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断弦绝响 李寻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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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寻欢抱着林诗音，几乎是足不点地地冲回了她的闺房，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柔软的床榻之上。他清晰地感觉到，随着远离客院，怀中那剧烈的颤抖果然逐渐平息，他俯下身，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诗音，你……好些了吗？”
林诗音虽然不再因剧痛而颤抖，但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她半合着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没有立刻回应。
跟进来的郭襄见此情形，心知虽然蛊毒引发的剧痛已缓解，但那般折腾对身体元气损伤定然不小。
她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道：“这是我外公秘制的九花玉露丸，于止痛补气、恢复元气最有奇效……”她正要将药瓶递过去，却见一个白色的小瓶自身旁掠过，精准地飞向床边，被李寻欢下意识接住。
“省省你的灵丹妙药吧，小丫头，杀鸡焉用牛刀。”王怜花懒洋洋的声音随之响起，他已悠然倚在门框上，“服这个，更对症。”
李寻欢倒出那枚色泽奇特的药丸，在指尖捻动查看片刻，又抬眼深深看了王怜花一眼，目光复杂，略一迟疑，他还是将药丸喂入了林诗音口中。
药力化开，不过一刻，林诗音脸上果然恢复了几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诗音……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李寻欢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林诗音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盈满柔情与哀愁的眸子，此刻清澈而平静。她定定地凝视了李寻欢良久，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与往日并无二致的、温婉柔美的笑容，轻声道：“不用了，表哥。让我们……一次把事情说清楚吧。”她随即转向郭襄与王怜花，“襄儿，王前辈，也劳烦你们，为我们做个见证。”
李寻欢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一种灭顶般的预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郭襄与王怜花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眼中闪过不忍与叹息，但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怜花未发一语，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已是默许。
“多谢两位。”林诗音微微颔首致谢，继而转向李寻欢，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表哥，你知道我方才，为何要问你是不是打算将李园给我作嫁妆吗？”
李寻欢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她会重提此事，不过他确实略感疑惑，这个念头虽然在他心头盘旋，却并未对任何人提及过。
不等他回答，林诗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他，看到了某种虚无的景象，声音也飘忽起来：“拿到蛊虫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她顿了顿，直视李寻欢，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我本来……一直无法下定决心，但做完那个梦的第二天，我便知道……我必须要这么做。你知道……我梦到了什么吗？”
李寻欢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林诗音似乎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吐露的话语却字字如刀：“我梦见……我成了龙夫人。李园……也改了名字，叫‘兴云庄’。”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还梦见……我们有了一个孩子，玉雪可爱、聪明伶俐……”她的话语在这里刻意停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个名字，“他叫，龙、小、云。”
“表哥，你看，这般‘美满’的未来，是不是……正如你所愿呢？”她又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漾开一片冰冷的嘲讽。
李寻欢只觉得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钢针，一根根钉入他的心脏，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想辩解，想呼喊，可巨大的羞愧与痛苦淹没了他——他有什么资格开口？他施加给她的痛苦，何止百倍于此！
冷眼旁观的王怜花此时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似乎对这“梦境”的细节颇感意外。
郭襄亦是心中震动，那细节太过真实，绝非寻常梦境所能及，她联想到那神秘的奇异空间，暗忖：莫非是那背后的力量心生怜悯，让林姐姐窥见了未来的轨迹？
林诗音看着李寻欢痛不欲生的模样，若在往日，她早已心软得一塌糊涂。但此刻，她的心仿佛被那蛊毒一并噬空了，又或者，灵魂深处有个声音在尖啸：让他痛！唯有让他感同身受，才能稍解那“梦境”带给她的无尽恐惧与绝望！
她似乎并不在意这近乎独角戏的倾诉，仿佛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真好笑，明明园子都改名叫了‘兴云庄’，大门上……却还挂着那御笔亲赐的‘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表哥，你说，这好不好笑？”
“诗……诗音……”李寻欢颤声唤道，一股从未有过的、彻骨的寒意沿着脊椎窜上——他在害怕！纵然昔日面对生死险境，他也从未感到过如此清晰的恐惧！
“你走了……一走就是十年……”林诗音的眼神空洞起来，仿佛陷入了那并不存在的回忆里，“可你……为什么又要回来呢？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话语至此，她本以为早已流干的眼泪，竟又一次盈满了眼眶，闪烁着破碎的光。
是啊……他为什么要回来？
李寻欢脸上浮现一个惨淡至极的笑容。以他的心智，纵然只是只言片语，也足以拼凑出一个由他亲手造成的、延续多年的悲剧轮廓。
他为何总是这样……为何总将最深的伤害，加诸他最爱的人？他的心，如同被腊月的寒风瞬间冻结，沉入无边冰冷的死寂。
望着他这般模样，林诗音本以为彻底麻木的心，竟也泛起一丝细密的疼。爱意，终究不是能随意掌控收放的东西。
然而，但当她想起梦中那个在她面前乖巧可爱、在外却阴狠毒辣的孩子，想起那个日渐虚伪无耻的丈夫，更想起那个憔悴绝望、面目全非的自己……
她又想起了郭芙，郭襄的姐姐，她们曾在那奇异空间窥见过她最隐秘的心事——心底深处藏着的另一份遗憾情愫。可她的丈夫却是一个顶天立地、值得托付与敬重的英雄，如此，或有一日终能抚平她心中暗藏的失落。
可她呢？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她为何会任由自己的人生滑向那般不堪的境地？
她曾在父母灵前发誓，要好好活着！她为什么会任由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是上天垂怜，给了她这挣脱宿命的机会！
想到这里，林诗音眼中最后一丝软弱被彻底压下，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清冷，她看着李寻欢，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缓缓说道：“没关系的……表哥……都没关系了……”
“你将我推给龙啸云，你说你不是良配……”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解脱般的释然，“那我们的婚约……便就此作罢吧。”
这明明是他这些时日来自暴自弃、苦苦追求的一个结果，可当它真的由林诗音如此平静地说出时，李寻欢却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黯哑的一个字：“……好。”他还有什么资格，还有什么脸面，再去奢求站在她身边？
“但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情分总归是在的……”林诗音的声音愈发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往后，我们还是兄妹，对吗？”
“是……”李寻欢强笑着点了点头。
“你既愿意将李园赠我作嫁妆……”林诗音凝视着他，脸上重新漾开那温婉的、却让李寻欢感到陌生的笑容，轻声问道：“那我不嫁给龙啸云……你也依旧愿意吗？”
李寻欢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问，但他依旧毫不犹豫地点头。莫说一座李园，便是她此刻要他的性命，他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她。
“那便好。”林诗音的笑容加深了几分，眼中仿佛有了一种新的、坚定的神采，“那我便真的，将李园当作我的嫁妆收下了。”她语气平稳，却掷地有声，“表哥，若你将来另觅良缘，生下李家血脉，这李园的祠堂香火，自然由你的子嗣继承。”
她顿了顿，继续清晰地说道：“若你无意婚娶，他日我若寻得真心待我之人，诞下孩儿，我必令其中一子承继李姓，承继大表哥的香火，为他摔盆执幡，不使他身后寂寞。如此，方不负姨夫、姨母养育之恩，不负大表哥昔日待我之情。”
她似乎很满意看到李寻欢脸上那混合着震惊、愧疚与茫然的复杂神情，微笑着问：“若我亦无所出，便会从李家旁支中，择一品行端正、天资聪颖的孩童过继到大表哥名下，悉心教养，必不使李园门楣蒙尘，不让‘一门七进士’的声誉坠地。”
“表哥，你说……这样安排，可好？”她仍在笑，那笑容温婉如昔，却仿佛带着能斩断一切过往的锋芒。
李寻欢彻底呆住了，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预想过林诗音的愤怒、绝望、甚至怨恨，却独独没有想到，她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冷静、如此周全地，将他试图“安排”的一切彻底颠覆，反过来为他、为李家，规划了一条他从未想过的、充满尊严与担当的未来之路。
这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他那自以为是、不负责任的作为上……这比任何斥责和哭诉都更让他无地自容……也让他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个他自以为需要保护、看似柔弱的表妹，骨子里蕴藏着怎样坚韧而璀璨的力量。
他望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复杂到极点的、近乎叹息的哽咽，而后重重点了点头。
郭襄站在一旁，早已听得心潮澎湃，眼眶微热。她看着林诗音，仿佛看到一只挣扎出破碎茧壳的蝴蝶，正舒展着湿漉漉却无比美丽的翅膀，她心中的不忍被一种由衷的敬佩所取代。
她凭借自己的力量，在绝望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人生的秩序。
郭襄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林诗音，露出了一个充满鼓励与赞许的、明亮的笑容。
“哈哈哈！妙极！妙极！”王怜花抚掌大笑，打破了房间内凝重的气氛，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欣赏的目光重新审视着林诗音，“好一个林姑娘！若那固执的老李探花泉下有知，见到李家门楣由你如此撑起，定当老怀大慰，再无遗憾！”
林诗音迎着众人目光，缓缓自床上坐直了身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她不再看失魂落魄的李寻欢，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天色已晚，诸位也请回去歇息吧。李园……从明日起，会有许多事情需要打理。”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主人才有的、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力量。
这一夜，李园依旧寂静，但某种根深蒂固的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断弦绝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