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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飞天 ...

  •   徐仪贞生在栖雁村。

      栖雁村距金陵城约莫八九里路,若是搭了船,顺着水走,怕还要快些。村子挨着河,也不晓得叫什么名字,村人只管它叫“河”。

      河面不宽,顶多二十来步,水清凌凌的,一眼能瞧见底下伶伶俐俐的水草和小鱼儿。春来河水涨了些,却也还是不急不躁,只管潺潺地流。

      这会子晨雾未散,近水人家的黑瓦白墙映在河里。

      噗、噗、噗,河边青石板上有了响动,一下又一下,是两个女人蹲在河边洗衣裳。

      年纪大的那个姓杨,嫁与本村农人徐三树。年纪小的那个是他们独生的女儿,唤作仪贞,是她中过秀才的外公起的名儿,今年十六了。

      母女俩都挽了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二人是惯做了的,各将一件洗得发白的石青布衫子铺平,抹上些皂角,便提起木槌,不紧不慢地捶打起来。

      “仔细些,”杨娘子停了手,“你爹这件褂子经不住几回捶了。”

      仪贞“哦”了声:“捶坏了再做新的嚒。”

      杨娘子笑起来:“大姑娘,什么人家呐?说做衣服就做?”

      仪贞垂着眼睫,放轻了些力道,没答话。

      杨娘子眼睛瞟着水面,波光粼粼的,恍若碎金。不由道:“日光洒在水面上跟金子似的。要真是金子,那才好呢。娘就拾起来,给你打个戒指,压在你嫁妆里。”

      仪贞臊红了脸,嗔道:“娘,你说什么呐……”

      “贞儿,前儿你爹说,越家那边透了风,下个月要请媒人上门了。”

      仪贞不言语了,只抿着嘴,嘴角却藏不住一点向上弯的意思。她声气轻轻的:“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跟你提亲呀。”

      越家也是本村人家,越家二郎越合只比仪贞大了四个月,两人从小一处玩耍长大。

      仪贞垂眸:“我还没同意呢。”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身后突兀响起一道温厚嗓音:“二位娘子,敢问栖雁驿往哪里走?”

      仪贞转过身来,只见来人高坐白马,披了件玄色锦缎斗篷,光灿灿的,此刻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们。其身后,另跟了两个深衣长随,并一辆二驾青帷车,颇有气派。

      杨娘子下意识将女儿往身后拢了拢,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向东边一指,面皮有些紧:“沿、沿这条路一直走便是。”她是个本分农妇,没见过什么外人,连金陵城都没去过。这会子见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料到是个人物,心底先怯了三分,说话声气也虚浮了。

      那人却极和气,举鞭略眺了眺,温声又问:“还要走多久?”说着,竟翻身下了马,动作利落干净。

      仪贞这才看清他的样貌,细目长眉,身姿颀长,就是面容见老了,瞧上去四十岁往上。未待杨娘子回答,仪贞已开了口:“大人沿此路往东,不过一二里地,转眼就到了。”

      康行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含笑点了点头:“多谢。”便回头对长随道,“既然不远,我们也下马走走罢。颠了一路,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长随应声称是。

      几人牵马徐行而去。仪贞和母亲相扶目送,未久,其中一小厮快步折返,给母女俩送了块银锭子,说是他家大人谢二位娘子指路。

      杨娘子捧着那银锭,眼里放光,喜道:“正好给你添嫁妆里!”

      仪贞立在原地,遥遥望着几人背影,没吭声。

      仪贞母女回去时,听到村里几个女人说话,说京城来了个大官,皇上亲派的,有生杀予夺的大权,这几日便要到金陵巡察。仪贞听她们说着,不由想起方才问路的那人。

      到了傍晚,暮色四合,天光一寸寸地暗下来。仪贞去田里喊爹回家吃饭,刚出村,走到早间洗衣裳的地方,正巧碰见白天问路的那人,带着两名长随散步。仪贞听见那人笑意朗朗,一手指着对岸那一片片熨帖的、绿茸茸的水田,说道:“正是此地民风淳朴,百姓勤劳,方有这般景象!”

      仪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望见田畴漠漠。

      看不到头的农田,弯腰在天地间劳作的、身影小小的农人,和远方凸耸绵延的山脉。

      这景色她都看了十六年了。

      转过脸儿,却发现那三人已退至路边,笑吟吟地望着她,示意她先过去。

      仪贞抿了抿唇,没走:“你是白天问路的大人。”

      康行鸿微微一怔,温声道:“是。你们这里景色好,我们随意走走。”

      仪贞又看了眼河与田与人,坦直说道:“我都看腻了。”

      行鸿笑道:“不知这遭能不能麻烦姑娘,再领我们转一转?随意看看便好。”

      仪贞美目转回来,落在他脸上:“巧了,我要喊爹家去吃饭,正好领你们走一遭,那头还有溪水青山,正是给你们这些大人看的。”

      行鸿不由侧目,心道这丫头倒是伶俐大方。

      仪贞在前头走,康行鸿落后半步跟着,长随们则静静地跟在更后面。

      “今天早上那位是令堂?”

      仪贞点头:“是我娘。”

      “你家里还有兄弟姊妹么?”

      “就我一个呢。”

      “乡下地方,独子独女的人家倒不常见。”

      “是大人见得少,我们村就有两三家。”

      行鸿笑着:“你们家如今靠什么营生?”

      “家里十几二十亩田,平日里就爹一个人弄田。忙起来我跟娘都要下地。”

      行鸿点头称是:“你爹娘都是勤快人,你又是独女,日后有福享。”

      “再有福气也是嫁个庄稼汉,生几个小庄稼汉,一辈子栽在土里哩。”

      行鸿长眉一挑,忍不住转回目光,却只看到仪贞垂在脑后乌黑油亮的长辫子,辫尾扎了朵红艳艳的绒花,把她这身衣裳更衬得灰扑扑的。

      正看着,仪贞忽然侧过半边脸来,手指向不远处一个弯腰劳作的身影:“喏,那便是我爹了。”

      行鸿望去,只见一个农人弯腰劳作。他复又看回仪贞的侧影,丹凤眼,悬胆鼻,眉眼开阔,耳高于眉,面皮干净。

      行鸿心想,这丫头是福相,模样漂亮,口齿也伶俐,又有心气儿,可惜托生在庄稼汉肚里。可惜呐,但凡出身好点,都有大造化。可惜!

      翌日,仪贞照旧去喊爹回家吃饭,又碰见了康行鸿。这回他只身一人,披着件半旧的绛红披风,独自立在老柳树下,望着河水出神。

      仪贞走过去:“今天还要带路嚒?”

      行鸿笑了:“又要劳烦徐小姐了。”

      他喊她徐小姐呢。仪贞心底有点雀跃。爹娘都只喊她贞儿,越合也喊她贞儿,村里人见了她也都是喊她贞儿。贞儿是个好名字,贴心贴肺的,可听久了,总觉得它和这土地、这河水、这村子一样,平凡又俗气。徐小姐……大家闺秀才叫小姐哩。她还没见过正正经经的小姐哩。

      一丝淡淡的、新鲜的欢喜,像春草芽,从她心底钻出来了。

      “那你怎么谢我呢?”她笑得很娇俏,一股天然的风情。这是仪贞自己察觉不到的。

      行鸿望着她的脸:“送金银是不是很俗气?”

      “知道俗气你还讲出来嚒。”

      他道:“我原是个很俗气的人。”

      仪贞睨了他一眼,低下头沿着窄窄的田埂走了,将大路让给他。

      行鸿跟上去,声气不似方才快活:“我是个孤独的老头子,太太、儿子都先我一步走了,家里空荡荡的,只有些薄产陪伴我。我原就是个俗气的孤家老寡人。”

      他确乎不年轻了。昨日他与仪贞讲过,他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

      说实话,那会儿仪贞着实吃了一惊,因他保养得实在是好,身板挺直,说话中气也足,看上去不过四十多岁,也就比爹娘年纪大一些。而况他昨天是骑马的,听他的口气,一路上几乎都是骑马的,累了才坐马车。没想到他这么老。

      五十六这个数字,沉甸甸的,像隔着一条河,比他们旁边这条河要宽。

      仪贞低头走着,看自己的鞋尖轻轻踢着土疙瘩:“所以你想有个人陪你,让你不孤独。”

      “是。”行鸿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子上,“我愿意把我的所有家财作为谢礼,悉数赠予那个人。”

      仪贞抿了抿唇,扬头笑说:“你这样说,是心中已有人选了。”

      他默了片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听不懂这些话。”仪贞心头狂跳。

      行鸿微微一笑,久违地,他感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猛地悸动了一下。蓬勃的生命力与喷涌而出的情感。他在仓皇地挽留匆匆而逝的岁月呢。

      行鸿顿了顿,才说:“便是徐小姐你。”

      仪贞抿着嘴轻轻笑出声。她没作答,良久才把头一扭,对着不远处的青山,依旧只是笑,依旧不答话。

      行鸿见她这样,微微蹙眉:“徐小姐,你是在折磨我嚒?”

      仪贞尚未开口,土路那头一声叠一声地喊着“贞儿”。越合握着两只新烤的红薯,正从西边跑过来。

      仪贞看着越合,话却是同康行鸿说的。她轻轻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马上就要跟我提亲了。”

      行鸿眼底那点微弱的光,倏地黯了下去。因他也知,自己除了有些金银体面,并不及别人,尤其是在年岁方面。他垂了眸子,心中暗恼自己的唐突与昏聩,进而又羞愧。

      不要脸的死老头子。

      “所以,”仪贞娇声道,“你要抓紧呀,康先生。”

      行鸿猝然抬眼,那双看惯了世情、已然有些浑浊的眸子里,骤然掀起波澜。他还未来得及捕捉她话中确切的意思,仪贞已翩翩地飞到越合身边了。

      远处,两个少年人凑在一处,分了红薯。

      忽然,仪贞转过头,越合也抬起眼,两人一起朝着行鸿的方向挥了挥手。

      坦坦荡荡、真挚笃定的少年人,做什么仿佛都奔涌着不会衰老不会死去的生命力。而他却已老了啊。年过半百,孤苦伶仃,连子女都先他一步走了。行鸿眯起眼,心里那点火苗,一忽儿明一忽儿暗。半晌,他独自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向驿馆走去。

      越家预备的猪羊米面和红封包还未送出去,徐家小院先被人填满了。

      仪贞立在自己的小屋里,听康行鸿的媒婆念那珠光宝翠的聘礼单子:

      “正红织金妆花缎六匹、四季衣裙二十四套、苏绣百子戏春锦被三床、芙蓉覃六对、妆奁两台、全猪全羊全牛各一腔、活雁一对、湖粳米二十石、陈年花雕二十坛、纹银一千两、金陵城南清水巷二进小院契书一份……”

      娘是绝不同意的,因康行鸿实在太老。

      爹却有些犹豫,一直坐在田埂发愣,未曾表态。

      到了午间,康行鸿求娶仪贞的事已传遍了整个栖雁村。

      越合把仪贞喊出去。二人沿着河走,一前一后。

      越合愤愤地:“那些都是虚的!人就得踏踏实实才能过好日子!你这辈子生是庄稼人,一辈子都是!”

      仪贞听了,不免生气:“现在我有机会摆脱庄稼人的身份,我凭什么不争取。”

      “你是出卖青春,你是把自己卖了!”

      仪贞哼了声,转身就要走:“随你怎么说罢。”

      “贞儿,那都是虚的假的,他说不定哪天就把你抛弃了!我们庄稼人面朝黄土背朝天,脚踩在泥地里,这才是踏实的日子。”越合望着她背影。

      仪贞顿住脚步,冷笑一声,她猝然转过来,面朝他:“脚踩在地上的是鸡,凤凰会飞上天!这世上本就有天上飞的、地上走的,你是地上走的,你凭什么说人家天上飞的不踏实?那天上又没有土地给人踩,那些雀儿燕子老鸹怎么能飞?怎么不摔下来?我还说天上开开阔阔,地上处处是土疙瘩挡我的道儿呢!”

      越合所有话噎在了嗓子眼儿,他怔怔地看着仪贞,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一个月后,徐仪贞成了康太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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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先放一章试读哈,后面更~ 完结文:《薛善禾与梁家两兄弟》《大莲花浴》 目前先写:《风荷》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