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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钟琴钟情(七) 寻找女妖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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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琴说完那句话,没等他们反应,自己先走出了石屋。
伽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转头看藏雾。
“他刚才说什么?去找害死徐囡的人?害死徐囡的不就是他吗?”伽愿只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这群人的思路。
藏雾没说话,盯着石台上躺着的人。周迟最的脸安静得像一幅画,中衣下面的金色纹路若隐若现,像是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流转。
谢宁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张脸。和钟琴一模一样,但仔细看,又不太一样,钟琴的脸上总是带着笑,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这张脸上没有笑,眉头微微蹙着的。
“楚绪。”谢宁说,楚绪听见声音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能看出是什么咒吗?”
楚绪看了片刻,摇头,“况且,种了很久了,已经和魂魄长在一起了,强行拔掉,他会彻底消散。”
“他本来就死了。”藏雾在门口说。
“死了,但残魂还在。”楚绪说,“这咒在替他撑着。咒散了,他就真的没了。”
伽愿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们说这是他自己下的?他为什么要给自己下咒?”
没人回答。院门外传来钟琴的声音。“你们不出来,我就先走了。”
四人走出石屋,钟琴站在院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巷子尽头,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淡的金色里。月白色的长衫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远远看着,像一幅画。
伽愿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觉得像周迟最了。
“走吧。”钟琴没回头,先走了。
四人跟在他后面,巷子窄,只能一个人走,钟琴走在最前面,谢宁第二,楚绪,藏雾最后是伽愿最后,伽愿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那扇石门,门开着,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别看了。”藏雾说。
“我就看看。”
“看了也看不出来什么。”
伽愿不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门好像关上了一半。他揉了揉眼睛,再看,门已经关上了。严严实实的,像一整块石头。
“门关了。”伽愿说。
藏雾回头看了一眼。
“嗯。”
“谁关的?”
“没人,自己关的。”
伽愿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跟紧了一点。“你别老是吓唬我啊,明明知道我怕这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钟琴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来,院子不大,门是木制的,漆都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这是哪?”谢宁问。
钟琴推开木门,走进去,“允万代住过的地方。”
伽愿愣了一下,“允万代?就是徐囡要嫁的那个人?”
钟琴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院子很小,只有正屋和一间偏房。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偏房的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纸,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藏雾走过去,凑近看,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什么人故意写得让人认不出来。
“写的什么?”伽愿凑过来。
“认不出。”
伽愿自己看了半天,也摇头,“这字也太丑了。”
谢宁没看那张纸,他走进正屋。屋里很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光线下能看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了,像是什么药渣。
楚绪跟进来,看了一眼那只碗。
“是药。”
“什么药?”
楚绪端起来闻了闻,皱眉。“安神的,加了别的东西。”
“什么?”
“说不上来,不是毒,但也不是正经药。”
谢宁把碗放下,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很久没人睡过了。枕头下面压着一样东西,露出一角。
他抽出来,是一方帕子。帕子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枝桃花,绣工很细。帕子上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秀气,像是女子的手笔。
“允郎见字如晤。你说带我去江南,我等了三个月,你什么时候来?囡。”
伽愿凑过来看,看完脸色变了,“这是徐囡写的?那个允万代没走?他在这儿住了三个月?”
藏雾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面是白的,上面画着一枝桃花,和帕子上绣的一模一样。
“偏房里有人住过,被子是乱的,桌上还有半壶茶,茶已经干了,但杯子摆着,像是人刚走。”他把折扇递给谢宁,“这个在床底下找到的。”
谢宁接过折扇,展开。扇面上除了桃花,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且急促。
“事不成,先走,东西在后山老槐树下。”
谢宁看了楚绪一眼,楚绪也看见了,“后山老槐树。”楚绪说,“周家那棵?”
“周家那棵在后院,不是后山。”藏雾说,“后山还有一棵?”
钟琴站在门口,一直没有进来。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死的石榴树,不知道在想什么。“钟太医。”谢宁叫他。
钟琴转过头。
“后山还有一棵老槐树?”
钟琴想了想,点头,“有在周迟最坟再往上走半里地,那棵树很大,比周家那棵还大的本地人叫它鬼槐,很少有人去。”
“为什么?”
“因为那棵树下面,埋过死人。”
伽愿的背脊凉了一下。
“什么人?”
钟琴摇头。“不知道,很早以前的事了。我也是听周老夫人说的。”
谢宁把折扇和帕子收好,走出正屋对几人道:“去后山。”
钟琴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
钟琴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四人又跟在他后面。
伽愿边走边小声问藏雾:“你说那个允万代,到底是什么人?他把徐囡骗了,自己跑了?”
藏雾想了想,“不一定。那扇子上写‘事不成,先走’,说明他本来打算做什么事,没做成,才走的。”
“什么事?”
“不知道。”
伽愿叹了口气。“这个徐囡,怎么这么倒霉,碰上这么个东西。”
藏雾没接话。
从城北到后山,要走大半个时辰。他们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发昏。后山的路不好走,杂草丛生,灌木挡路,钟琴走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枝条,脚步不停。
到了周迟最的坟前,他停了一下,坟还是那个样子,土堆上长满了草,石碑上的字模糊不清。藏雾看了一眼,没说话。
钟琴没停,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半里地,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比周家那棵还大,枝叶却稀稀拉拉的,没几片叶子。树皮是黑的,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上面爬过,树下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和碎石。
伽愿围着树转了一圈。“东西呢?不是说埋在后山老槐树下?”
藏雾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下面的枯草和浮土。扒了没几下,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他把土拨开,露出一块木板。木板不大,方方正正的,像是箱子的盖。
藏雾把木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坑,坑里埋着一只木箱,箱子不大,也没有锁。
总觉得哪里和不对劲?真有这么简单吗?
他把木箱提上来,放在地上,谢宁走上前蹲下来,伸手打开箱子。
里面是一叠信,信纸已经黄了,边角脆得像一碰就碎。,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写着“徐囡亲启”四个字,字迹依旧潦草。
谢宁拆开,抽出信纸。
“囡囡,对不起,我不是人,我不该骗你,我不是什么读书人,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骗子,被人雇来骗你的,雇我的人说,只要让你穿上嫁衣,在路口等一夜,就给我钱。我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我只是缺钱,后来我听说你死了,我吓跑了。这些东西我不敢带走,埋在这里,如果你在天有灵,看到这封信,求你放过我,我不是故意的,允万代。”
伽愿看完,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东西。”他小声说。
藏雾没说话。
谢宁把信收好,站起来,看着钟琴。“雇他的人,是谁?”钟琴站在槐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抱胸。他的脸在树影里半明半暗,看不清楚表情。
“你猜不到吗?”他说。
谢宁看着他,“是周老太。”
伽愿虽然不懂但还是很震惊:“周老太?她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儿媳的妹妹?”
钟琴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枯草,看了很久。
“因为她恨徐枝。”他说,“徐枝嫁进周家,抢走了她的儿子,迟最活着的时候,只听徐枝的话,不听她的。她恨徐枝,可迟最在,她不敢动。迟最死了以后,她就想……”
他没说下去。
伽愿的声音在发抖。“所以她就找了个人,骗徐囡,让徐囡死?”
钟琴点头。
“那钟琴呢?”谢宁问,“钟琴在这件事里,做了什么?”
钟琴抬起头,看着谢宁,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钟琴负责收尸。”他说,“徐囡死了以后,他去验尸,写了个自缢,把案子结了。”
“他为什么要帮周老太?”
钟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周老太有钱。”他说,“她给钟琴钱,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伽愿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藏雾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咔咔响,树影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谢宁站在树下,看着钟琴,“你现在带我们看这些,为什么?”
钟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因为我不想藏了。”他说,“藏了八年,太累了。”
那一刻风停了,树也不响了。
后山安静得像一座坟。
谢宁把那叠信收好,正要起身,忽然顿住了。
箱子最底下还有一样东西,压在几封信下面。他抽出来,是一块木牌,木牌不大,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允。
谢宁把木牌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比正面的工整一些,但笔画很浅,像是刻的人手劲不够,或者刻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允千秋。罗刹东三百里,桃花渡。”
谢宁的瞳孔缩了一下。
楚绪也看见了。他蹲下来,从谢宁手里拿过木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罗刹东三百里。”他轻声说,“桃花渡。”
伽愿从膝盖上抬起头,擦了擦眼睛,凑过来看。
“允千秋?不是允万代?这个允万代还有别的名字?”
藏雾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木牌,又看了一眼钟琴。
“允万代是假名。”钟琴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她真名叫允千秋。是个妖。”
伽愿愣住了。
“妖?”
“嗯。”钟琴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箱子前,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她不是被人雇来的。她是自己来的。周老太只是给了她一个机会。”
谢宁看着钟琴。“她为什么要害徐囡?”
钟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要找一个人。”他说,“一个死了很久的人,她听说羌平有一样东西,可以帮她找到那个人,那东西在周家。她想进周家,进不去。周家门槛高,她一个外乡人,进不去。”
“所以她找了周老太?”
“她找了周老太,说她可以帮周老太除掉徐枝,周老太恨徐枝,但徐枝是周迟最明媒正娶的妻,她动不了。允千秋说,她可以让徐枝痛苦一辈子。”
伽愿的声音有些发紧。“怎么让徐枝痛苦?”
钟琴看了他一眼。
“杀了她妹妹。”
风又起了,老槐树的枯枝咔咔响,像是有人在笑,又像是在哭。
谢宁把木牌收好,站起来,看着钟琴。
“她想要的东西,在周家哪里?”
钟琴摇头,“不知道,她没找到,她在羌平待了三个月,把周家翻了个遍,没找到。后来她走了。走之前,她把这块木牌埋在这里,说如果以后有人能找到这里,就说明那个人该知道这件事。”
“她去哪了?”
钟琴看着谢宁,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罗刹。”他说,“她回罗刹了。”
谢宁的呼吸停了一瞬,可罗刹压根不在现在这个时空,而是在过去,除非找到罗刹古址
楚绪握紧了黑伞。
藏雾的手按上了短刃。
伽愿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上的灰,看着钟琴。
“罗刹妖域?”
钟琴点头,“她就是那儿来的。”谢宁看着手里那块木牌。一个女妖,从古罗刹妖域古址来,在羌平待了三个月,害死了徐囡,为了找一样东西,没找到,走了。
谢宁把木牌收进怀里,“钟太医。”
钟琴看着他,听着他说:“你说的那个人,周迟最死了以后,有人从周家拿走了什么东西?”
钟琴的眼神闪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允千秋没找到,不代表东西不在,可能被人拿走了。”
钟琴沉默了很久,“周迟最死的那天晚上,”他说,“周老夫人从他的书房里拿走了一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后来去找过,什么都没找到。”
“周老夫人把东西藏起来了?”
钟琴摇头,“她可能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周迟最的东西,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谢宁转身,看着山下。周家的方向,隐隐能看见一片灰色的屋顶,被大槐树的枝叶遮了大半。
“回去。”他说,“找周老夫人。”
四人跟着他往山下走,钟琴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树下的坑还敞着,木箱还在地上,盖子掀开着,里面的信被风吹出来几张,落在枯草上,白花花的,像纸钱。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风把那几张信纸吹起来,吹到半空中,又落下去。
落在树根下,落在枯草里,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