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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告诉他我要走 曲任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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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任然到的时候,陈媪正坐在走廊椅子上。
黑发垂肩,人也低着头。
她看起来丰盈了不少,不属于体态上的,是气质被生活滋养的圆润。
静下来出神地望着某处,是笼罩着一点哀愁的,这点曲任然也看得分明。
曲任然走到在陈媪旁边坐下,对方像是知道是他,毫无反应,姿势都没变。
“还得等多久?”曲任然凝望着女人的侧脸。
她今天没化妆,脸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问你话呢。”
“不知道。”陈媪平淡地说,“等着叫,听着得了。”
曲任然靠在椅背上,腿伸出去,仰头看天花板。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挺着肚子的女人,有扶着腰的,有男人陪着,有老人跟着。妇产科这种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
曲任然问“怕么?”
陈媪嗤了一声,没答。
“不像你啊,漫不经心的劲儿哪去了?”
“你少在这儿贫。”
“看来那男人行啊,咱俩这么多年都没见你走心过,我真被伤了这回。”
叫号器突然播放陈媪的名字。
陈媪站起来往诊室走,曲任然跟着站起来。
她回头:“你干嘛?”
“陪你进去。”
“那是妇产科。”
“我知道啊。”
她叹了口气,知道阻拦不了,索性不管了。
诊室里,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看单子。抬头看他们进来,目光在曲任然身上停了一下,又看陈媪。
“你爱人?”
没等陈媪说话,曲任然直接答了:“是。”
医生把单子推过来:“怀孕了,五周多的时候做过检查吗?”
没等陈媪伸手,曲任然先行一步拿过单据,问:“大概什么时候怀上的?”
“按这个时间推算,应该是四个多月前。”
四个多月前。
陈媪脑子里嗡了一声。
那时候她在哪儿?在干什么?
她从曲任然手中取过那几张纸,还没等看清内容,就开始发抖了。
曲任然按住她。手掌很热,压在她手背上,连带着也在细微的颤动。
“能看出具体时间吗?”他问。
医生说了个大概的时间范围。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了。
曲任然沉默了几秒,又问:“能做掉吗?”
“孩子都这么大了,还要做掉?”医生愣了一下,观察陈媪神色,“你们想清楚了?”
曲任然说:“想清楚了。”
“现在月份太大了,有些地方已经成型了。”
这时,有人推开诊室门,窗子和门形成对流风,吹得桌面上的单据哗啦啦地响。
开门的男人看到屋里还在问诊,忙说了句不好意思,赶紧关闭。
陈媪的头发随风而落,挡在脸颊。
医生继续说:“这么大的月份,做引产对产妇身体伤害很大。而且……”她看了看陈媪,“她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如果做的话,以后很可能不能再怀了。”
听到这里,两人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件快刀斩乱麻的事情。它牵扯出更加沉重的代价,而背负这一切的人,本该不只是陈媪一个。
诊室里安静下来。
陈媪始终一言不发。
“你们再考虑考虑?毕竟是条命。”医生劝导。
“谢谢大夫,我们想想。”曲任然点头示意,拉着陈媪出去。
走廊里排队的人好像始终没变,神色模样差不多,承担的结果却大不相同。
陈媪一动不动坐在凳子上,像个雕塑。
她的表情目然又空洞。
曲任然也沉默了很久,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如何决定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余下的只是需要时间来稀释的自我攻略。
“我怎么跟他说。”陈媪先开口。
曲任然抬头望一眼天花板,深呼吸。
陈媪又问:“我要怎么跟他说。”
“说什么?”曲任然双腿交叠,尽力表现得轻松些,“说孩子不是他的?说是别人的?那个老头的?”停顿片刻,又补充,“加起来也没有多长时间,过段日子就忘了。”
“我只是觉得遗憾。”语调里有些鼻音,听得曲任然攥拳,“然哥,难道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就这么难吗?”
“梦做完了,该醒了。”曲任然拍拍她肩膀。
太单薄了,掌心接触下全是坚硬的骨骼。
“你跟他不是一路人。”曲任然的胳膊这回也搭在陈媪肩上,“你这段时间是挺开心的,开心到你都忘了自己是谁了吧,人总要回到现实。”
“是不是我这辈子都无法选择怎么活?”
既然听她这样说了,曲任然也坐正身子,妄图点拨一番。
“你爱他什么?对你好?把你当命?其实不然,你只是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被人捧着,喜欢有个家,喜欢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
陈媪的睫毛颤动。
“要我说,他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吧。”
一语道破,陈媪的掌心因用力抠出四道指痕。
有人从两人面前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吱呀吱呀响。有个小孩跑过去,被他妈一把拽回来。
曲任然的眼神跟着小孩的脚步走了一会儿,再转回来时,声音也温和些许。
“孩子打不打?”他问。
陈媪说:“打,废话。”
曲任然点头。
“以后不能生了也没事。”他说,“我要你。”
有时候,曲任然对她的纵容好像没有底线。
不可否认的,在他说出这话时,陈媪的意志在摇晃。
两分钟后,她下了决定,“我走。但是走之前,我得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我要走。”
“你告诉他了,还走得了?”曲任然眉毛皱起来,“他会让你走?”
每问一个问题,她的手指就扣一次检查单,现在已经戳出好几个洞。
“你知道他不会。”曲任然说,“可能会跪下来求你,痛苦的看着你,想办法让你心软。这你都有经验了,以前那些人我就不提了。”
手里的单据被陈媪攥成一团。
“我只是告诉他一声。我不让他知道我去哪儿。就是……就是得让他知道。”
她答应过的,下次走之前,要告诉他。
女人在爱中执着起来,毫无理智,哪怕被动得要死也依旧觉得自己是占上风的那个。
曲任然也懒得劝了,“行。你去说。”
*
出了医院,飞机从蓝天飞过,路过陈媪头顶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很普通的一个午后。
几个女孩子有说有笑从远处走来,清一色的白裙,不用猜都知道,她们是大学生。
鹏州已经很热了,来往路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头顶烈日,忍不住扇风。
可奇怪,她觉得从来没这么冷过。
陈媪瞭望天际,飞机拉出一溜烟的航迹云,远端,痕迹已经慢慢散开。她顺着轨迹往前走,到了公交车站,停下的是当时去邱回大学那趟车,她空茫地迈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发动,她跟着晃动,扭头看过道那边那排座。
第一次坐这趟车的时候,邱回坐在那儿。闭着眼,拒她于千里之外。
她想着想着,笑了声。
医院到大学城将近二十站,四十多分钟,她一直盯着那个空座位。这时候车停了,上来几个学生样的人,她猛然惊醒看站牌,发现已经到了,赶紧喊师傅别关门,跑下去。
鹏州工业大学校园还是那样,几个月也没什么变化,清一色的学生,清一色的朝气。
她走到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就站在楼下往上头看。窗户灰蒙蒙的,里头亮着灯。她想了想当时跟邱回坐几楼吃的,想不起来了。
顺着路走。
去他寝室那条路她记得,走了太多次了。她记性不好,这条路倒印得深。
拐进去,先看见那个花坛。
她在那儿等过,抽了好几根烟。后来邱回出来,使劲揉眼睛看她,给她看笑了。
他总是笨笨的,可好看。来学校这么多次,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
想到这,她忽然有点待不住了。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让她想跑。
她又坐着公交回到两人住的小区,白天小区门口有很多老年人推着小车卖水果和菜,她站在那里想做点邱回爱吃的。
想了半天,突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最后猜测,他大概爱吃面吧,转去旁边小卖部买了挂面和西红柿。
*
晚上邱回进屋的时候,闻到饭香,很震惊。
鞋都没脱好,快步走进厨房。陈媪拢着低丸子头,正对锅翻炒。回身拿切好的西红柿,一扭头,看见他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她嗔他,“你进屋怎么没声的?”
男人深邃的大眼睛里面,又惊又喜。
“你怎么做饭了?”
“啊,想吃,西红柿鸡蛋面。”
西红柿倒在锅里,和油碰撞,兹拉一声。
陈媪后退半步,邱回赶紧上前,说:“我来吧。”
“别。”她拿胳膊肘把他挤一边去,“你快去洗澡,身上都是汗,面条很快的,洗完就能吃了。”
邱回看着她的侧脸,抬手拨开她脸上乱抚的发丝,整张脸露出来,黛眉红唇,实在漂亮。
“快呀。”见他不动,她又催了。
邱回有些恋恋不舍,一只手托着她脸往自己这边带,嘴凑过去亲。两边一挤,她嘴被挤得嘟起来。
刚要发作,人就跑了。
*
两个人坐在小桌两边。面冒着热气,西红柿煮化了,汤红红的。
邱回埋着头吃。陈媪托着腮看他。
他吃了几口,觉着她没动,抬头:“你怎么不吃?”
“不饿。”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吃。
陈媪问:“累不累?”
邱回摇头。
“天天下班还要四处跑,干些出苦大力的活,值得吗?”
他嚼着面,弯起的眉眼昭示此时的表情是笑容,“值得啊。”
窗外有风进来。
带着独属于当下季节的燥热,掀着窗帘轻轻地抖动。
陈媪把脸往胳膊上枕了枕。
邱回吃得很香,一盆面见底了,汤也喝了大半。
“好吃,你手艺真不错。”
陈媪笑着看他。
“我今天可太幸福了,回来有饭吃,还有你陪我。”
饭香过了,随着风,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又飘到他身边。
“我——”邱回清一声嗓子,“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陈媪睫毛动一下。
他问她:“你呢?”
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
被提问的人始终闭口不言。
“怎么了?”邱回感知到陈媪的异常,“出什么事了?还是我哪儿做得不好?”
陈媪摇头。
他皱着眉等她开口。
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
远处有小孩在喊,听不清喊什么。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过去,嘀哩嘀哩按喇叭。
她终于说:“吃完了?”
邱回低头看碗,又看她碗里几乎没动的面。
“你怎么不吃?”
“说了不饿。”她声音很淡,“专门给你做的。”
邱回放下筷子,“我去洗碗。”
说话间站起来,刚要转身,手被她拉住了。
他低头看那只手。细白的,攥在他手腕上。接着,整个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捧起他的脸,踮脚吻上去。
身后窗帘鼓胀,从邱回背后包过来,他伸手拢住软若无骨的女人,两个人一起陷入纱幔之中。
他们竭尽所能的亲吻。
她嘴里的尼古丁味道比以往浓得太多太多,他想着她今天抽了多少,晚上得告诉她别抽了。要是肚子里真有孩子,更不能抽。
他要藏她的烟,生气也得藏。
几公里开外,百层高塔亮起了灯,夜风肆意,他们的思绪现实又虚妄。
血液上涌的同时,邱回感觉到几根纤细探入,没等握紧,他猛地一退。
“不行。”
陈媪睁开眼,继续向前探,被他捉住。
“不能做了。”
“怎么了?”
“检查完再说,对你不好。”
陈媪另一只手去摆他骨节,“我去检查了。”
邱回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等待着,女人含情一笑,“什么都没有,说我就是因为换季,脾胃虚弱。”
安静了一会。
邱回“哦”一声,又“啊”一声。
陈媪推他一把,“什么意思,你很失望呗?”
说实话,有一点,但更多是放心。她没事就行。
“来不来?”她问。
“等你好了的。”
陈媪不管,拽他裤带,把人往跟前拉。
她这人不想欠别人的,就算欠,也要自己心里过得去。而她最会,也最能给的,就是这短暂的讨好和欢愉。
不等邱回反应,人滑下去,眼见她的脸凑近,他赶紧箍着她胳膊将人拉起来。
她再次下蹲,他又拉她。
陈媪气笑了,“什么意思?”
“别这样。”他说。
不知为何,他心里头有点难受。不忍更不舍,就是不想让她这样。
俯身,揽住她的腰,一把将人抗在肩头。
陈媪轻呼一声。
下一秒,她被放在床上。
陈媪撑起身子,看着腿缝间的男人,他跪在面前,按住女人的膝盖,将缝隙撑大。
“你……”
没等说完,他的脸不见了,剩下黑色的发顶。
温暖的,虔诚的,爱怜的。
这种感觉太陌生,陈媪不禁用脚蹬他肩膀。
刚开始还有力,后来软绵绵的,绷直又放松,再后来方向完全乱套。
她拒绝不了。
拒绝不了的。
不只是暴殄天物的痛快。
更是一个男人,孤注一掷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