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历》今時

1、冬日历（1） 天气一下子

　　天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本来源流是在南边，一年里有十个月都穿短袖，但今年是例外，强烈的冷空气翻山越岭而来，整座城市像是开启了制冷模式，树与人都瑟瑟发抖。
　　早上，比烦人的闹钟更早唤醒芋头的是烦人的尿意，冬天离开被窝去卫生间，算得上是当代人类酷刑。芋头要在被窝里赖好一会儿，花上几分钟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或者妄图通过再次睡着来驱散内急，等到实在忍无可忍的时候，才终于以壮士断腕般的决心，掀开被子钻出来，从床脚小心翼翼地爬下床，穿上拖鞋飞速跑去卫生间又飞速跑回来。
　　芋头轻轻地踩着洛洛两只脚之间的缝隙，小心翼翼地爬到床的里面，掀开被子躺进去，温暖热气的再次包裹全身，整个人像是滑进了舒服的汤浴，汤浴里缭绕着淡淡的山茶花气息。那是昨晚两个人一起用的沐浴露味道。芋头翻了个身，抱住了旁边的洛洛，睡梦中的洛洛也翻身抱住她。芋头把头钻进洛洛的颈窝，跌进山茶花的梦里。
　　两个人都是九点上班，洛洛会提前一天把芋头的早饭放进小锅里，设置好定时模式，八点钟的时候，小锅便开始自动运作，慢慢地在冬日早晨的小小厨房里，吐出白色的水汽。小锅咕噜咕噜煮着的时间里，芋头和洛洛在卫生间并排洗漱。
　　卫生间在这个租来的一室一厅里只占到小小的一隅，但是被她们整理得干净温馨。大部分可爱实用的小物件都是芋头从网上淘来的。刚搬家的那段时间芋头正好处于换工作的空档，所以有大把大把时间打理小家。洛洛下班回家的时候，楼下堆满了芋头的快递。洛洛大包小包地把包裹带上楼，听到脚步声的芋头像猫一样兴奋地冲到门口，来给洛洛开门。洛洛总是要俯身亲芋头一下，才把手上的快递放下，然后换好拖鞋，去卫生间洗手。
　　比起前一天，卫生间的东西又多了不少。墙上粘了一排挂钩，两条小小的毛巾垂下呈三角形，一条是粉色，一条是蓝色，整齐划一，像两个站岗的哨兵；盥洗池上方组装了三层透明的置物架，最上面一层放的是两只款式相同颜色不一的漱口杯，杯子里的牙刷朝向一个方向，第二层是洗面奶和卸妆膏，最下面一层则是沥水的肥皂盒和洗手液，肥皂盒是一只撅着屁股的小猫形状，洗手液按出来的泡沫是五瓣的花朵；墙角，还挂了两个用绿色纱网兜住的茉莉花香袋。每天洛洛回家，这个本来初见时灰头土脸的卫生间都一笔一划地被装点出新的色彩。洛洛从卫生间出来，抱住门口还在拆快递的芋头，语气无限温柔和幸福，“好厉害呀，老婆。”
　　两个人收拾完毕，做好出门前的准备，小锅也停止了沸腾，转到了保温模式。一只鸡蛋，一个小小的切成两份的贝贝南瓜，再加上放在公司的洛洛给她买的牛奶，这就是芋头冬天的早饭了。洛洛则是去公司食堂吃。
　　洛洛取下衣物架上的围巾，给芋头围好，一圈，两圈，芋头穿着蓬蓬的面包服，睁大眼睛看着洛洛，一动不动地站好，洛洛的心便化开了，捧住芋头的脸揉来揉去，“你怎么这么乖呀！”
　　城市进入早高峰，街上车流密集，行人匆忙，红绿灯分秒不歇地倒数，人群像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漫过十字路口。
　　但是，洛洛的心里却很平静。她把芋头的手揣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牵着芋头走向地铁站，看着街道边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绿化带里含苞的红山茶，还有那些四季都是春的常绿的乔木，看着地铁口排在热气腾腾的小推车前买早饭的人们，商场大屏上巨幅的明星广告。
　　看着身边的芋头的脸，和她呵气时吐出的白雾。
　　洛洛觉得好感恩，好幸福。
　　上午工作摸鱼的间隙，芋头不过脑子地听着办公室的同事们闲谈，发呆地看着远方冬日里灰调的天空。
　　手机里弹出洛洛的消息。一张手上搁着锅巴的图片。
　　“老婆，丽姐发的锅巴，好好吃！”
　　丽姐是洛洛办公室的同事，东北人，豪迈热情。
　　芋头发过去一个小狗流口水的表情包。
　　洛洛紧接着说，“我已经要了链接下单了～”
　　这是洛洛的习惯，在办公室吃到好吃的零食，总想着也要让芋头尝一尝。就这样，芋头吃到了桃酥、石头饼、巧克力跳跳糖饼干、奶酪棒。
　　芋头对洛洛的办公室很熟悉。有段时间项目期，洛洛周末会有半天需要去公司加班。本来可以在家休息的芋头会和洛洛一起到公司，去食堂吃一个午饭，然后上楼加班。如果碰到有人问，洛洛会说芋头是自己的妹妹。如果没人，芋头则会搭把椅子坐在洛洛的旁边，洛洛沉浸工作的时候她就在一边戴着耳机玩小游戏，心血来潮地时候也会看看书写写题。
　　“这么认真呀，老婆。”洛洛从电脑前抬头，起身喝水。
　　芋头仰起头，像小孩一样耍赖哼哼，洛洛确认四下无人，捧起芋头的脸，弯腰轻轻地吻了她一下。
　　因此，洛洛并不痛恨加班，当然如果有的选，她更愿意周末在家和芋头一直赖在床上，睡到中午点一个外卖到家，优哉游哉地度过一整天。只是，有时候工作累了起身喝喝水，俯身亲亲老婆，洛洛觉得这样的加班，也不是太坏。
　　芋头买了两盆一模一样的多肉，一盆放在洛洛的办公室，一盆放在自己的办公室。雪白的陶瓷盆里，白绿相间的多肉像花一样盛开，丰厚莹润。两盆多肉都被放在窗边晒太阳。芋头提醒洛洛，不要一直扎到工作里，要适时到窗边远眺，看一看我们的小多，你看，朝着这个方向一直看出去的话，那边的那边就是我工作的地方啦，那里，也有一盆同样的多肉在晒太阳。
　　所以，丽姐明显发现，比起刚进公司的那两年，曾经的工作狂洛洛如今松弛了不少，经常去窗边摸鱼。
　　晚上，洛洛会在食堂打包一点熟食，带回家和芋头一起吃。两个人有时会在楼下买饭，有时点外卖，不太累的时候则会手牵手去生鲜超市逛一圈，买回新鲜的果蔬和鱼虾，跟着网上的菜谱做一点简单清淡的双人餐。
　　从前，芋头换工作的那段时间，闲在家里迷上了做饭，每天都兴致勃勃地开发新菜式。芋头不会做大菜硬菜，做的都是些清淡雅致的小菜，连摆盘都有讲究。有时，她还会在路过的花店买回一小捧鲜花，插在餐桌的花瓶里。家里的餐具都是刚刚搬家时洛洛和芋头一起去超市选购的，琳琅满目的货架让她们看花了眼，最终选了一套黄色系的碗碟，摞在一起可以叠成一个汉堡。工作一天的洛洛回到家，迎接自己的是鲜花、晚餐和爱人。
　　“老婆今晚想吃什么？”下班前还有一小时，洛洛的消息按时弹起。
　　“麋鹿广场有家新开的日料店，她们都说味道很不错呢！”
　　麋鹿广场在两个人公司中间，下班后洛洛先到，在商场门口等待芋头。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华灯初上，城市的夜里闪耀着璀璨的霓虹，广场上人流如织，独行的，结伴的，有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有人穿着薄薄的大衣，洛洛听着耳机里的歌，望着路灯在夜里的那一圈昏黄的光晕，在音乐里放空自己。这些人，和她都没关系。
　　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跟着是熟悉的气息与声音，“我来啦！”
　　洛洛笑着摘下耳机，牵起芋头的手，走进商场，芋头在洛洛身边说起这一天有趣的事。
　　日料店在五楼，店面不大，里面的客人都是附近写字楼里的上班族。店员领着洛洛和芋头到了最里的一张小桌子旁。芋头和洛洛在同一边贴着坐下，洛洛开始点餐，芋头挽着洛洛的胳膊，靠在洛洛的身上。
　　芋头打量起店里的装潢，墙上写着一些日语句子，芋头问洛洛一个不认识的片假名，“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洛洛气定神闲地胡说了一个答案，说完开始喝水，却被芋头一眼识破，两个人笑成一团。
　　说起来，她们还是在大学的日语课上认识的呢。在这之前，只是芋头偶然地在学校单方面地见过洛洛。
　　那是初夏，风里是阳光下植物蒸腾的气息，十九岁的芋头仰面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心情雀跃。少女漫长的青春期像连绵的雨季，迟迟未曾收场，她仍旧浮想联翩，心血来潮。
　　在这个树叶翻涌的午后，她被初次见到的洛洛吸引，停住了脚步。
　　洛洛站在一棵树下，风捣碎光影，细细的阳光如雨丝，落在洛洛身上。她穿了一身浅色的夏装，短袖短裤，袖管和裤管下露出白净的手臂和小腿，面料柔软，没有一丝褶皱，被风吹动时紧贴身体，长长的刘海下是淡然的眉眼。
　　芋头觉得，她像是被风吹拂的柳树。
　　芋头捣了捣身边室友的胳膊，眼睛和语气都痴痴的，“你看那个人.......”
　　室友眯起眼睛搜寻，“哪个啊？”
　　“那个啊。”
　　“很普通啊。”室友语气失望。
　　芋头并不恼怒，微微一笑像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才不普通呢。
　　后来，芋头有意在学校寻找这个人的身影，图书馆、食堂、操场、生活超市，可是，一无所获。好像这个人，只是阳光下的一次幻觉，是季节的一个把戏或诡计，是妖怪的偶然现身。芋头恹恹的，像是经历一场失去。
　　直到大二的时候，芋头选修了日语课，猝不及防地遇到了另一学院同样选修日语的洛洛。
　　那一天，芋头迟到了。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只剩第一排的洛洛旁边还有位置。芋头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头发长长了一些，参差的发尾没过锁骨，窗外是秋天，她穿了一件修身的蓝色针织衫，里面是T恤，领口处露出一圈浅浅的白色。芋头喘着气走过她，努力平复呼吸，走过了几步又折返了回来，在洛洛身边站住了。
　　请问......这里有人吗？
　　下课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名字。
　　白芋苏，李洛野。
　　大概，那个时候两个人谁都不会想到，这两个名字在之后的人生里，会产生如此紧密的联结，无数次地出现在两张并排的车票、机票上，成为对彼此而言意义非凡的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