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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冬日历(3) ...

  •   自从知道李洛野这个名字后,芋头好像拾获了一把钥匙。她开始在不同的场合偶遇洛洛,图书馆,小卖部,自习室,天桥湖边。往往芋头和洛洛都跟各自的同学走在一块,人群中对上眼神的时候会轻轻地朝对方笑一笑。
      日语课每周一次,芋头每次上课都会给洛洛带好吃的零食。但她又不想表现得太过刻意,于是就会在课间撕开一包零食,装作是自己要吃然后顺便递过去分享给洛洛,如果洛洛说好吃的话芋头就会从口袋拿出新的一包放在洛洛的桌上,用没什么大不了的神情和语气说,请你的。就这样洛洛吃到山药片、鲜花饼、芝麻蛋卷、抹茶曲奇。
      其实,细心的洛洛早已发现,每次上课时芋头的口袋都是鼓鼓囊囊的。她看破不说破,在心里觉得这个认识不久的女孩可爱得像是只囤积冬粮的仓鼠。
      冬天到了,仓鼠开始给自己戴上厚厚的帽子,围上厚厚的围巾,穿上厚厚的棉服,下雪的那一天甚至在帽子外面还戴了一副毛茸茸的耳罩。日语老师是个温和的中年人,笑呵呵地看着芋头,“白さん、大丈夫ですか。”芋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呆胶布,呆胶布。”洛洛在一边笑。
      日语过了入门阶段后面的语法就变得枯燥起来,芋头常常望着窗外出神。如果有时被老师点到,洛洛就会悄悄地把自己的笔记推过来用红笔画出答案。老师有时会放电影,一些古早的灰蒙蒙的日本电影,芋头看得兴致缺缺,悄悄地在课桌下涂指甲油,黏稠的蓝色里包裹着银白色的亮片。洛洛的手就放在旁边,另一手撑着头看电影。芋头玩心大起,悄悄地给洛洛的手涂指甲。小刷子一道一道地轻轻地刷在指甲盖上,凉凉的,很舒服,洛洛装作没发觉的样子,头也不转地继续看电影。芋头于是接着涂第二个指甲、第三个指甲。洛洛的手指纤长,让人想到雨后拔节的新竹,指甲是淡淡的粉色,里面晕开朦胧的白色,芋头小心地,轻柔地,捏着小刷子,觉得自己像是在给一幅珍贵的画作上色。
      雪化的时候,日语课就结束了。
      考试结束,芋头垂头丧气地走出考场,洛洛从她身后追上来。
      “没信心呀?”
      “什么?”
      “考试呀。”
      芋头傻乎乎地一笑,“老师大概会放我一马吧。”她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李洛野。”
      这好像还是认识以来她第一次称呼对方。
      “我们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考完试才加联系方式,好像有点奇怪了吧?毕竟以后,也不会再是同桌了,应该没什么交集了吧。洛洛住西区,芋头住东区,如果不是特意约见的话,也许毕业前两个人都不会再见面。明年就是大三了,大家都会开始忙着实习、考研、出国......芋头自顾自地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开始陷入悲伤。
      “好啊,芋头。”
      那是“芋头”这个称呼,第一次出现在两个人之间。
      芋头要在很久以后和洛洛交往了后才知道,洛洛早在很久之前,就在日记里将她称作“芋头”。
      芋头是文学院的,有些意外,她更像艺术学院的,像个活泼的鼓手。
      芋头又给我带了板栗吃,热热的,很美味。给我板栗的时候,她伸出两只手,叫我猜哪只手里有板栗。我猜左手,她笑着张开左手,两颗,又跟着张开右手,三颗,她把左手右手的板栗都给了我。
      芋头喜欢紫色。有一天,她穿着紫色的羽绒服,捧着紫色的杯子,戴着紫色的毛绒发卡走进来,一时间,本来呆板单调的教室里像是走进了一个古灵精怪的卡通人物。
      芋头把我的五个指甲都涂成蓝色,我其实很想转过头去,看着她涂,但是又怕吓着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交换联系方式后,几乎过去快大半个月,芋头才收到洛洛的第一条消息。
      “周六晚上经管学院在南区食堂有义卖活动,欢迎来玩。”
      芋头本来鼓动的心又失落地瘪了回去,这样的消息,一看就是群发。但是周六那天,纠结再三芋头还是去了。
      快到十点,义卖活动已经收摊,洛洛和同学在收拾桌椅,芋头远远地站在一旁,犹豫着要不要走,洛洛抬头,看见了她。
      芋头。
      我是不是来晚了?芋头尴尬得脸红起来,只想逃跑。
      不晚。洛洛从书包拿出一个小心封好的纸杯蛋糕,芋泥味的,给你留的。要不要尝一尝?
      同学们一个一个地和洛洛告别,食堂里冷清下来,洛洛带着芋头坐下,给芋头拆好蛋糕,把勺子递给她。
      芋头尝了一口,点点头,你做的吗?
      嗯。
      对了,这个多少钱?
      不用啦。
      不是义卖吗?
      我已经把它买下来了。
      芋头本来的尴尬、慌张、局促忽然消散了不少,她对着洛洛憨憨地笑了笑,洛洛也看着她笑。
      芋头想起些什么,故意做出有些生气的样子,所以你把我放在哪个分组里?
      什么?
      朋友圈啊。那条消息一看就是群发。
      那不是群发。洛洛把后一句咽回了心里,我只发给了你。
      你的指甲油还没卸掉吗?芋头注意到洛洛指甲上零星的蓝色,岔开话题。
      洛洛说,我还挺喜欢......这个颜色的。
      那......芋头鼓起勇气说,你可以经常找我啊,我给你涂。
      芋头在网上花重金买很好很好的甲油,用心挑选各种蓝色,灰蓝,雾蓝,天空蓝,大海蓝,孔雀蓝,芋头给洛洛的五个指甲涂上不一样的蓝。玉兰花开,合欢花开,紫薇花开,芋头坐在四季的花树下,一次又一次小心珍重地,用目光临摹洛洛的手。
      她轻轻握住洛洛有些泛凉的手指,像是牵起优雅的公主,她发顶的香气萦绕进洛洛的鼻息,有时是山茶,有时是栀子。她低头看洛洛的手,洛洛低头看她的脸。
      好多个时候,洛洛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催眠了,整个人漂浮了起来,化作一朵柳絮,飞呀飞的,最终,轻轻降落在了芋头的肩上。
      她好想抱一抱她。
      临近毕业。
      洛洛选择了源流的一家公司,而芋头则决定回老家。
      学校的毕业晚会在操场举行,六月的夏夜里,人山人海。
      洛洛和芋头各自和室友去看演出,在人群里遥遥相望,发现了彼此。两个人似乎都想向对方走去,奈何人头攒动水泄不通,根本无法挪步,最终,只好相视一笑。
      芋头一边看台上,一边转头看人群里的洛洛。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芋头以为晚会即将散场,没想到一声尖啸后,天空中忽然绽开盛大的烟花,夜色里万千流光倾斜而下。
      芋头呆呆地看着,一声一声的烟花鸣声像是鼓点,击在芋头的心上,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早已泪流满面。芋头想拿纸巾擦泪,却发现有人轻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洛洛已走到她的身边。
      洛洛一直陪她走到宿舍门口。芋头看着路灯下洛洛的影子,难过的情绪在心里发酵。
      一定要回家吗,芋头?也许,我们可以......
      洛洛,芋头轻声说,我妈妈生病了。
      洛洛沉默。
      她想我陪在她身边,她想......看到我结婚。
      洛洛沉默更深。
      好久以后,洛洛终于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那......常联系。
      再也没有联系。
      芋头回到老家,按照妈妈的愿望,考进学校当语文老师。家里给她买了车,芋头每天开车到学校上课,然后中午的时候回家,带上爸爸做好的饭菜再开车去医院,就在医院和妈妈一起吃饭。
      果然,有了芋头的陪伴,妈妈的精神好了不少,医生说,希望很大。
      芋头看着每一次的检查结果,心里某个地方说,你看,是值得的。
      妈妈开始给芋头安排相亲,最终,在妈妈的极力劝说下,芋头和一位学长开始交往。这位学长曾经是妈妈的学生,年幼的芋头和他有过几面之缘,这却在妈妈的口中成了天注定。
      “小林那个时候还在我的办公室里,辅导过你写作业呢。”
      交往期间,芋头和学长最频繁的活动是看电影,因为这样两个人就可以毫无负担地沉默。最开始的时候芋头和学长各自开车到电影院碰头,看完电影后又各自开车回家。后来,学长的妈妈知道了这件事,打电话说给了芋头的妈妈。此后,芋头便会在家等着学长来接,然后再由学长送回家。
      芋头最尴尬的是下车时和学长告别的那几分钟。
      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
      应该的。
      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下次再一起。
      两个人都口不对心,表情僵硬,像是蹩脚的演员在念糟糕的台本。芋头依稀听说,学长留学他国的那两年曾经有过一位恋人。
      妈妈的情况时好时坏,一半时间在家里,一半时间在医院。有时候,爸爸去医院陪妈妈了,家里只剩下芋头一个人,这个时候的芋头,就会在负罪的内疚里,会感到一种解放般的自由,她光着脚在家里走来走去,胡乱地按电视频道,突然唱歌。这样的夜里,即使家里只有自己一个,睡觉时芋头也还是要将卧室门反锁。只有在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她才能从容地、放心地、安全地,想起洛洛。
      芋头常常点进和洛洛的聊天窗口,过了很久又退出来。洛洛几乎不更新朋友圈,芋头只知道她去了源流。芋头遗憾地想,她竟然没有一张和洛洛的合照。天气是这样地坏,小城是这样的灰,芋头感到自己的记忆越来越坏了,她好怕再过几年,会完全忘掉洛洛的样子。
      那个被风吹动的洛洛,如今只剩零星的蓝色。
      某天,芋头做了一个梦。她梦到明明自己走在小城熟悉的街道上,却迷路了,怎么走都是在原地打转。天越来越黑了,街上人也越来越少,芋头感到害怕,走进路边的公用电话亭,想给爸妈打电话,可是要拨号的时候怎么也想不起号码,这时,她脑子里忽然清晰地浮现一串数字。
      芋头一个一个地按下了那串数字,长久的嘟声后,电话被人接起。
      喂。
      芋头的耳边山呼海啸,陷入沉默。
      那边也默了片刻,最终传来一声轻询。
      芋头,是你吗?
      芋头仓皇地挂断电话,慌不择路地逃出了电话亭。
      半年后,芋头和学长订婚。病体支离的妈妈,强撑着出席了订婚宴。长辈们欢欣鼓舞,两位当事人心不在焉,寡言少语。
      妈妈无法饮酒,点了一瓶热奶,却迟迟没有送上桌,学长离席去催,芋头也跟着前去。
      这家小城最豪华的中式酒楼,当天还承包了一场婚宴,芋头发现学长站在门口看台上的新人眼含热泪地交换对戒,也走了过去。
      发现芋头,学长有些难为情,说,服务员说马上送到。
      台下掌声雷动,芋头说了一句什么,却被淹没在掌声里。
      学长,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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