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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请君入瓮 郭襄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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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襄与花满楼按照商定的计划,如往常般起身,然后婉拒了王府备下的精致早膳。
花满楼温言请侍女转告世子,他们想去市井间走走,尝尝本地的风味。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南王世子自是满口应允,还特意派了个据说是几代都住在五羊城的张姓年轻人作为向导。
面对这份热情,推辞反而显得刻意,郭襄抬眼望向花满楼,见他微微颔首,便主动展颜一笑,向世子表示了感谢。
这位张姓青年个子不高,却透着一股市井的机灵劲儿,口才极佳,一路上将五羊城的典故、风情说得天花乱坠。不过,他引荐的那家老字号茶楼,倒真非虚言,茶香醇厚,点心精巧别致,味道确实不俗。
两人既存了心思,便也沉住气,安然享受着这顿地道的早茶,耳中听着青年滔滔不绝的介绍。
用罢早茶,二人起身打算随意逛逛。那青年还要跟随,花满楼却轻轻将折扇一收,唇角含着一抹温和而略显疏离的笑意,道:“张兄盛情,我等心领。只是接下来,我想与郭姑娘寻些清静处走走,就不劳烦相陪了。”
他话语温和,意思却明白。那张生是何等眼色,立时了然,目光在花满楼和一旁微微侧首、颊边似有若无泛起一丝红晕的郭襄身上一转,心里便道:这两人郎才女貌,想要单独相处也是寻常,只是……
他眸光闪了闪,脸上忙堆起理解的笑容:“应当的,应当的!那小人就在这茶楼候着,二位若想知道哪里的馆子味道正宗,随时回来寻小人便是。”
摆脱了向导,两人信步走入繁华街市。约莫走过一条长街,花满楼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却借着俯身似要为郭襄讲解路边一处古建的机会,用仅容两人听见的声音道:“有人跟着,身手很轻巧。”
郭襄眉尖微蹙,她竟未察觉,到底是花满楼虽目不能视,听觉与感知却远超常人。
“前面巷口右转,”花满楼语气依旧从容,“有一家绸缎庄,我们进去看看。”
郭襄会意,与他并肩而行,步履未见加快,却在不经意间转入巷中。
跟踪者急忙跟上,却见两人在绸缎庄门前只是略一驻足,便仿佛临时起意般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飘着淡淡染料气味的岔道。
待他追入,岔道内已是空空如也,只余几户人家后院墙头探出的青翠藤蔓,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甩开了尾巴,两人不再耽搁,身形加快,如两缕清风,向着城墙方向而去。
五羊城的城墙厚重而古旧,砖石缝里长满了暗绿的苔藓。他们并未登上城楼,而是在城墙根下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正好遮蔽了来自街面的视线。
阳光透过榕树的叶隙,在花满楼浅色的衣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静静面向城墙的方向,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郭襄背靠着粗糙而被阳光照射得温暖的城墙砖石,轻轻舒了口气:“总算清静了,那位张伙计引路的茶楼虽好,总不如这里自在。”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用干净荷叶细心包好的小包,递向花满楼,“方才我看你用得不多,这是那家店的招牌蟹粉酥,我悄悄包了两块出来,你尝尝?”
花满楼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他伸出手,精准地接过那尚带余温的荷叶包,指尖不经意触到郭襄的手,两人都若无所觉般自然分开:“好。”
他并不客气,咬了一口,细细品味,“嗯,蟹鲜味醇,果然比王府里那些过于精致的点心更有真味。”
“是吧!”郭襄也拿起一块,一边小口吃着,一边压低声音,“甩掉的人,是世子派来的,还是……其他什么人?”
花满楼拿出手帕拭去指尖的碎屑,沉吟道:“此人看上去脚下轻快,应当有些武功,但并非高手,不过看上去颇为熟悉城内地形。倒说不好是哪里的人,或许是世子热情,也或许……是与我们怀疑之事有关的……有心之人。”
郭襄聪慧,立时明白:“那我们接下来……”
“等。”花满楼语气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既然已惊动了他们,不如以静制动。我们方才假意是……情意正浓、想要独处的爱侣,许是能迷惑他们一时。当务之急,是与陆小凤汇合。”
“情意正浓……”郭襄在心底默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脸上刚刚褪去的热度似乎又有些回升。她抬眼看向身旁温润如玉的男子,他明明看不见,却总能洞察最细微的关节。这份与他同行时特有的安心与默契,是她在这异世界的江湖中,最珍贵的倚仗。
她定了定神,将最后一点蟹粉酥放入口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灵动,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好,那就听你的。等我们和陆小凤汇合,且看看这五羊城,到底还藏着怎样的乾坤。”
两人在榕树的荫蔽下静静等待,从日上三竿直到太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渐渐被暮色吞没,街市的喧闹声也慢慢沉寂下去。郭襄心里渐渐有些焦急,正想开口,却见花满楼突然神情一肃,面朝天空,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怎么了?”郭襄低声问。
“一只信鸽,飞得很急。”花满楼轻声道,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信鸽翅膀破风以及腿上竹管发出的微弱哨音。
郭襄立刻循着他的视线方向抬头望去,暮色苍茫的天际,果然有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
“是信鸽!”她话音刚落,眼眸一凝,“有人!在跟着鸽子!”
她的目力极佳,清楚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利用高低错落的屋顶,如一道青烟般紧缀在信鸽之后。
“是陆小凤!”她认了出来,低呼道。
“跟上!”花满楼当机立断。
两人不再迟疑,立刻展开身形,匀速跟在陆小凤后方。跟了一阵,郭襄突然警觉发现身后远处也缀上了人影,并非一两个,而是五六个,对方速度不快不慢,正好维持在一个不至于跟丢的距离。
“后面也有人跟着。”郭襄低语,心中略有迟疑,但前方的陆小凤脚下只听了一瞬又立刻继续向前,显然也发现了,却毫不在意。
花满楼低声道:“无妨,跟着陆小凤。”她便按下疑虑,专心追踪。
信鸽沿着一条直线飞行,陆小凤便在下面连绵的屋顶上飞檐走壁,郭襄与花满楼紧随其后。
途经几条正街的街口时,郭襄忽见两旁房脊上影影绰绰立着人影,心中一惊,手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短剑。
但直到两人逼近,那些黑影依旧僵立不动,如同泥塑木雕。靠近一看,才发现这些人穴道被制,眼神惊慌,显然是被前面的陆小凤顺手料理了。
如此横跨过七八条街,再未见拦路之人,直到前方出现一条显得颇为古旧的老街,信鸽开始盘旋下降。他们眼见陆小凤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进了一座看似普通、却别具匠心的小院围墙。
两人对视一眼,毫不迟疑,也双双掠过高墙,潜入院中。
院子不大,却布置得颇为雅致,假山盆景,错落有致。他们一路潜行至深处,才见到陆小凤正站在一丛翠竹旁,脚下躺着两个昏迷不醒的青衣婢女。
两人还未来得及出声招呼,陆小凤已转过身来,脸上难得不见平日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神情凝重,朝他们迅速在嘴前竖了竖食指,示意禁声。
郭襄立刻会意,生怕花满楼因目不能视而突然开口,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花满楼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力度与意图,立刻抿紧了唇,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片刻之后,脚步声响起,那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五六个人也寻到了这里。
郭襄立刻回头打量,来人是三男三女,三个女子皆身着青衣,看面容仿佛是孪生姐妹一般的中年妇人。不过郭襄的易容术自得王怜花的真传,虽动手还欠火候,但眼力却大为进步,一眼便看出她们正是易容,而且若论精巧,远不如王怜花。
三个青衣妇人分别搀扶着三个男人:一个紫红面皮,脸上带着三条狰狞的刀疤;一个颧骨高耸,神情严肃古板;最后一个却是一脸病容,穿着料子极好的华服。而这三个人,有一个共同的可怖特征——他们的眼眶皆是空洞洞的,竟都被人刺瞎了双眼!
郭襄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身份。三个青衣妇人还罢,这三个盲眼男人,必是花满楼曾向她提起过的、近期被那凶残的绣花大盗刺瞎双眼的武林高手:“镇远镖局”总镖头常漫天、“平南王府”总管江重威,以及华玉轩那位主家华一帆!
她心道:看来陆小凤已经找到了关键线索,直指绣花大盗的巢穴!
她怕花满楼不知来者是谁,因又不便出声,便悄然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摊开他的掌心,用指尖飞快地写下:“三女易容,三男,常、江、华,皆盲。”
她写得专注,指尖轻柔却清晰地划过他的掌纹,全然未曾留意到,花满楼那总是平静温和的脸上,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耳根更是热度攀升。他只觉得掌心酥麻,那触感仿佛不只是写在手上,更是直接写在了他的心尖上。
郭襄写完抬头,便见陆小凤朝常漫天等人那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不再理会众人,独自一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向院子角落那一排紧闭着门窗的屋子。他选中其中一间,侧耳在门上听了片刻,才轻轻推门,闪身而入。
屋外,不一会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常漫天等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郭襄注意到,花满楼的眉头也微微蹙起,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事情。
再看那边,常漫天、江重威、华一帆三人,虽然目不能视,但脸上的肌肉却瞬间绷紧,面色变得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是听到了屋内传来的话语,情绪激动难以自抑。那三个青衣妇人则面面相觑,似乎和郭襄一样不明所以。
花满楼察觉到了郭襄的疑惑与好奇,他略一迟疑,便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向上摊开。
郭襄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
他的指尖微凉,却稳定无比,他在她掌心一笔一画,缓缓写下了几个字,每一个字,都让郭襄的眼睛睁大一分。
他写的是:
“绣、花、大、盗、是、金、九、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