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柿星

1、她

　　我有一个表亲，她本来可以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人长得漂亮还特别聪明、家境也支持她留洋求学。等她从世界前十的大学毕了业，所有人都以为她的人生会像她小姨在她考上大学那年给她的贺卡上写的一样：你必如鹰般腾飞。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她选择了不考研不工作，硬是在家躺平了两年。

　　我俩小时候常一起玩，所以我觉得我俩关系还行，于是一是代表家里人，二也是我好奇，我就去问了她的想法，她和我说的话我记了好些年。

　　她说她其实在大学第二年就不想上了，第三年也闹过一回。

　　我问她是因为学业压力吗？

　　她说不是，她闭着眼睛都能毕业。

　　我说我很羡慕她有这样好的脑子，有这样别人做梦都追求不到的机会。

　　她说可是那时候她太想家了，太痛苦了。

　　我说所有人都想家呀，熬过去就好了。

　　她说当时她得了不知道什么病，头晕得手机都看不了，只能侧躺盯着空气发呆。她觉得熬不过去了，连续一周一睁眼就是哭，哭累了休息一会儿继续哭，回国的机票都订好了。

　　我说可是你还是坚持下来了呀。

　　她说是她妈和她哥劝下来的，说就剩一年了，再坚持坚持。她说她想死，她妈妈说实在不行回来也行。她挺感动的，和她妈妈说机票买好了。她妈妈忽然就变了脸，和她说要是敢回来以后没人会理她。

　　她记得自己躲在衣柜里哭了一阵就开始收行李，结果她哥电话打过来再劝，说让她再坚持坚持。

　　她用仅剩的理智劝他们说她毕业了也不想工作，不如不读了，省下来的钱干什么不好？

　　她哥又劝，说毕业了随便她。

　　她说那我毕业了至少在家躺两年行吗？她哥和她妈妈都答应了。

　　她说她知道他们都在骗她，但是她还是爬下床边哭边把作业写了。

　　那一个月她因为情绪性进食胖了十斤。

　　再后来好不容易毕了业，她就言出必随，在家躺平了。前几个月还好，再后来她妈妈就开始明里暗里劝她要么考研要么工作，要么就嫁人。

　　她说你答应过我的。

　　妈妈说谁知道你说真的啊？

　　沟通不顺利，她还是不干，就躺着。

　　她妈妈就换了方式，断了她的生活费，她靠着积蓄躺了一年多，和我说话的时候马上两年了，身上就剩几百块钱，基本上断了娱乐活动，每天只能在家看电视。

　　我说你这又是何苦呢？

　　她说这是他们答应我的，求仁得仁。

　　我问你不觉得这是浪费生命吗？

　　她说这是她小时候梦想中的生活，一个人（她妈妈不想搭理她）想看多久电视就看多久电视，无忧无虑的。

　　我问她那以后呢？你现在都没钱了，能一辈子在家看电视吗？

　　她说她没有什么以后了。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她准备再过一阵时间就自杀。

　　要是别人说我会嘲笑她，但就我知道她的一些事迹让我天然就有三分相信她的话不是胡话。我说为什么？你年轻漂亮、聪明学历好，就这么放弃不可惜吗？

　　她说生老病死她最害怕中间两个，她要趁它们还没来赶紧走。

　　我说可是不是每个人都会病呀？

　　她说可是每个人都会老，人的身体功能就像爬坡，二十三十登了顶，四五十就开始走下坡路，大病小病放一边还有本身力量的衰弱，她不想做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老人。

　　我说也有很幸福的老人呀？

　　她让我举例。

　　我说张奶奶。

　　她说张奶奶有风湿，一到阴雨天就胀痛。

　　我说刘奶奶。

　　她说刘奶奶有偏头痛，都过了更年期绝经了每个有还有几天头疼得下不来床。

　　我说楼下的赵奶奶，她八十了身体还特别好，能自己下楼上楼。

　　她说赵奶奶每天早上四五点就得起床给偏瘫还有一堆基础病的老伴熬中药做饭，一日三餐之外还得给他按摩、把屎把尿，她觉得不如身子弱点呢。

　　对了，她还补了一句，其实赵奶奶也有皮肤病，只是和老伴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家里根本没人在意她。

　　我说可时间上总有幸福健康的老人吧？

　　她说她也觉得有，但她不想去赌这个概率。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眼看着自己一天一天的衰弱，不想变老，她只喜欢漂漂亮亮的自己。

　　我不知道再和她说些什么，我忽然想到自己普通的工作，感叹道我要是有你的脑子就好了。

　　她笑了，说你要是真有就不会这样想了。

　　后来我们没再联系，再过了有个半年，听说她死了，确实是自杀。

　　葬礼我还是去了，听她妈妈一哭得累了就骂她两句，说她白眼狼没良心，花了家里那么多钱说死就死了。说自己命苦，遇见个出轨的男人，还生了这么个东西。

　　葬礼后我和她哥聊了两句，他说其实他还挺佩服他妹的，说死就死了，自己工作压力大了也想过要死，可就是忍了这么多年。他还说他妹临死前找他要了点钱，她最后的娱乐活动是去专业的摄影工作室拍了一张精修的遗照。

　　我说难怪那照片那么好看，但也看不出什么ps痕迹，和她本人长得挺像的。

　　边上有个女的说那是因为镜头拍人本来就会畸变，说完她就跟着哥走了，我看见没走多远他俩就偷偷摸摸地牵起了手。

　　我仔细看了那女的背影几眼，确定她不是哥过年带回来的那个女朋友。

　　我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忽然觉得挺冷的，拉上外套的拉链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