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寒院药香，嫡姐寻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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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王朝，天启十三年，冬。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像揉碎的玉屑，顺着窗棂缝隙钻进来，落在沈清和素色的袖口上，转瞬便化了，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她正坐在窗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粗陶药罐，罐口氤氲着淡淡的白汽，裹挟着当归的醇厚、红枣的清甜与羊肉的暖香，慢悠悠地漫过简陋的屋梁，驱散了这间偏院大半的寒意。
这里是永宁侯府最偏僻的“拾翠院”，说是侯府院落，实则与下人房舍相差无几。矮矮的土坯墙爬着干枯的藤蔓，斑驳的木门裂着细缝，窗纸还是去年的旧物，边角早已泛黄破损，挡不住冬日的寒风。沈清和在这里住了十年，从生母柳氏离奇病逝的那一天起，她就成了侯府里最不起眼的影子——一个爹不疼、嫡母厌、嫡姐欺的庶女。
“姐姐，药膳……好了吗？”里屋传来一道软糯却虚弱的声音，是她唯一的牵挂，幼弟沈明轩。明轩自小体弱，汤药不离口，若不是她靠着生母留下的药膳方子偷偷调理，恐怕早已撑不到今日。
沈清和抬手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声音温柔得像化雪的春水：“快了，明轩再等等，喝了这碗当归生姜羊肉汤，身子就暖了，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
她轻轻搅动着药罐里的食材，竹勺碰到罐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与挺直的鼻梁，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明明是十六岁的年纪，正是娇俏明媚的时候，她的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唯有看向里屋的目光，才会泄露出几分鲜活的暖意。
没人知道，这位侯府庶女看似温婉柔弱，甚至连大声说话都怕惊扰了人，骨子里却藏着一身惊人的本事。生母柳氏本是御膳房出身，一手药膳做得出神入化，更懂些精深的医术，当年因无意间撞破侯府与外戚勾结的药材贪腐秘事，才落得个“急病暴毙”的下场。临终前，柳氏将一本泛黄的药膳秘方与半枚刻着“柳”字的玉佩塞给了她，只留下一句“藏好本事，护好自己与弟弟”，便含恨而终。
十年隐忍，沈清和早已将那本秘方烂熟于心，药膳与医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锋芒太露必遭横祸，唯有藏起棱角，做一株不起眼的苔花，才能活下去，才能查清生母死亡的真相，才能护好明轩。
药罐里的香气愈发浓郁，汤汁翻滚着泛起细密的泡沫，沈清和将火塘里的炭火拨小了些，正准备起身去拿青瓷碗，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丫鬟婆子的呵斥声：“沈姑娘，大小姐驾临，还不快出来接驾！磨磨蹭蹭的，是想挨罚吗？”
沈清和的动作一顿，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意，随即又被温顺怯懦的神色掩盖。是沈清瑶，侯府嫡女，她的好姐姐。这位嫡姐自小就看她不顺眼，仗着嫡母的宠爱与父亲的重视，三天两头来拾翠院寻衅滋事，轻则冷嘲热讽，重则动手砸东西，若是不给她几分脸色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她拢了拢袖口，快步走到院门口，轻轻拉开木门。门外，沈清瑶穿着一身簇新的石榴红撒花锦袍，领口袖口绣着金线缠枝莲纹样，头戴赤金点翠步摇，珠翠环绕，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她身后跟着四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与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正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这间简陋的院落，雪沫子落在她们的衣摆上，都被丫鬟及时用绢子拂去，生怕污了主子的衣衫。
“妹妹倒是好兴致，躲在这破院子里煮东西，”沈清瑶抱着胳膊，下巴微扬，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这股子膻味，怕是要熏臭了整个侯府的雅致。也是，妹妹出身卑贱，生母不过是个做饭的仆妇，惯是吃这些粗鄙东西的，哪像我，平日里吃的都是山珍海味，连御膳房的点心都瞧不上。”
身后的大丫鬟翠儿立刻附和：“就是，大小姐金枝玉叶，何等尊贵，哪能忍受这种穷酸地方的气味？依我看，沈姑娘还是赶紧把这药罐扔了，别污了大小姐的鼻子，惹大小姐不快。”
沈清和垂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声音轻柔却不卑不亢：“姐姐说笑了，我这是给明轩煮的药膳，他身子弱，冬日里气血不足，喝些羊肉汤暖身补气血，能少受些苦。至于气味，倒是委屈姐姐了，我这就把药罐挪远些。”
她知道，此刻与沈清瑶争执，只会让对方更加嚣张，甚至可能迁怒于里屋的明轩。隐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可这份隐忍，却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可沈清瑶却不打算就此罢休。她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火塘边，低头看向那只粗陶药罐，眉头皱得更紧：“药膳？我看你是故意敷衍府里的差事吧？再过三日便是祖母的六十大寿，府里要摆盛大的家宴，到时候连陛下钦点的永宁侯都会亲自赴宴，整个京城的权贵名流都会到场，容不得半点差池。母亲特意吩咐下去，让府里所有女眷都要出力备宴，你倒好，躲在这里给自己的病秧子弟弟煮东西，眼里还有没有祖母，有没有侯府的规矩？”
永宁侯萧玦？沈清和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虽足不出户，却也听过这位侯爷的名声。他是当朝皇帝的亲信，年纪轻轻便征战沙场，战功赫赫，手握重兵，却也因常年身处北疆苦寒之地，落下了一身严重的寒症与失眠的毛病。传闻他性情冷厉寡言，杀伐果断，手段狠辣，京城里的王公贵族都不敢轻易招惹，更有传言说，他近半年来缠绵病榻，性情愈发暴戾。
“姐姐，我……”沈清和正想解释自己并未懈怠差事，只是先给明轩煮完药膳再去备宴，却被沈清瑶厉声打断：“我什么我？休要狡辩！”沈清瑶抬手，一把将火塘边的药罐扫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粗陶药罐摔在冰冷的泥地上，瞬间碎裂开来，里面滚烫的羊肉与汤药洒了一地，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却夹杂着几分狼狈与刺眼。炭火被溅出的汤药浇灭，只剩下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在寒冷的空气里渐渐消散。
“姐姐！”沈清和的声音终于有了几分起伏，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清瑶，眼底的温顺被惊怒取代。这碗药膳，她足足煮了两个时辰，精选了上等的羊肉，搭配了当归、生姜、枸杞等十余种药材，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本是想让明轩喝了暖身，缓解夜间的咳喘，沈清瑶竟然就这么轻易地打碎了！
“怎么？妹妹这是生气了？”沈清瑶看着她眼底的怒色，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得意，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不过是一碗粗鄙的羊肉汤，碎了便碎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若是妹妹识相些，乖乖听我的话，三日后续宴时，替我做一道‘百鸟朝凤’，再替我应付了那些烦人的贵女，别说一碗羊肉汤，就是十碗、百碗，我也能给你找来。”
里屋的沈明轩听到动静，挣扎着想要下床，却被沈清和及时喝止：“明轩，别出来！乖乖躺着！”她怕明轩看到这一幕生气动怒，加重病情，更怕沈清瑶迁怒于他，说出更难听的话。
可沈清瑶却偏偏要故意刺激她，瞥了一眼里屋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恶意的笑：“哦？你那病秧子弟弟还醒着？也是，他这身子骨，弱得一阵风都能吹倒，怕是活不过今年冬天了。妹妹还是趁他活着，多给他煮几碗这种粗鄙东西吧，免得他到了地下，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还要怪你这个姐姐不疼他。”
这句话，彻底冲破了沈清和隐忍的底线。十年藏技，十年退让，她能忍嫡姐的冷嘲热讽，能忍侯府的漠视冷待，能忍自己受尽委屈，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羞辱、伤害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幼弟！
沈清和缓缓抬起头，原本温顺的眉眼此刻染上了一层寒霜，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此刻锐利如刀，直直地看向沈清瑶，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慑力：“姐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明轩是侯府的二公子，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容不得你如此羞辱。再者，药膳调理身子，何来粗鄙之说？姐姐若是不懂，便不该妄加评论。”
沈清瑶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心里莫名有些发慌。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清和，平日里的沈清和，就像一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无论她怎么欺负，都只会逆来顺受，今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那眼神里的冷意与坚定，竟让她有些畏惧。
“你……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沈清瑶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也敢顶撞我？来人，给我掌嘴！让她好好学学侯府的规矩！”
旁边的婆子立刻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朝沈清和走来，脸上带着凶神恶煞的神色。沈清和眼神一凛，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婆子的手，同时抬手，看似不经意地拂过婆子的手腕，那婆子只觉得手腕一麻，竟瞬间失去了力气，“哎哟”一声倒在地上。
这一手，看得沈清瑶与一众丫鬟目瞪口呆。她们谁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庶女，竟然还有这般身手。
沈清和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虽身着粗布棉袍，却难掩眼底的锋芒与决绝。她直视着沈清瑶，语气冷冽却字字清晰：“姐姐一再寻衅，辱我幼弟，毁我药膳，今日我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此事若闹到祖母与父亲面前，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沈清瑶脸色一白，她最怕的就是祖母与父亲。祖母最看重规矩与子嗣，若是知道她羞辱体弱的弟弟，定然会责罚她；父亲虽疼她，却也极重侯府名声，若是知道她在寿宴前夕寻衅滋事，影响家宴筹备，定然也不会轻饶她。
“你……你敢威胁我？”沈清瑶气得浑身发抖，却偏偏无可奈何。
“我不敢威胁姐姐，”沈清和语气平静，眼神却依旧冰冷，“我只是想提醒姐姐，三日后续宴，事关侯府颜面，姐姐还是心思放在备宴上，莫要再分心来此处寻衅。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姐姐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沈清瑶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沈清和，却终究不敢再动手。她知道，今日沈清和有了防备，又搬出了祖母与父亲，她若是再闹下去，只会自讨苦吃。
“好，好得很！”沈清瑶撂下一句狠话，“沈清和，你给我等着，咱们走着瞧！”说完，便带着丫鬟婆子，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开了拾翠院，连地上的婆子都忘了扶。
看着沈清瑶等人离去的背影，沈清和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手心早已沁出了冷汗。她低头看向地上碎裂的药罐与洒落的药膳，眼底满是心疼，随即又变得坚定。
隐忍换不来安宁，退让只会招致得寸进尺。今日为护明轩，她破防反击，既是无奈之举，亦是觉醒之始。三日后的家宴，永宁侯将到场，沈清瑶必然会伺机报复，她唯有握紧手中的本事，做好万全准备——既护好自己与弟弟，亦要借这场风波，为自己谋一条出路，为母仇寻一线生机。
沈清和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温柔地安抚着受惊的明轩，眼底却闪过一丝决绝。这侯府的天，也该变一变了。而她的药膳，终有一天，会惊华天下，也会揭开当年的真相。
