些不齿裴家人的所作所为:“左右裴肆也翻不了身,何必把事情做的那么绝呢?”
虽说裴肆霸道,但淞江岛回归后,历经多次金融风暴,几十轮政治洗牌,多少名流世家一茬一茬地倒下去,如今裴家还能站着,靠的是谁?
还不是裴肆。
纵然人人对此心里有数,却也不妨碍他们个顶个的狼心狗肺。
“谁说不是呢,裴爷尚且如此,更何况咱们……”
连秀说到这儿倒是有点感伤了:“听说,裴爷入赘的是岭南的王家,打大清朝那一阵儿就做着马六甲的贸易生意,也是捞偏门发的家,那家的少爷虽是长房出来的,却是个病秧子,听说也没几天活头了。”
“岭南,怕不是什么福地。”言涩忍不住将心中所想呢喃出声。
连秀也跟着叹息:“这是自然,若真是福地,裴家那帮老东西也不会费尽心思将裴爷送去,无非是盼着他死的早一些罢了。”
说完,连秀又偷偷观察言涩的表情。
可惜言涩那张脸上什么都有,风流的、慵懒的、没心没肺的,唯独没有连秀想看到的东西。
无奈,连秀只好悻悻地站起来,甩了甩头发:“行了,喜帖送到了,去不去随你。反正我是要回去跟老傅复命的。”
好容易送走了连秀,言涩叼着烟抬头望天儿,淞江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迟迟不下,闷得人心烦。
他站在闷沉的日光下,琢磨着姓裴的王八蛋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这种堪比给阎王爷奔丧的婚礼,他是万万不会去的。
既然知道,还非得巴巴地送张请柬来,到底图意什么?就为了给他添堵吗?
……终归连秀有一句话说得没错。
从岭南往淞江递消息,确实不易。
言涩闭上眼,将那点不该有的心思掐灭在脑海里,再睁眼时,又变回了那个八面玲珑、谁也看不透的淞江绝涩。
时间辗转到了秋末,淞江岛依旧是郁郁葱葱,空气倒是平添了几分凉爽。
言涩又是在下午茶的聚会上不经意得知,裴肆死了。
“听说了没?岭南王家的大少爷死了!”
“岭南?王家?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就是那位裴爷的去处……你忘了?!”
“天,我记得裴爷好像和这个王家大少爷才结婚没多久,王家少爷死了?那裴爷呢!”
“我听说啊,那边的王家一口咬定是裴肆克死了他们大少爷,先是软禁了裴爷,后来干脆把人活活饿死了。”
“胡说,我娘家远亲在岭南有生意,怎么听说是王家将裴爷活埋殉葬了。”
……
虞北端着伯爵茶,支棱着耳朵,一个劲儿唏嘘:“unbelievable,文明社会竟然还搞殉葬这一套?”
连秀聊起八卦,当真比他的演技生动太多了:“林子大了,什么事儿没有,再说那个什么王家,我听老傅说过,那的人古怪的很,一直生活在树林子里,邪门极了。”
这下可好,搞得一群人也不聊别的了,纷纷聊起了此事。
“裴家对于裴爷的死是什么反应?”言涩在长久沉默后,终是忍不住插了一句,“毕竟,死的可是他们上一任家主。”
宋青望了言涩一眼,叹气道:“裴家没什么反应,倒是许七爷看不过去,派人问了一嘴,只可惜岭南那边的人蛮横,回话说人已经葬了,尸体是万万不能刨出来的。”
众人闻言又是好一阵的唏嘘。
言涩却是再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态度。
斯人已逝,说再多也是无用。
说起来,他都有些记不清裴肆那张邪气满溢的脸长什么样了。
……
天气一凉,酒吧的生意反倒热络起来。熟客像约好了似的往里涌,言老板忙得像个陀螺,黑眼圈都快蹦出来了。
他正把一杯经典意式鸡尾酒推到客人面前,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本想挂掉的,可那串******88,来源地竟然是佛国,还是一串牛逼哄哄的豹子号。
言涩挑了挑眉,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就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老板~”
这两个字像一颗剥了壳的荔枝,滑溜溜地滚进耳朵里,甜得人心尖儿一颤。
言涩这几天积攒的怨气、疲惫、还有被客人磨出来的那点不耐烦,倏然烟消云散。
他靠去了吧台边上,唇角的弧度终于带上了点真实的笑意,语气却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鹿笙懵懵的、努力的、组织语言:“还有九位,施主,牌牌没做好。”
言涩立即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看来法事还没完全做完,不过应该也快了:“怎么才打电话回来?”
鹿笙懵懵道:“阿笙,没,电话。”
言涩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鹿笙一个打小黑工的,吃住都在店里,哪来的电话。
感情这些日子音讯全无,竟是因为没有电话。他正准备说让人给鹿笙送一部过去,小野猫却先开口了:“老板~”
这俩字带着一种小动物式的讨好,又带着一点心虚。
言涩瞬间警觉起来:“有事?”
“嗯。”
“说——”
“就是,宿舍,饼干罐罐,拿钱。”鹿笙想了半天,努力的企图不引起老板注意。
言老板耳尖一动,觉察出这事儿不简单。
他知道鹿笙习惯把打小黑工赚的钱都存到了饼干罐子里,三番两次逃命,铺盖卷里都带着他的两个饼干罐子,虽说总共没几个钱,也算是他一个小黑工的全部家当了。
“你需要用钱?”言涩又瞄了眼来电显示,能搞到这种豹子号当电话号码的,不是一般的佛国人,想必鹿笙身边也是有人在听的,他刻意试探道,“阿笙啊,你那两个饼干罐子里可不少钱呢,七七八八加起来大概能有两万块?”
鹿笙懵懵的声音立即自豪道:“五万六千块。”
言涩乐了,记得还挺清楚。
果然,电话那头突然炸开一个中气十足的高音儿,嗓门大得言涩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远了半寸:“五万六千块?美金吗?就算是美金也不够!小子,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鹿笙举着电话幽幽转过身,似乎有点生气,还有点嫌吵。暗戳戳瞪了一眼聒噪的男人。
言涩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略微紧张,但声音依旧温柔:“宝贝儿,谁在凶你?”
鹿笙委屈巴巴,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告状的靠山:“和尚老板。”
和尚老板?
言涩挑眉,他在脑子里飞速拆解这个词——和尚。老板。
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身份是怎么缝合在一起的?
鹿笙的嘴里总是冒出这种古怪的嫁接体词汇:把冰箱叫成“凉凉柜”,把王老师叫成“老王老师”。
言涩对此习以为常,但“和尚老板”这个组合实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你这是得罪了两伙人?”他试探着问。
鹿笙懵懵地摇头,又对着话筒认真解释:“就是老板和尚。”
言涩扶额:“好啦,别翻来覆去的念这两个字,说详细点儿。”
鹿笙似乎很想解释清楚,举着电话急的又开始在原地转么么:“好多和尚,一个老板。”
言涩服了,彻底服了。
他靠在吧台边,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杯子边缘:“这是遇见团伙作案的了?一群和尚,外加一个销赃的老板?”
这都是什么鬼畜组织结构。
言老板觉得自己几十年的人生阅历在这一刻全白费了。
还是那个咆哮的男人率先忍不了这牛头不对马嘴的通话。
只听电话那头一阵手忙脚乱,对方像是在抢话筒,随即一个新的声音贴着话筒响起,带着佛国特有的黏稠尾音和一股浓重的大蒜味英文:“萨瓦迪卡~施主,鄙人——注意,鄙人——是大金龙寺的住持方丈。”
“……”
言涩瞬间懂了,鹿笙说的和尚老板是什么意思,感情是人家寺庙领头的方丈。
言涩瞬间切换标准对外营业模式,声音里所有的懒散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练的、不容置疑的沉稳:“您好,大师,我是委托这次法事的雇主,刚才通话的那位是我司职员。请问发生了什么事?”
方丈显然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就等着这句话来开闸泄洪。
可怜这老和尚的华语本就马马虎虎,一激动更是雪上加霜,夹杂着“滴溜乱窜”的英文单词,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拖拉机在播放恐怖故事。
乱七八糟的语言体系踩着踩着言老板抽搐的脑神经,将事情听了个大概。
简而言之,就是鹿笙可能是饿了,把人家大金龙寺山头贡着的一尾大金龙鱼给Omakese了。
言涩一遍听着抱怨,一边努力压着上翘的唇角,半晌,才故作严肃问:“阿笙,你吃人家鱼了?”
“……嗯。”鹿笙似乎知道自己惹麻烦了,生怕言涩不高兴:“那只鱼,淹死了。”
瞧瞧,把小可怜都饿成什么样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言涩实在是没憋住,噗嗤笑了,只听电话对面的‘和尚老板’再度发飙:“大金龙鱼!八十多岁!八十多岁你知不知道什么概念?比本座还大二十岁!是我们大金龙寺的镇寺宝贝!多少香客慕名而来!佛像可以不拜,鱼不能不看!就这么被这小子吃了,吃了!他还放辣椒!”
方丈说“辣椒”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像是亲眼目睹了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那愤怒语气,按照言老板的翻译理解,大概就是:鹿笙把卢浮宫的蒙娜丽莎吃了,末了还觉得嘴里没味儿,又蘸了老干妈。
鹿笙似乎也不高兴了,非常介意大和尚跟言涩告状,气鼓鼓蛐蛐:“饭,不好吃,阿笙,才吃鱼。”
“胡说,我们大金龙寺的素斋在整个佛国都是排队都抢不到的好东西,你以为外头那些油花花,辣蒿蒿的东西就是好的,那都是恶鬼业障,吃了要下轮回的。”大和尚也没料到,好好地镇寺大金龙鱼,竟然惨死在这么一个嘴馋的小子手里。
言涩一边听着,一边不断抖着肩膀,已经尽力在憋了:“都说73,84是道坎儿,大师,我看您这条鱼算是活到坎儿上了。”
大金龙寺的方丈一听这话,瞬间火冒三丈:“你——”
还没等他发作,言涩却是又开口了:“那贵寺这条鱼,要花多少钱才能好生超度?”
方丈一听这话,瞬间火气消了一半。
大和尚低头摸了一把光秃秃的头,复又道:“众多香客对本寺大金龙鱼慕名而来,只可惜被小施主吃掉了,若是施主您有心,请给寺庙捐献888万香火,本寺必在寻一条大金龙鱼重新放入池中。”
一条鱼888万,可真是够黑的。
难怪鹿笙管这和尚头儿叫老板,这算盘珠子都快蹦到如来佛的脸盘子上了。
不过强龙不压地头蛇,毕竟那百十来具尸骨还得指望大金龙寺妥善处理,言涩爽快道:“可以,半个小时后到账。”
鹿笙闻言却是急了,一把抢过电话:“饼干罐罐,没,88,888万。”
言涩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又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听的秘密:“委屈阿笙了。在庙里吃不好,睡不好,还没有肉肉。”
鹿笙听见老板这么安慰他,吸吸鼻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声音哑哑的,像含了一块化不开的糖:“阿笙,错。”
“别自责,宝贝儿,这钱算老板借给你的。”
言涩狡黠盘算起来:“你的饼干罐罐,我暂时没收了,至于额外的钱,用你的工钱抵账,要是还不够的话,你就一直留在店里打工,什么时候账还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离职。”
这哪里是借钱,这分明是签了卖身契。
但鹿笙闻言,却是好受了许多:“奥,谢谢老板。”
言涩随后又跟寺庙的住持单独聊了几句,两人协商下,还给鹿笙单交了一份伙食费,言老板只说给他们家宝贝做点好的,别再吃绿油油的斋菜了。
撂下电话后,言涩一高兴,当即说要给今晚所有的客人免单。
酒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碰杯声、口哨声、笑声搅成一团。
暖黄的灯光晃在人脸上,空气里弥漫着威士忌和狂喜的味道。
可偏生就在所有人都最高兴的当口,变故悄然而至。
半山街角首先传来低沉的引擎闷响,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
大号切诺基车队急速驶入巷口,车灯雪亮如刀,齐刷刷切开了酒吧的落地窗,将整座雾昧酒吧围了个水泄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