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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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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从DP机场驶出,大约半小时后,稳稳停在CBD写字楼下。
司机回头,对着温灼:“旁友,七十五块三毛。”
温灼低头摸钱包,一看,傻眼了。归心似箭,行程匆忙,竟忘了多换些红票,钱包里全是绿油油的M钞。他拉开钱包夹层,几张零票皱巴巴地躺着。数了数,六十四块五毛。
“师傅,稍等。”他翻背包侧袋和裤子口袋,摸出几个钢镚。
还差四块多。
都怪顾珩不派人来接他,才搞得这么窘迫。要面子的年轻人,把这笔帐算到他珩叔头上。
司机点了点钱说:“没带够钞票啊?么事体,加我WX,发个红包么好了呀。”
温灼打开WX,钱包里就剩2.03,还是春节时尝鲜,在小学同学群里抢的红包。后知后觉,他埋冤自己手气太差。
2014年初,红包功能刚上,大家都还不习惯。尤其温灼这样在M国呆了太久的,没想过在WX里还要放钱。
他脸上越来越烧得慌:“我、我刚从M国回来,搞不清那个。”
“哎哟,这哪能办啦?”
温灼给一圈狐朋狗友发消息,无一人回应,怕不是都在睡大觉。
车外,保安走过来敲敲车窗:“这里不能停车的!”
温灼赶紧龇牙笑笑:“马上走,不麻烦您。”
他转而从通讯录置顶里点开那个名字,电话拨打出去,半天都没有人接。
开会开会,又是开会。他在心底嘟囔。
司机师无奈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差几块就几块吧。”说着,他把后备箱打开,“勿要忘记行李哦。”
温灼就不喜欢欠人什么,他扫了自己全身一遍,把手上的爱彼皇家橡树给撸下来,丢到司机怀里。
趁司机没反应过来,他火速拉门,下车,跑后备箱拿行李,冲进写字楼大厅,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司机降下车窗喊:“唉,小伙子!小伙子!手表!”
本想下车还东西的司机师傅,还是被保安给赶走了。
温灼赶紧跑到大厅前台:“珩远资产,我姓温。”
登记完后,一张电梯卡丢给了他。温灼拿起卡片,拉着行李箱,进入电梯,刷卡,目标楼层在LED显示板出现。
55层。
电梯门一开,他大步流星,把行李箱往前台一立,抬头看着珩远资产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七月的热浪带着未平息的怨气一起,在他五脏六腑里翻涌。
好个顾珩,害他损失了最喜欢的手表。找机会,一定要让他再买一块给自己。
“温灼,找你们顾总。”他对前台说。
前台是个刚大学毕业的女生,一双大眼睛闪着还没被职场污染的纯真,不解这个穿着随意的年轻男人,为什么这么大气性。
见对方怯生生的模样,温灼气消了大半,挂上随意的笑:“不认识我是吧?让你们顾总的总助来。”
小姑娘点了点头,拨打内线电话,温灼则趁此时,打量着珩远资本新的办公室。
也就半年多没回来,变化可真大,他想。新的支付方式,新的公司名称,新的写字楼,新的门头,新的员工。
当然,还有穿着职业装匆匆而来的新总助。
女人看着挺年轻,面容白净得没一点瑕疵。看见门口的温灼,她老远就甜甜地笑。温灼不知她是谁,抬头向里张望,原先珩远投资的老员工一个没见。
他只能扬起嘴角:“我找顾珩。”
“顾总在开会。是温先生么?”总助举手投足尽显礼仪,还接过温灼的行李箱放在前台后,“他交代过,如果温先生来了,请您先去会客厅等他一下。”
这个我也不认识,温灼心里一落,面上笑得更亮堂。
“我是温灼。”他回答,眼睛弯起来,头微微一偏,左耳垂上的耳钉高光闪闪。
女总助打量着这位偶尔在顾总口中出现的人。
他很年轻,二十出头,个子很高,185左右,五官精致,秀美的脸配了一副不羁的表情。砖红色复古T恤是oversize款的,掩盖了他的身材,只是他宽肩长腿,穿这么没型的衣服,也板板正正的。他小腿跟腱很高,覆盖着薄肌,从水洗白牛仔短裤中伸出,配合高帮帆布鞋,整个人显得轻盈又爽气。
微卷的头发在他脑后扎了小揪,几缕碎发不听话地垂在额前。一身打扮,在东海岸大学校园里十分常见。不过,若在这人人西装革履的CBD写字楼里,就扎眼得像一株误入玻璃温室的野生植物。
总助回过神,职业化微笑:“会议大概还有二十分钟结束。”
她领着温灼往会客厅走。
年轻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姐姐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是的,我上周刚入职。姓林,是顾总的助理。”林助理脸微微一红,步伐的快节奏倒是没变。
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声音清脆利落。
“林姐。”温灼嘴上讨巧,“珩远大变样了,这段时间来了不少新人吧?”
他眼里除了笑意,也闪过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变得我都不熟悉了。”
他话说得轻快又自然,没人发现那点微不足道的失落。
林助理听过顾总说温灼的事:“是的,您没回来的大半年,珩远变化太大了。”
年前圣诞节,温灼回来过一次,那时顾珩说要带领珩远冲刺首批私募牌照。没想到,半年多的时间,真被他拿到了。
原先的珩远投资,也自然而然更名为珩远资产。
林助带温灼走到会客厅门前,侧身替他顶开门:“您过奖了。温先生想喝点什么?咖啡,茶,还是果汁?”
“冰美式,谢谢林姐。”温灼陷进柔软的沙发里,长腿舒展。
门轻轻关上后,他脸上的笑意退潮般敛了回去。
温灼咬了咬牙,腮帮子阵阵地酸。
他知道有变化,但变化太大了。
从13年前开始,这么多年了,顾珩身边大小的事,从换助手到哪天来了什么客户,他温灼都知道。他们相依为命13年,是同一根藤上并蒂而生的枝,依偎着长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变化太大,他怕相依为命的人终有一天会把他推开。
习惯了赤诚的坦白,突如其来的变化哪怕再小,也像背叛。
陌生的时代裹挟着陌生的细节,就像穿了羽绒服后,背上爬了个蚂蚁,处处让温灼不舒服。
空调吹着阵阵冷气,汗从滚烫的热,化作冰嗖嗖的黏腻,贴在温灼身上。
林助理很快端着冰美式回来:“温先生请用。”
“谢谢。”温灼重新戴上笑容面具,状似随意地问:“顾总最近很忙?”
“顾总一直很忙。”林助理回答得滴水不漏。
“理解理解。”温灼点点头,笑容无害,“我就是随口一问。”
他不再说话,低头玩手机,林总助也退了出去。
会客厅的玻璃墙映出外面的办公区。人人步履匆匆,神色紧张,提着一口气不敢松,仿佛晚了一秒,就来不及操作上亿的交易,错过巨额盈利。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顾珩的味道。
极度的理智,极度的权衡利弊。
温灼想起自己十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跟着顾珩,到新成立的珩远投资。那时珩远规模不大,核心成员只有5个,办公室也朴素。
哪像现在这地方,要付这么多租金,还要刷卡才能进门。
当然,彼时的顾珩,也没现在这样难以接近。他还会揉着温灼的头发,对自己的员工介绍:“这是我家小孩。”
现在,他只介绍他是“温先生”。
门又被推开了。
熟悉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踏在地毯上声音几不可察,可温灼还是听到了。
“什么时候到的?提前落地了?”
顾珩开口,语气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温灼仰起脸,看着的男人,笑容里带着好大的委屈:“都没人来接我,我自己打车来的,钱都没带够,手表也押给人家了。”
他故意把尾音拉老高,还跟小孩撒娇似的,伸出双手,让男人看他光秃秃的手腕。
顾珩没什么表情:“老金家有事,他父子俩都请假了,没人开车去接你。”
“你来呀。”温灼得寸进尺。
顾珩皱了皱眉头:“别闹。”他扫过温灼手腕,“哪块抵给人家了?”
“皇家橡树。”
顾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温灼的长腿在沙发边沿晃荡:“你等下还有事吗?一起吃饭?”
顾珩没立刻回答,目光在温灼微微汗湿的鬓角和清瘦了的脸颊上停留片刻。然后,他拉开门,叫住路过的员工:“和林助说,后面的安排推到明天。”
温灼心里的郁气散了些,嘴角忍不住地翘,眼睛亮晶晶地瞅着顾珩。
大半年不见而已,男人没怎么变,仍然戴着没有度数的金边眼镜,眉目冷峻,下颌线收得利落,一双眼深邃且有神,只是脸上总面无表情。
温灼对着顾珩看了又看,那张脸,比视频里看起来清瘦了些。他疑问,珩叔有好好吃饭吗?
顾珩鼻梁很高,唇形偏薄,颜色也淡。不笑的时候,很是疏离。
“看够了吗?”顾珩坐沙发上,回看温灼,“回去看外公外婆了吗?”
“还没呀,飞机下来就找你了,行李都还没动过好伐。”
看着温灼理直气壮的模样,顾珩眉头没松过:“老人家念了你大半年了,该先回去看看他们。”
“我想你呀,我先来看你不好吗?”
温灼较劲:“难道你不想我?”
顾珩没接这话,转而问:“吃过饭没?”
“没,飞机餐难吃死了。”温灼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对了,怎么全是新人,我都不认识。”
他装着随意,字缝里还是漏出了酸。
“公司规模增大,自然多招了些人。也不用每一个都和你汇报。”
顾珩的话,扎在温灼心头的软肉上。
温灼声音低了不少:“是,你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更多人离不开你了,不缺我一个。”
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温灼故意扭头,顾珩就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小揪,几缕发丝倔强地翘着。
“走,先去吃饭。”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穿过办公区,进入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顾珩的车停在专属车位,是一辆黑色的宝马M6。温灼出国前他就习惯开这台车,开得顺手了,就不换了。
温灼熟门熟路地钻进副驾,他深吸一口气,闻着车内顾珩身上惯有的气息。扣好安全带后,他报了个地名。
那是家藏在西城区的私人日料店,顾珩也熟悉,几年前温灼读高中时,他们常去。
车子滑入傍晚的车流。霓虹初上,温灼的眉眼被城市繁华的光剥了层皮,露出嬉笑下的野心勃勃。他扭头看着开车的顾珩:“那家店还在?”
“在。”
“你怎么知道。”
顾珩握着方向盘:“我有时会去。”
感觉到了顾珩还留了一部分在过去的时光里,温灼十分得意地笑了,藏也不藏。
店果然还在,门口的布帘都是从前那一挂。温灼脱鞋,踩上包厢内的榻榻米,顾珩对坐他面前,开始点菜。
“来个布丁,嗯,刺身套餐一份就行。两份烧鸟套,两份玉子烧。”
温灼小时候嗜甜,不爱吃鱼生,偏爱炙烤类和玉子烧。顾珩都记得。
“学业怎么样?准备实习了吧。”等菜的间隙,顾珩问。
“就那样。教授想让我继续跟他做研究。”温灼托腮,炫耀道:“我成绩好,现在都跟Master一起做项目。”
“研究生想申哪所?我找人写推荐信。”
面对顾珩的问题,温灼沉默,他抬眼看向顾珩,“珩叔,我不读研了,我要回国,进珩远。”
顾珩给温灼倒茶:“回来做什么?”
“跟着你,做二级,基金、炒股,哪个都行。”
“胡闹。不想继续读书,也留在M国。不行就去GS,我已经替你联系好风控部的实习了。”
GS是世界首屈一指的投行,风控部则不参与交易。
“我就要进珩远。”温灼执拗。
顾珩抬眸,目光变得冷淡。
“珩远庙小,不适合你。”
温灼受不了顾珩公事公办的态度:“珩叔,我回来不好吗?我还能帮你,现在国外都流行量化交易了,珩远的模式也可以改一改。”
他话说完,面前的男人就神色一凛。藏在金边眼镜后的眼,露出威严色泽。顾珩的五官锐利,尤其那一双眼,微微上吊,黑白分明的眼瞳只需一扫,就将人事物都看得透彻。他并不近视,戴眼镜,只不过是要隐藏过于锋利的眼神,让人看起来亲和些。
自从从那个激进的市场神话慢慢转型幕后投资,顾珩的锋芒已经收敛许多,冲劲退却,只为从站得高到活得久。
现在,久违的强势又一次出现在顾珩身上。
“珩远还轮不到你说话。”
温灼抓起面前的茶杯,灌下微烫的茶水,烫得舌尖发麻,也堵住了所有想冲口而出的话。
食物陆续送上,精致的碟盏摆满小桌。记忆里的香气弥漫,又和真正温馨的过去,隔着无法穿越的时光。
气氛尴尬了许多,他们大半年没见,谁想到第一次面对面聊天就不顺利。
为了不至于最后不欢而散,顾珩夹起一块烤得焦香恰到好处的和牛,放在温灼的碟子里。
“先吃饭。”他说,像给了彼此一个台阶,声音也比刚才柔了些。
温灼没法再发脾气。
他想起了13年前,他刚刚失去双亲,恨不得把自己饿死的时候,顾珩就像现在这样,笨拙又执着地哄他吃饭。那时的顾珩,自己也不过是个21岁的青年,也许自己还没成熟,就要主动承担“父亲”的责任。
那张脸和现在也没有什么变化,多的资产和头衔,其实无法改变他与他的关系。
感受到温灼缓了下来,顾珩才开口:
“小灼,交易不是玩闹。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往事重提,他的语气里也有谁也察觉不到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