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酒楼遭遇 九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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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四日，午时早过。
郭襄终于进入了京城范围，官道两侧的景色逐渐繁华起来，茶寮酒肆、客栈车行鳞次栉比，行人车马也愈发稠密，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马粪、炊烟与各种小食的香气。
她连吃了好几天干粮，嘴里淡得发苦，胃里也渴望热食，便在一处热闹的街口，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体面的酒楼。
酒楼名“悦宾楼”，三层木楼，黑底金字的招牌在秋阳下闪闪发亮，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人声鼎沸，喧闹异常。
郭襄掀帘而入，一股混杂着酒气、菜香、汗味的暖热气息扑面而来。大堂里果然人头攒动，几乎座无虚席，她一眼扫去，心中了然——满堂客人里，十之七八都携着兵器。其中又以带剑者为最，有人将剑横放桌上，有人抱在怀中，有人甚至就那么大咧咧地斜靠在椅边。
这些人衣着各异，口音驳杂，但眉宇间大多带着江湖人特有的风尘与锐气，彼此交谈时，言语间也总绕不开“西门吹雪”、“叶孤城”、“紫禁之巅”这些字眼。
都是为了明日那场旷世剑约而来的。
“姑娘，您打尖还是住店啊？”一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小伙计，肩上搭着条已经泛黄的白布巾，见郭襄独自一人进门，还是赶紧挤出笑脸迎上来，只是那笑容里也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若是住店，实在对不住，小店三日前就客满了，连柴房都加了铺。”
郭襄见店内这情景，已然料到。她本也不打算住这儿——百花楼住惯了，这般嘈杂之地她睡不安稳，但眼前这摩肩接踵的人流，还是让她暗暗咂舌，开始有些担忧今夜能不能在京城找到个落脚处。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便被抛到脑后，毕竟想也无用，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打尖，还有位置吗？”她问。
“有有有，巧了，一楼刚空出一桌。”小伙计如释重负，连忙笑着引路，“只是在角落，地方小，又挨着柱子，不知客官介意不？”他边说边往大堂西北角示意。
郭襄跟着瞧了一眼，那桌子果然偏僻，紧靠着一根承重的红漆木柱，桌腿似乎还垫了片木片，像是因人多临时加出来的，与邻桌离得很近，几乎能听见旁边人碗筷碰撞的声音。
但瞧这客栈宾客盈门的样子，别家客栈酒楼恐怕也差不多，她此时赶路疲乏，腹中饥饿，也懒得再寻他处计较这些，便点了点头。
“好嘞，您这边请！”
小伙计引她过去，用肩上布巾飞快地抹了抹桌面——其实并不脏，只是沾了些前一位客人留下的油渍水痕，他手脚麻利地先上了一壶粗茶，两只粗陶茶碗，这才问道：“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的酱牛肉、葱爆羊肉都是一绝，还有刚出笼的鲜肉包子。”
郭襄此刻并无心情享受什么地方美食，只想吃点热汤热食，暖暖肠胃，便道：“来碗热汤面，要快。再切半斤酱牛肉，一碟爽口小菜。”
“好嘞！热汤面一碗，酱牛肉半斤，小菜一碟——马上就来！”小伙计高声唱喏，转身又扎进了人堆里。
待他去了，郭襄才端起粗陶茶碗，抿了一口，茶是寻常的炒青，有些涩，但胜在滚烫，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暗暗打量起大堂里的人。
打眼望去，并无熟悉的面孔，她倒也不失望，毕竟虽在这世界待了一段时日，但真正熟识的也不过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等寥寥数人。
陆小凤想必早已到了京城，此刻不知在何处，也不知他找到西门吹雪没有，而花满楼……她想起离开百花楼时留下的那封信，心中微微一动，也不知他见信后是生气还是担忧。
正自出神，她忽然察觉似乎左后方投来一道视线。
那视线并不炽热，也不带恶意，却有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像针尖一样，轻轻刺在她的感知上，郭襄下意识地、极自然地略微转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双眼睛。
孤独、野性、倔强——像荒原上独行的狼，在寒夜里映着冷月的光，那是一双与这喧闹酒楼格格不入的眼睛，清澈得近乎锐利，里面没有好奇，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戒备。
郭襄心中微震，视线这才从那双特别的眼睛上移开，看清了眼睛的主人。
竟是一个少年。
是的，尽管他长了一张仍含稚气、却已能窥见将来必定十分英俊的脸庞，但他确实只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而已。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身上穿着半旧的灰布衣裳，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令人过目不忘的眼睛。
郭襄实在很难想象，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眼神里竟会有这样浓重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孤寂与疏离。
或许是那眼神触动了她心底某处，郭襄下意识地，冲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善意与好奇。
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示好，少年竟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他似乎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但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默默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郭襄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水。
郭襄对他的反应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少年有趣，她身体微微动了动，有些想主动过去结交一下这个非常特别的小弟弟，萍水相逢即是缘，何况是这样一双眼睛的主人。
“咳……”
就在这时，一声刻意的咳嗽声响起，打断了郭襄的念头。
她闻声看去，这才发现那少年并非独自一人，与他同桌的，还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眼角有些细纹，一双眼睛却颇为活络，正滴溜溜地转着，透着股市井的油滑气，桌上摆着几碟寻常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瞧这阵势，两人应当是同行者。
是这少年的父亲吗？郭襄心中暗忖，可她左看右看，这中年人满脸世故，眼神飘忽油滑，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养出那般孤狼般眼神少年的人。
再细看那少年，他虽与中年人同桌，身体却微微侧向另一边，偶尔极快地瞥向中年人的眼神里，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与隐隐的戒备。
难道……是被胁迫同行？郭襄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咳咳，阿飞啊。”郭襄还在沉吟，那中年人清了清嗓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点故作亲热的腔调，“你先前不是想听那熊姥姥被擒的事吗？这江湖上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可多了，我这儿倒有个新鲜的，是从南边五羊城传来的第一手消息！”
郭襄一怔，而那被唤作“阿飞”的少年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仿佛没听见。
中年人像是完全不在意少年的冷淡，也没管周围几桌客人投来的或好奇或不耐的目光，自顾自地端起酒杯啜了一口，咂咂嘴，然后拔高了声调，竟有几分说书人的架势：
“话说那熊姥姥，就是月圆之夜用糖炒栗子毒杀无辜路人的女魔头，真身乃是江湖上神秘组织‘红鞋子’的大姐公孙兰！此女武功高强，尤其一手剑器功夫，听说传自唐时剑术大家公孙大娘，那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等闲七八个高手近不得身！”
他顿了顿，见周围有人被话题吸引，侧耳倾听，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声音更大了几分：
“可就是这么个厉害角色，偏偏栽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手里！那小丫头姓郭，单名一个襄字，听说出身不错，家学渊源，就是性子太莽！她不知从哪儿得知了熊姥姥的身份，单枪匹马就找上门去，非要跟人家比剑，还说‘要为无辜者讨公道’！”
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充满了不赞同：“你说这不是胡闹么？那公孙兰是什么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小郭姑娘才几岁？学了几天功夫？这不是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么？听说啊，她为了逼公孙兰跟她比剑，还立下什么赌约，不用内力只比招式……啧啧，年轻人，就是爱逞英雄，有勇无谋！”
他说得口沫横飞，将郭襄描绘成一个热血上头、不顾后果的莽撞少女，语气里明褒实贬，听着像是在说传奇故事，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嘲讽那“郭姑娘”的不自量力和愚蠢。
郭襄初听时，先是一愣，随即有些生气——任谁被这样编排都不会痛快。但听着听着，她又觉得聒噪，这故事说得似真似假，大体上倒是真的，细节处却又有出入。
她又仔细打量了那中年人几眼，目光在他那双过于灵活的眼睛、以及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小动作上停留片刻，嘴角忽然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心想：“这故事编得像模像样，但却故意编排她的是非，言辞间又故意透着股惹人生气的劲儿……倒像是某个无聊又爱捉弄人的混蛋会干出来的事。”
但她按捺不动，只是端起茶碗，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想看看对方还有什么后招，她偏不顺着他来，却要看看这出戏准备怎么唱下去。
那中年人见郭襄这边毫无反应，只是低头喝茶，心中似乎有些讶异，又有些无趣。他这套说辞本是故意说给郭襄听的，料想以她的性子，听到自己这般被编排，定会忍不住过来理论。届时他便能用三寸不烂之舌，将她绕得晕头转向，最后再揭破身份，好好欣赏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那该多有趣！
可郭襄偏偏不动如山。
中年人自觉独角戏唱得有些尴尬，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准备喝一口润润嗓子，也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但谁也没料到，就在他端起茶杯的瞬间，手肘似乎被桌沿轻轻绊了一下，微微一抖——
“哗！”
那杯凉茶竟以极刁钻的角度、极快的速度，朝着旁边桌的郭襄劈头盖脸地泼去！
这一下变故突兀之极，茶水泼出的速度更是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暗劲，绝非意外失手，眼看郭襄似乎来不及反应，就要被浇个透心凉。
然而，就在茶水即将泼到郭襄身上的电光石火之间，异变突生！
“锵！”
一声微不可闻、却清脆至极的金属颤鸣响起。
那飞向郭襄的茶水，竟被一件狭长的铁器凌空挡住！茶水撞在铁片上，瞬间炸开成无数细碎的水珠，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齐齐向下洒落，竟一滴也未溅到郭襄的衣襟上。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酒楼遭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