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梁屹然在瑶光殿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似乎并未影响什么。
朝明宫依旧运作如常,他本人也依旧是那副温雅宽厚、统御六宫的模样。
只是,关于端良卿苏墨染恃宠生娇、截胡圣驾的流言,却在某些角落里悄然滋长。
虽未形成风浪,却也像暗处的苔藓,滑腻腻地存在着。
苏墨染对此恍若未闻。
晋封良卿后,内廷司立刻拨了两个看起来还算机灵的小内侍和一个略懂梳头的宫女过来。
听云轩总算有了点主子院落的样子。
份例用度更加丰厚,送来的衣料吃食都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但他依旧穿着半旧的常服,临帖,读书,侍弄花草。
偶尔摆弄那些赵知临赏赐的竹木料子和素纱,尝试着做一盏更精巧的灯,却总不满意。
他变得越发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安静了。
连叶淮安都私下里说他:“晋了位份,怎么反倒像被抽了魂似的?”
苏墨染只是笑笑,不答。
他心中那根弦,从未放松过。
梁屹然的香囊是明枪,沈嘉文的反应是暗箭,帝王的恩宠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坠落的利剑。
他必须更谨慎,更低调,等待下一次……或许能真正站稳脚跟的机会。
这日午后,他正对着一堆削好的细竹篾发愁,试图将它们弯折成一个更复杂的星辰骨架。
门外却传来一阵与平日不同的动静。
不是送东西的内廷司内侍,也不是各宫前来问候的宫人。
脚步声沉稳而富有韵律,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
很快,一个面生的、穿着体面宫装的大内侍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声音不高不低:“端良卿安好。陛下口谕,请良卿即刻前往瑶光殿。”
瑶光殿?沈嘉文?
苏墨染心中猛地一跳。
梁屹然前脚刚走,沈嘉文后脚就召见他?这是什么意思?替梁屹然敲打?还是别有目的?
他压下心头疑虑,放下手中的竹篾,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臣侍遵旨。敢问公公,可知沈贵卿召见,所为何事?”
那内侍笑容不变:“贵卿上只说,听闻端良卿心灵手巧,近日得了一副精巧的九连环,自己解不开,想请良卿过去一同参详参详。”
九连环?
苏墨染更加狐疑。沈嘉文那样清冷疏离的性子,会为了解不开一个九连环特意召他过去?
这借口找得未免太过敷衍。但圣谕已下,容不得他拒绝。
“有劳公公带路。”他不再多问,跟着那内侍出了听云轩。
瑶光殿与听云轩一东一西,几乎横跨了大半个后宫。
一路上,苏墨染默默观察着领路内侍和随行宫人的神色,皆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更甚。
上次的召见只寥寥数语,这次……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踏入瑶光殿的范围,气氛与朝明宫的刻意雅致、听云轩的萧索冷清都不同。
这里有种沉淀下来的、书卷气的宁静。
庭院中花木不多,却打理得极有章法,几丛修竹,数块奇石,便勾勒出疏朗的意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墨香。
进入正殿,光线明亮。
沈嘉文并未像那日梁屹然来访时那样端坐主位,而是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书案后。
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棋谱,手里捏着一枚墨玉棋子,正对着棋盘上的一局残局凝神思索。
他今日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秋香色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
脸色比前几日看起来好了些,却依旧带着病后的清减。
听到通传,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墨染身上。
没有什么审视或敌意,只是平淡地打量了一眼,便微微颔首:“端良卿来了,坐。”
“臣侍苏墨染,叩见沈贵卿,贵卿上金安。”苏墨染依礼跪下。
“不必多礼。”沈嘉文摆了摆手,示意宫人看座。
“听闻你手巧,本君这里有个小玩意儿,自己摆弄了半日不得其法,便想着请你来瞧瞧。”
他指了指书案一角放着的一个锦盒。
苏墨染谢恩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了,这才看向那锦盒。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副做工极其精美的九连环,赤金打造,环环相扣,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贵卿上抬爱,臣侍只是胡乱做些粗笨东西,于这机关巧物,实在所知有限。”
苏墨染拿起九连环,入手沉甸甸的。
他做出认真观察的样子,指尖试探性地拨弄了几下,动作生疏,脸上适时露出困惑和力不从心的表情。
沈嘉文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却没有出言指点。
只是淡淡道:“无妨,慢慢看。本君也只是闲来无聊,解个闷。”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苏墨染拨弄金属环扣时发出的细微碰撞声。
他心知肚明,沈嘉文召他前来,绝不是为了这劳什子九连环。
但他也不急,只是耐着性子,继续扮演一个手巧但于机关不精的良卿。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墨染终于“放弃”地将九连环放回锦盒,脸上带着歉意。
“臣侍愚钝,实在解不开此环,让贵卿上见笑了。”
沈嘉文似乎也并不意外,示意宫人将九连环收走。
“解不开便罢了,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端起手边的药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上,仿佛随口问道。
“听闻端良卿前几日,自己做了一盏星灯?倒是别致。”
来了。正题。
苏墨染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腼腆的笑容。
“不过是臣侍闲来无事,胡乱做的拙物,粗糙得很,不值一提。”
“能将竹篾绢纱,化作星火流光,即便是拙物,也需一番巧思。”
沈嘉文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
“陛下似乎……也很喜欢?”
苏墨染更加谨慎,斟酌着措辞。
“陛下宽宏,不嫌臣侍手拙,还赏赐了材料,让臣侍再做一盏好些的。臣侍……受宠若惊。”
他将话题引回皇帝的态度上,不直接回答沈嘉文的问题。
沈嘉文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清凌凌的,仿佛能看透人心底最细微的躲闪。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陛下近日,倒是常去听云轩?”
他又问,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只是闲聊。
“陛下勤政,偶有闲暇,会召臣侍前去……说说话。”
苏墨染答得模棱两可,既未承认“常去”,也未否认。
“说说话……”
沈嘉文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陛下与你,都说些什么?”
这问题越发敏感了。
苏墨染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
“陛下……多是问问臣侍平日做些什么,看了什么书,或是……让臣侍讲讲宫外听来的趣闻。”
他选择性地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将那些关于星灯、关于西南祭舞图谱的偶然灵感、甚至帝王偶尔流露出的、对规矩束缚下那一丝“不同”的探究,都隐去了。
沈嘉文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玉棋子。
光滑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贯的冷静。
他看得出苏墨染的防备,也听得出他话语里的保留。
这很好,至少说明这孩子不是真的全然天真,知道在这宫里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倒是个清静消遣的法子。”
沈嘉文评价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比那些争奇斗艳、明争暗斗,听着舒心些。”
苏墨染不知他此言是真心还是反讽,只低头应道。
“贵卿上过誉了,臣侍愚钝,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上不上得了台面,有时也难说。”
沈嘉文忽然将手中的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话锋也随之微妙一转。
“前日梁贵君来,还特意问起你。”
来了。
苏墨染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有丝毫异样,只做出微微讶异的样子。
“贵君上仁厚,还记挂着臣侍。”
“是啊,仁厚。”
沈嘉文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还赏了你香囊,可见看重。那香囊,你可还喜欢?日日戴着?”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苏墨染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感觉到腰间那枚月白香囊的存在感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稳住呼吸,答道:“贵君上赏赐,臣侍自然珍视,日日佩戴,不敢有违。”
“珍视便好。”
沈嘉文点了点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
“只是本君瞧那香囊绣工精致,用料名贵,与你平日穿着……似乎不太相衬。”
“陛下既赏了你衣料,为何不做几件新衣?”
“总穿这些旧的,未免显得过于简素,倒像是内廷司怠慢了你。”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他的穿戴,实则暗藏机锋。
是在暗示他故意穿戴寒酸以博取同情或彰显“与众不同”?
还是提醒他要注意身份,莫要“失礼”?
苏墨染心中念头急转,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感激。
“贵卿上关怀,臣侍感激不尽。”
“只是……臣侍出身微寒,习惯了俭省,且觉得旧衣穿着自在。”
“陛下赏赐的衣料华美,臣侍手艺粗糙,怕糟蹋了好东西,正想着慢慢学着裁剪,不敢贸然动手。”
他再次将自己的姿态放低,将“俭省”、“手艺粗糙”作为借口。
既解释了为何不穿新衣,又再次强化了自己“笨拙”、“老实”的形象。
沈嘉文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能洞悉一切伪装。
但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罢了。”
他挥了挥手,似乎失了继续盘问的兴趣。
“人各有志,你既觉得自在,便随你吧。”
“只是在这宫里,过分的自在与过分的招摇,有时一样引人侧目。”
“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把握。”
这算是……提点吗?
苏墨染心中微震,连忙躬身:“臣侍谨记贵卿上教诲。”
沈嘉文不再说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棋盘上。
手指拈起一枚白子,久久未落,仿佛陷入了漫长的思索。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苏墨染知道,自己该告退了。
他起身行礼:“若贵卿上没有别的吩咐,臣侍便不打扰您清静了。”
沈嘉文“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棋盘。
只淡淡道:“今日劳你走一趟。那九连环,既是本君请你来看的,便赏你了。带回去,闲暇时慢慢琢磨吧。”
“谢贵卿上赏赐。”
苏墨染再次谢恩,小心地捧起那个装着赤金九连环的锦盒,后退几步,转身出了正殿。
走出瑶光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墨染捧着沉甸甸的锦盒,手心却一片冰凉。
沈嘉文今日的召见,看似平淡,实则步步为营。
从九连环到星灯,从皇帝行踪到梁屹然的香囊,再到他的衣着穿戴……
每一个问题都看似随意,却都精准地指向他最敏感、最需要掩饰的地方。
尤其是最后那句关于自在与招摇分寸的提点,更像是一记警钟。
沈嘉文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受梁屹然所托来敲打警告?还是出于自身的某种考量?
亦或是……真的只是好奇,顺带给了两句无关痛痒的“忠告”?
他猜不透。
这位沈贵卿的心思,如同他殿中那局残棋,看似平静,内里却藏着无数可能的杀招与变数。
回到听云轩,他将那赤金九连环随手塞进箱笼最底层,如同对待一件烫手山芋。
沈嘉文赏的东西,他不能丢,也不能转赠,只能放着落灰。
叶淮安得知他被沈嘉文召见,特意过来问了问情况。
苏墨染省略了许多细节,只大致说了说。
叶淮安听完,沉默良久,才道:“沈嘉文此人,心思极深,轻易不与人往来。”
“他主动召见你,绝不会是无的放矢。你要小心,他或许……比梁屹然更难应付。”
苏墨染深以为然。
梁屹然的恶意是明晃晃的,如同淬了毒的匕首。
而沈嘉文的意图,却像隐藏在迷雾后的蛛网,看似无害,一旦触及,便难以挣脱。
接下来的日子,苏墨染越发谨慎。
他依旧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请安,几乎足不出户。
那盏新的星灯,他终究还是凭着一股执拗做了出来,比上一盏精致了许多。
竹篾的骨架更匀称,绢纱的蒙覆更平整,光影效果也更如梦似幻。
但他没有声张,只悄悄收在屋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点起来独自看一会儿。
赵知临似乎并未忘记他,隔三差五仍会召他去紫宸宫。
有时是说说话,有时是让他陪着看会儿书,甚至有一次,还让他试着解一个简单的榫卯结构。
帝王的兴致仿佛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对他依旧保持着那种发现有趣玩物的新鲜感。
赏赐不断,却再未提过晋封之事。
苏墨染安之若素。
他知道,急不得。
沈嘉文的提点犹在耳边,梁屹然的厚爱依旧悬在腰间,帝王的喜欢如镜花水月。
他必须像一株生长在岩缝里的植物,将根扎得更深,将枝叶收得更拢。
默默汲取养分,等待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真正破土而出的时机。
这后宫,如同一盘永远下不完的残局。
每个人都是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在纵横十九道上,上演着无声的厮杀与博弈。
而他苏墨染,这颗曾被弃于角落、如今又被偶然拾起的棋子,究竟能在这残局中,走到哪一步?
他望着窗外高耸的宫墙,那里是四四方方、永远不变的一片天。
答案,或许只有时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