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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剑约前夜   “哎, ...

  •   “哎,也不知道陆小凤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

      临睡前,郭襄靠在床头,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仍停不下来。

      窗外月色已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户洒在青砖地上,如水银泻地。

      明日便是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她担心的不止是明日的对决,更有陆小凤的安危,刚才王怜花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陆小凤如今手里攥着能进宫观战的六条缎带——那是大内总管魏子云特批的凭证,也是明日能登上太和殿顶观战的唯一通行令。

      只有六条。

      可天下想亲眼目睹这场旷世剑约的江湖人有多少?有名有姓的门派高手又有多少?六条缎带,无异于将陆小凤推到了风口浪尖。那些求而不得的人,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郭襄深知陆小凤的本事,他轻功绝世,智计百出,灵犀一指更是独步天下。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作为朋友,她怎能不担忧?

      更何况……今日与王怜花一番交谈后,她隐约觉得,明日那场紫禁之巅的决斗,水面之下涌动的暗流,恐怕比单纯的剑道争锋要复杂得多,思及此,这份担忧便更重了。

      方才与王怜花分别时,她到底没忍住,问起是否知道陆小凤或西门吹雪的行踪。王怜花闻言,只是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戏谑:“怎么?担心你那四条眉毛的朋友了?”

      郭襄坦诚点头:“你不是说他手里有能进宫观战的缎带,却只有六条。如今京城里挤满了想观战的江湖人,有头有脸的不知凡几……我怕他为难。”

      王怜花轻嗤一声,慢悠悠道:“陆小凤若是连几条缎带都担不住,他也活不到今天。不过……”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倒是提醒了我,六条缎带,僧多粥少,明日之前,怕是有场好戏看,至于他在哪儿……”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见郭襄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屏息等着,才恶劣地勾起唇角,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偏不告诉你。自己猜去,或者,明日去紫禁城外碰碰运气?”

      说罢,他不再多言,摆摆手,径自转身回了正房,衣袂飘飘,很快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

      留下郭襄站在原地,对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好气又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跺了跺脚。这人总是这样,说话说一半,藏一半,神神秘秘,故弄玄虚,也不知道到底在谋划什么,又或者,纯粹只是享受这种捉弄人的乐趣。

      想到这儿,郭襄摇摇头,吹熄了床头的油灯,室内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只有窗外月光透入的微光。她躺在柔软干净的床榻上,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和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气息,应是王怜花这处宅子特有的熏香。她望着帐顶摇曳的阴影,心里那点担忧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南王世子与朱寿一模一样的蹊跷面容,绣花大盗神秘无踪的巨额赃物,王怜花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一个藩王能为了什么”以及他望向紫禁城方向的眼神……

      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和猜测,像暗夜里的萤火,在她脑海中盘旋飞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试图织成一张网,却总是差那么几根关键的线。

      “希望他一切平安才好……还有西门吹雪,叶孤城……”郭襄轻声自语,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强迫自己清空思绪。明日必是漫长而紧张的一天,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都需要养足力气。

      郭襄的担忧,并非多余,她所挂念的朋友,此刻的处境,确实算不上平安。

      就在郭襄于王森记的后宅安然入睡的同一时辰,陆小凤正从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中挣扎醒来,腿也还有点软。

      噢,他没死,西门吹雪救了他。

      但令陆小凤感到悲哀和无力的是,他的朋友李燕北却死了,死在了他最宠爱的十三姨手里,一个女子,轻易了结了京城这位一方枭雄的性命。但仔细想来,这结局又似乎早有伏笔,甚至……难以归咎于那个女子。

      一个男人,坐拥三十房妻妾,他究竟将她们视作妻子,还是玩物、财富、附属?既然他本人难言真心与否,那么最终死在某个“玩物”的反噬之下,这悲剧的种子,或许早在他放纵欲望、轻视女人之时便已种下。

      虽然十三姨差点连他也一并杀了,但陆小凤发觉自己竟很难去恨她,更谈不上责怪。一个女人,在那样庞大而冷漠的后宅里,若无心机、不为自己打算,又有谁能为她打算?这世道,有时对女子就是这般残酷。

      而令他意外的是西门吹雪的变化,他这个原本冷酷不近人情、心中唯剑的朋友,如今也显露了从未有过的……柔软——他放过了十三姨——他竟然开始体谅弱者的苦衷……

      陆小凤心里五味杂陈,他这位冷如冰山、心中只有剑的朋友,终于也有了人的情感,懂得了爱,即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眼底那万古不化的寒冰,似乎被一缕春风悄然拂过。

      他既为朋友的改变感到高兴——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西门吹雪,总比一柄冰冷完美的剑更让人亲近。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明日,就是决斗,他将面对的是同样惊才绝艳、剑术通神的白云城主叶孤城。

      西门吹雪修的是无情剑,他的剑道,在于极致的专注,绝对的纯粹,将一切情感剥离,唯有剑。可如今,他心里有了孙秀青,有了未出世的孩子。有了牵挂,便有了破绽……他的剑,还能像以往那般纯粹、那般决绝、那般一往无前吗?

      陆小凤不敢继续想下去,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明日便见分晓,而那分晓,很可能伴随着死亡的阴影。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陆小凤忽然有些想念他的其他朋友,想念百花楼里永远温暖的花香,想念花满楼那双看不见却比谁都清明的眼睛,想念他那温润平和的嗓音,总能让人心安。

      也想念那个总是笑得明媚、眼里有光的小姑娘,郭襄。想起她在五羊城为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挺身而出,与公孙大娘以剑立赌的决绝,想起她听故事时亮晶晶的眼睛,喝酒时爽快的模样。

      若是她在,此刻定会睁大了眼睛,带着关切又有点调侃地问:“陆小凤,你是不是又招惹了哪家的姑娘,才被人下毒?”或是干脆什么都不问,只是默默陪他喝上一杯,用那种信任和支持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说“天大的事,喝了酒再说”。

      若他们在,至少这沉甸甸的夜色里,能有人说说话,分担一些这无形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但此刻,他却只能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几口冰凉的夜气,拖着仍有些发软的双腿,强打精神,继续投入到这深不见底的夜色与迷局中去。为了西门吹雪,也为了另一个朋友叶孤城,更为了那似乎越来越扑朔迷离、危机四伏的真相……

      陆小凤和郭襄,此刻在彼此的担忧中,奇妙地达成了某种遥远的心灵共鸣。

      但他们绝不会想到——除了某个嘴角噙着恶趣味笑容的人——他们挂念的朋友,此刻的距离,远比他们想象的要近得多。

      近到只有一墙之隔。

      夜色已深,京城某条静谧的巷子里,王森记粮店后的宅院一片安宁。

      东厢房里,阿飞并未入睡,他盘膝坐在床上,那柄简陋的铁片横放在膝头。他没有练功,只是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片边缘粗糙的锻痕,脑海中回放着白日里京城街道的繁华喧嚣,那些赌徒的议论,郭襄和王怜花的对话,还有母亲苍白的侧脸……各种画面声音纷至沓来。他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将这些杂乱的信息与感受,用他独有的方式理解、消化。

      西厢房里,郭襄已沉入梦乡,只是睡梦中,她似乎也并不安稳,睫毛偶尔轻颤,仿佛在担忧着什么,又或在梦境里看到了什么。

      而正房中,王怜花并未就寝,他坐在窗边,面前摊开一张京城简图,指尖在几个地点间缓缓移动,眼神幽深。

      桌上灯焰跳动,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他忽然低笑一声,自语道:“六条缎带……陆小凤啊陆小凤,这次你揽下的,可是个烫手山芋。”想到刚刚收到的最新消息,他唇角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明日紫禁城,怕是要热闹极了……”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京城的屋脊巷陌,也漫过紫禁城巍峨的宫墙。

      这座古老而巨大的城市,在决战前夜,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静谧,但这静谧之下,是无数暗流的涌动,是各方势力的蛰伏与算计,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压抑。

      有的人已安睡养神,准备迎接明日的盛会;有的人却在暗夜中疾行,追寻着致命的线索;还有的人,则像潜伏的猎手,在阴影中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月,渐盈渐满,清辉冷冽,仿佛一只巨大的、苍白的眼睛,无声地俯视着这座不眠的城。

      夜,正深沉。

      距离月圆、剑鸣、紫禁之巅的时辰,正在一点一滴,无可阻挡地迫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剑约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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