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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近乡情更怯 是个小结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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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是乡间村里长大的小孩,走惯了山路,却仍恐惧冬夜的山林。
山间小道不宽,一面是山石嶙峋的崖壁一面是斜坡向下绵延着无边的树丛。寒风从漆黑的林间卷来,吞没她身上残存的暖意。一弯孤月冷清清悬挂在天边,是这漆黑夜里唯一的亮堂。
别回头,往前走。江照哆嗦着加紧脚步。——这条山路通往城郊的外祖父家,白日里走过不下百十遭的,别怕!得快些,再快些,去外祖父家喊人来。再晚半刻,母亲只怕就要在那暴虐的酒鬼手下丢去半条命。
临出门那一幕在心头走马灯似地轮播:餐桌上碗碟汤汁一片狼藉,男人拳脚相加女人低声哀嚎。一场家暴落在寒冷的夜里,如同往日里很多次那样上演,却又比任何一次都凶残可怖得多。
江照翻年就十二岁了,打她记事起父母就经常吵架,后来拳头替代了言语。很久以后她才明白——只因为她出生是个女孩,不受她爹待见,便成了这个家所有矛盾冲突最顺理成章的由头。
今晚这场暴力的闹剧又是从哪里开始的?如果她没有在饭桌上顶撞那个叫“父亲”的男人,如果这个脾气暴戾成天无所事事的中年男人没有在下午的牌桌上输掉大笔钱,又或者她的母亲没有在巴掌落下时挺身护在她身前反抗……也许这场暴力就不会发生?
泪水打湿江照的眼睫和脸颊,冰凉凉的刺痛。
视线更模糊了,路旁婆娑的树影宛如张牙舞爪的幢幢鬼魅。
拐到一个山坳处,一道鬼影子突然窜到眼前。——“啊!”江照惊叫一声,脚下趔趄,眼看就要摔下黑漆漆的山坡。电光火石间一张微微温热的手掌搀了她一把,拉回她零星的理智。应当是个人吧?那点微弱的温度隔着衣袖传来,是属于人类的体温。
她颤着声音问,“谁在那里?”
话音沉进黢黑的夜,无人应声。难道真是鬼?江照心中一紧,试图挣脱那只来历不明的手,拉扯间力气使得大了,又要往地上栽去。
“别、别乱动,小心摔、摔下山坡。”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听着同她差不多的年纪。
还是只结巴的年轻鬼?——江照一下就没那么怕了。甭管是人是鬼,眼下都挡住她的路了。
“你是谁?躲在这儿吓人!”江照壮着胆子拔高了声音,话尾夹杂着点哭过的哽咽,气势又弱了几分。
那人把她往内侧石壁的方向轻轻带了一下,才松开手,“我、我迷路了。”像是比她还怕一样,声音细细地发着颤。
江照本想问他要去哪儿,可这条狭长的山路望不见首尾,说到底无非两个方向。她心念一转,滴溜着眼珠子对黑暗里那张模糊的脸说:“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吧?这一片我熟。你跟着我往前再走一里地,就到村支书家,可以在那儿等家里人来接你。”
“真、真的?”那人的口气不大相信。
“真的,村支书就在我外公家附近。”想到家中急事,江照语气不由急促起来,“我正往那儿去呢。走不走?。”说罢转身迈步,信不信随你的架势,却在心底暗暗打鼓。这段夜路,她实在太需要一点人声驱散恐惧了。
脚步声迟疑地响起,接着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跟了上来。
江照松了口气,脚下的步伐加快,几乎小跑了起来。
少年追着她的步子,声音隔着湿冷的夜雾传来:“你、你走这么急……是家里有事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然挑破了绷紧的纸,江照攥紧袖口,“我爸……在打我妈。我得去找人。”要是往日,她不会把家事告诉一个陌生人,此刻不知怎的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气。
“……”那人像是在消化她的话,良久,他才很轻地“啊”了一声。那声音像片羽毛,落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两人一时无话,夜黑风高,四下里只有两双脚踩过碎石的声音,一前一后地落在一处。有人同行,那段望而生畏的路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山月的清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在山路上,路越走越宽,拐个弯,白墙小楼的居住区就在眼前。
江照停下脚步,回身望去。——冷不丁正撞上一双清亮的眼眸。一张陌生年轻的少年人的脸,剪着利落的寸头。大冷天的只穿一件单薄的毛线衫,面孔在朔朔寒风里冻得发白,更显得那双眼睛黑而亮,比天边泠泠的月光还要亮。
长得不错,可惜是个小结巴……
江照别开视线,抬手遥遥一指不远处:“那边的白房子看见了吗?那就是村支书家。”
说完也不等人回应,拔腿就往外祖父家跑。风呼呼从耳边刮过,那道声音缀在她身后:“谢谢你给我带路!哎,你叫什么名字?我叫……”
好生奇怪,这人突然就不结巴了。江照等那道声音消散在风里,才后知后觉地想。
大抵是寒风刺骨吧,头痛欲裂……江照梗着脖子转了下头,在旅客稀疏的机舱里醒过来。原来是做梦——梦起的还是早被她尘封进记忆的旧事。
“女士,您是身体不适吗?”一张带着标准笑意的面孔关切地望向她,温声提醒:“本次上海到C市的航程已经结束……”
“不好意思,不小心睡着了。”江照揉一把跳着疼的太阳穴,站起身,在空姐的帮助下取出行李,在一排空乘热情的欢送声中走下飞机。
陌生又熟悉的航站楼,身边人群如川流,江照亦步亦趋地跟在人潮的大部队后头朝出口走去。
手机屏幕上显示晚上九点半。
十月国庆佳节,C市已经步入秋天,她出发时一切从简走得匆忙,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线衫,寒意爬上她的脊背。真冷啊,像梦里的冬夜一样冷。怎么会突然梦见那么久以前的事?梦境太过真实,每一寸感受都如记忆复刻。
江照头脑昏昏沉沉,只当是自己前一日熬大夜拍片子后又马不停蹄飞回来太过舟车劳顿。大概是太累了,才会做这些不着边际的梦。
出口处前来接机的人挤在一处,江照走马观花地掠过那簇陌生的人群,没有一张她认得的脸。她竟暗自松了口气,——这几年她游荡在海外国内,这座生她养她的西南城市,兜兜转转,已是阔别多年。所谓近乡情怯,原来是真的。
江照眯起眼睛辨认了下机场的指路牌往出租车的方向走,刚走没几步,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她肩膀一下。
江照有些戒备地转头,撞上一张的明媚笑脸,阔别重逢,她仔细辨认了两秒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你吓我一跳……”
话音未落,来人跳上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熊抱,那熟悉又响亮的声音夹杂着方言,炸开在耳畔:“江阿满,你个死女子,在上海窝了几个月总算回来了!这么多年了,我多想你你晓得吗……”
这么多年过去了,赵岑岑还是那个小炮仗,咋咋呼呼又生动鲜活。来往的行人侧目,江照任由好友抱着她絮絮叨叨,只觉得湿意爬上眼角。
“怎么穿这么少?”岑岑摸到她单薄的衣袖,埋怨着松开手,一把扯下自己颈上的毛绒围巾,不由分说地裹住她。
那点附着的温度让江照在泪眼婆娑中回神,南方秋夜的机场,阔别重逢的好友。
——我回来了。
“不是说今晚有事来不了?”江照任由岑岑接过她的小行李箱,跟着她往地下停车场走去。
“什么事能比接你更要紧?推了!”赵岑岑娇嗔地笑起来,“本想给你个惊喜的,刚才走开接了个电话,几分钟的功夫就差点错过。我在后头喊了你好几声呢,怎么,没到三十耳朵就不灵啦?”
“这是在笑我年纪大了?”江照也笑起来。
“女人三十一枝花,咱还不到三十,正美着呢。我就说你留长发一定好看,我看你和出国那会儿脸倒是没啥变化。我还担心你小胳膊小腿的在澳洲异国他乡的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呢!”
真的没变化吗?江照有点恍惚。时光流转,她自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模样或许没怎么变,可时过境迁,很多事情到底是不一样了。
两人默契地陷入了几秒安静,岑岑郑重其事地说,“你能回来参加我的婚礼,我真的很高兴。阿满,大家……都很想你。这么多年了天大的事也该翻篇了,你别跟自己过不去。”点到为止的分寸,粗中有细的体贴,她还是那个赵岑岑。
“咱俩什么交情?说这些。”江照将话头轻轻拨开,“你一个人开车来的?”
“是啊,我现在可是九年驾龄的老司机了,早不是大学时那个手忙脚乱的新手啦,放心吧。”赵岑岑笑得眉眼舒展,“顾谓原说要来的,临时替同事顶了个急诊夜班,实在走不开。等你见了他,可得好好数落他几句。”
“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科室医生了嘛,责任重大,能理解。”江照在脑海里回忆了下顾谓的脸,还是那幅玩世不恭的模样,实在很难想象他穿白大褂救死扶伤的情形。
所以说啊,时间会改变很多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